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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卷 往日不可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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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人到了靖北关上,秦同和戍边的靖北关守将谭凌当夜便议下了,鞑靼若是在朝中有奸细,大顺如此大动作的调兵练兵该是早知道了,必定也是严阵以待。秦同和谭凌都认可,在这种情况下不易发起大规模进攻,需攻其不备,遣人弄清楚鞑靼在依落留下的兵力后再行分批突击。
秦同于是先是在关内重镇燕宁城内练兵,将这帮人按在京城练兵的表现划了五个营,最差的便要每日加练两个时辰,三日一考评,箭术,骑术,阵法等等,依样打分。这里比京城冷上许多,开春了晚上还是寒意彻骨,少爷兵们谁也不想吃这个苦头,想找爹喊妈也不可能,硬着头皮拼命练。
依落城原本不是城,早年是关内外百姓以物易物的集市。当年逃到关外的汉人有些是前朝官宦遗属,镇压过李慤的起义军,不敢在大顺境内待着,有些是纯粹被迫掳走的,在关外是因大顺这些年的国势庇护才能稍微活得像个人样。这些身份尴尬的边境居民,一年有几次能在伊落这个地方用打来的动物皮毛和关内汉人买些中原物产。大顺国强,边境太平,久而久之,伊落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口,成了小城。
依落这个地方,这两年才逐渐开始有些富庶,招鞑靼觊觎,在秦奉仪暴毙的几乎同时,出兵据为己有,不惜洗劫猎户居民,激怒李慤,可见这些年来的确是过多了穷日子。
秦同记得,和鞑靼人干了前半辈子的秦奉仪曾经跟他说过,鞑靼骑兵骁勇,弓/弩功夫精进,可他们从前习惯了居无定所,人的思路和生活习惯总也是相生,打起仗来也是颇无阵法,各自为政,且极易激怒,一旦暴躁起来就更是横冲直撞,容易落单。对他们,首发要快,攻其不备,激其冒进,而后要稳,以阵法优势再辅以长刀短兵互相配合,反复冲杀,以补汉人骑射之短。
秦同便是要以为期一个月的考评拔出那两千人里耐力、毅力最好的一批,作为在以边关守军为前锋搅乱鞑靼军后,能以阵法反复冲杀对方的这波人。
京城少爷兵们到了边关十日,每日军中拨出数十人与边关兵士一起守城楼,白日是不间断的艰苦训练,夜晚是迎着通宵的彻骨寒风站着。和人一比,才知道自个儿是多废的废材,也不敢抱怨了,短短十日不说脱胎换骨,起码有了个基本的兵样。
京里,李义很痛快了选定了太子妃,江南首富顾隆安之女顾蕙茞。隆安票号是全国最大票号,顾家的生意遍及纺织、运输乃至秦淮两岸等各业。家大业大,可谓富可敌国,顾家上下整日里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好不容易有攀附太子显忠心的机会,顾隆安毫不犹豫地就把嫡女献上了。李义心安理得收下一大笔银子,派人告知顾隆安,在京城酒楼福安居设宴款待他。
当日,顾隆安提前一个时辰在福安居外跪等,姿态之谦卑,和普通平民无二致,这般动作几乎是向全城宣告了他顾家效忠于太子,绝无二心。李义一身微服,只带了几个侍卫走到福安居外时,没想到他未来岳丈能堂而皇之地在大门外跪着,着实吃了一惊,要上前去扶吧,对方现在还只是个商人身份,不合适。于是朝身后看了一眼,俩侍卫会意,待李义进了包房,扶着顾隆安起来了。李义在包房里坐着,等着这位给足了银子,又做足了低姿态的首富有什么要求。
李慤不重商,但也不抑商。然自古以来,汉王朝的商人地位就不高,历来是不能入官学,不能科举,至前朝,蛮族皇帝更加看不上商人,所有商人皆谓以“流民”。明令禁止,商人不论多有钱,不能着丝绸,不能着明色,不能用珠玉,此间条例不一而足,将商人的地位打压到了史上空前之低。以至李慤起兵,天下大商贾都愿意从地下渠道资助一二。也正是这般原因,也使得李慤对商人有些许好感,大顺一朝,虽商人仍不得从政,不能举仕,可起码在衣食用度方面是不用再被严苛限制。
李义要娶商人之女,不论在朝堂,还是民间,都颇有议论。李慤病重时听闻太子治军,多少知道这个儿子想做什么,对此事算是默认。而顾隆安于乱世之中白手起家,三十年便富可敌国,脑中又是何等乾坤,如此讯号,别人不明白,他也不可能不明白。
福安居包房里,李义坐下喝完一盏茶,顾隆安被侍卫带至门外。李义看到,抬手示意他进来,顾隆安一进门就跪下叩首请安,李义再三让他就坐,他再三口称不敢,战战兢兢站着。李义心生薄怒,却笑道,“我不过是太子,你用不着这样,你要是见我父皇,可要怎么办呢?”
顾隆安听出一分怒,于是再三谢恩落了座。李义推了一盏茶至他面前,道,“我是个不拘礼的人,你如此姿态,倒让我怀疑你想要些什么,不如直说吧。”
顾隆安双眼看着桌面,“草民不敢。草民本是微贱之身,小女能得太子殿下垂青,已是三生积福,断不敢要求任何事。小女虽非官家闺秀,可自小也请先生教过,还算知书达理,若有令殿下不满之处,还望殿下不吝训导。”
李义的手指在茶盏上抹了一圈,瞄着顾隆安对着自己的头顶,颇有些哑然,笑了一声,“知道了。真没要求我就走了。”
顾隆安起身,头快低到胸口上,“草民恭送殿下。”
李义笑,起身走至顾隆安身前,“纳采礼总是要的,仔细想想,我着人办。你看,我也挺忙的,好不容易来见你一回,别再给我说虚的了。”
顾隆安抬首,李义俯首看他,终于四目相对。
顾隆安十分缓慢地抿了下唇,“殿下,草民知殿下心系大顺国运,边关太平。草民感念吾皇恩德,曾遣人了解过大顺边关的一点情况……”
李义的眼眯起来,鹰隼似的目光。
顾隆安冷静地说,“四境边陲一带,粮草缺口一直很大,由于路途艰险,朝廷给边境官兵们的粮草在路上损耗颇多,人力物力耗费艰巨。草民的生意,倒也涉及运输方面一二,愿为朝廷分忧。”
粮草生意,风险极大,收益极小,商人很少有愿意做这个的,更别提是从江南之地朝西部、北部边陲运,要以朝廷购价来满足朝廷运量,那是稳亏。李义听完,更摸不清顾隆安是什么主意,皱着眉打量他。
“殿下。草民别无他意,只一片报国忠君之心。如今小女有幸侍奉殿下,草民只愿为我大顺尽一丝绵薄。商人从来报国无路,求殿下成全。”顾隆安许久后叩首道。
这话的口气之真切,李义差点被感动。只是差点。要真这么容易就感动了,他就不是李义了。
“起来吧。我会考虑的。”李义说完,踏出了包房门槛。
顾隆安直到李义下了楼,离开了福安居才起身,唤人更衣。
“老爷……您这是……”服侍了顾隆安多年的老管家把他一身被汗湿透的内衫除下,听到了一声极低的长叹。
顾隆安缓缓摆手,极低地说,“商人命贱哪,如无一丝半点利国的筹码在手,万一要打仗,国库一没钱,第一个死的就是我。如今太子尚算仁义,边关也尚算安稳,可也不得不算后路啊……”
老管家以热巾给他擦身,“老爷安心。太子要娶小姐,顾家往后是皇亲贵胄……”
顾隆安睨了他一眼。老管家立即闭嘴了。
李义回宫路上琢磨了一路,越发想念秦同。秦同不在,这种事儿实在不知道找谁商量。他那两个哥哥?还是算了。
一个月后,靖北关大捷,依落城正式归入大顺境内。捷报送入宫中,久未露面的李慤亲自命人传旨犒军,同时定下太子大婚日子,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未免太子守孝拖延婚期,要速速把这事办了。
李义本想等秦同回来再娶,无奈父皇旨意已下,只好命人快马去知会秦同,希望他提早班师回来。
可还是没等到。秦同亲自带人在依落城布防,修城楼,一耽误就是数个月。
鉴于李义对顾隆安的第一印象实在复杂,顾蕙茞娶回来之后他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来考虑要不要宠爱她。李义本质上向往父母的那种恩爱缱绻之情,对顾蕙茞即使在考察期,也相当客气,绝没有因为她是商人之女而有一丝看轻之意,宫中下人各个都是对主子体察甚微的,也不敢对顾蕙茞有一丝不敬。
顾蕙茞嫁给李义三个月,李义对她谈的上相敬如宾,在人前给足面子。唯独,不和她同房。
这是还不够信任她。顾蕙茞人如其名,蕙质兰心,既无邀宠,也无一点着急焦虑,更没有跑米蓉那去暗示什么,始终不卑不亢,在李义面前礼仪风度俱佳。宫中下人都开始觉得,哪怕是一品重臣家的闺秀也不过如此了。
又过半月,秦同回来了。李义这天从起床开始显出的开心就一点都没掩饰,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连顾蕙茞都在内心感到惊讶。
这日李慤要在朝会上嘉奖此次获胜归来的将士们,顾蕙茞给李义着朝服时,难得的说了一句,“殿下今日十分不同,妾亦很是欣喜。”李义反手把她拽过,揽在怀里,笑说,“是吗?今晚准备着。”
顾蕙茞脸红了些许,压着自己的心跳,低头说,“臣妾等殿下回来。”
秦同在边关吹风,纵使是大捷归来意气奋发,到底也是沧桑了不少,李义在朝会上一看到他,就觉得他瘦了不少,投去的关切目光和他撞上时,秦同朝他挤了下眼。
秦奉仪原是大顺兵马总帅,安国侯。突然离世后,秦同的庶出哥哥领了健扑营,李慤封“京畿护军统领”,从二品武职。秦同出征前,李慤封其虎威将军,同是从二品,此番请战大胜,李慤欲正式让他袭了秦奉仪的爵。既是要袭爵,同时也想给他赐婚。
秦同为什么至今没娶,也是有番典故。
秦奉仪就这么一个嫡子,以李慤对秦奉仪的感情,原本是想嫁个公主给他的,可最小的女儿李绵也比他大了数年,几年前想撮合这门亲事时,秦同和李绵都当场拒了,无他,秦同和李义从小一起玩大的,三个没大没小的公主也时常是玩伴,都如自己亲姐,实在下不去手。当时,秦同以年岁尚幼为借口,而李绵则直接趴在李慤肩膀上,笑到肚子痛。
于是,秦同的婚事也就此耽搁下来。秦奉仪也是个心大的人,觉得日子还长,慢慢挑,万没想到此生竟遭逢变故。李慤一想到秦奉仪竟没能亲眼看到嫡子成婚,就痛心疾首,朝会上以皇帝之名封赏了秦同,下朝后把人叫到御书房好一顿数落。
李义陪着秦同听自己老爹啰嗦,乘着老皇帝不在意的间隙里对秦同挤眉弄眼。秦同肚子里还是有君臣上下的,在李慤面前不敢跟他开玩笑,低头乖乖听着,李慤难过的时候还帮着安慰几句。
最后逃不过要他娶妻的事。秦奉仪离世半年多,秦同还在孝中,本不应该提这茬,可李慤忧心自己也时日不多,万一国丧,秦同这婚事不知要耽搁到何时。李慤想了了这心事,好去地下见故人,于是问秦同的意思,酌情简单办了。
骨子里都还是江湖人,仇报了,不讲究虚的。再者秦同是个聪明人,明白李慤对他的心,于是利落一跪,“全听陛下安排。”
陛下实际上也很头疼,他对这个异姓兄弟的嫡子就如对亲子一样疼,看谁都配不上,这时倒是觉得自己女儿太少了。
李义见父皇皱眉,道,“父皇要是允准,这事交给儿子去办。”
李慤经了一场朝会,情绪几度起伏,已很是疲倦,听了李义这话便问秦同,“你怎么说?”
秦同哑巴了会,想了想李义为自己挑老婆这事儿,总觉得十分别扭,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句,“听太子殿下安排。”
李慤一点头,挥手让两人下去。
李义得意了。一出书房就道,“你居然还犹豫?我请这差事,不就等于让你自己挑么?你是脑子卡了壳,没想明白么?”
秦同哭笑不得,“我以为你大婚了会有个太子样,怎知你还是这样?”
“我都没得挑啊,为了你的犒军费把自个卖了。”李义靠近他,低声说,“我没法做主的事,希望你能实现,懂不懂?你今天就是告诉我喜欢哪个风尘女子,我也给你想办法。”
秦同:“......”
秦同在皇宫里尚有顾忌,不能随口给他堵回去,不过心里想的是,这人将来要做了皇帝能靠谱么……
秦同一低眉,“我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么多年我的事有几件你不知道?”
李义半年没见他,实是抓心挠肺想得不行,又羡慕他能真刀真枪上阵杀敌,拉着他袖道,“跟我讲讲怎么赢的?”
堂堂太子在宫里扯着人家大将军的袖子,连身旁侍卫都不好意思看,纷纷低头。
秦同笑,“先跟我讲讲你大婚的事儿。洞房花烛什么的。”
李义咳了一声,凑上他耳,“不瞒你,还没行过事。”
侍卫们各个都假装自己没长眼睛这东西。
秦同“嗯”了一声,知道李义这么做的原因,不再和他玩笑,转而也认真道,“殿下,我也不瞒你,若实在要娶,我的确想娶个平民之女。秦家兵权太重,不宜和朝中任何官员结亲。若非是陛下的心意,秦同这辈子原是不想娶妻的。”
李义看他,许久不说话,而后拔腿朝东宫走。
秦同一愣,不会吧,这就生气了,走快两步往上追,“殿下,殿下!”
李义止步,转头眼神近乎严厉地看着他。
秦同哑然。
李义第一次,凉凉地看他,看的秦同心里一凛。
“刚才那话,再让我听到一次,跟你翻脸。”
这是真生气了,比他想得还厉害。秦同叹了口气。
“回话。”李义端起太子架子,道。
秦同无可奈何,低头回,“是。”
李义:“父皇这辈子可有疑心过你父亲?”
秦同不作声。
李义又说,“我在你眼里,即便不如父皇,可就是如此的人么?你说这话,是在打我脸么?”
秦同急了,“我不是这意思。”
李义按住他肩,“我拿你当兄弟,一日是,一世是。你这样说话,当我李义是什么?”
战场上亲身深入敌阵的秦大将军此时是真紧张,被问的哑口无言。
“你今日凯旋而归,我本不该和你计较,刚刚那话我当没听到,从今往后,不准再有这样的心思。”李义拍了下他的肩,“只要你喜欢的,重臣之女,平民女子,哪怕是外族女,无所谓。”
秦同只好点头,“知道了。以后不说了。”
“嗯...”李义努了下嘴角,看着秦同低眉顺目的样子,“回去休沐几日吧,发上都是尘土,辛苦你了。你娶媳妇这事,我给你担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