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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卷 往日不可追 ...

  •   大顺的边关,粮草是充足的,李慤一直备着要打仗,早年间在靖北关周边寻了数个粮仓,军队屯粮是几十年的惯例,打一场反击战不愁。主要问题是银子。将士们也是人,除了吃饱饭,为国杀敌不能光靠一腔热血,没有犒赏就让人家上阵,是不厚道的。

      李义说的“颜家宝藏”,是和秦同两个人有次跑宫外去在天桥上听来的。说书的是个老瞎子,秦同看了一眼,就和李义耳语,“这是后天瞎的,从前可能是个武人。”

      李义也不问为什么,从上到下打量那瞎子一番,赞同了这番话。

      后来听完书,秦同问他,“你怎么不问我为何?”

      李义道,“他右虎口和拇指食指指尖,左手四指第二指节处均是厚厚的茧子,那是经年练箭才会有的,怎么可能是个先天瞎子呢。”

      秦同哈哈笑,他和李义两人一直就是这般,默契是十足十的,彼此都知道对方怎么想。

      老瞎子讲的这事儿,不知是何朝代是何年月了。但李义和秦同听了几句,就相视一看,各自心道,这应当发生在盛世。

      只有盛世的时候江湖才有门派之争。比如前朝这种乱世,官府昏聩,朝廷黑暗,民不聊生,李义秦同两人的爹,早年都是干的劫富济贫的事。江湖人士异常团结,从没想过搞个武林大会,选个武林霸主什么的。

      盛世之下才有争高下,比武艺的心。

      老瞎子说,当时的江湖有两大门派,北有颜家,南有莫家。

      所谓三足鼎立才是稳定形态,两家就难免想分出个高下来,尤其是莫家宗师老爷子仙去了之后,莫家二代掌门莫聪一没有老爷子那么高的武艺名声,二没有不争高下的好涵养,尤其听着外面的风声说莫家掌门故去之后,莫家想必要衰落了云云,更是意难平。

      莫家后辈们听了多年江湖传说,实际并没有跟颜家比过武。莫老爷子在世时,禁止小辈们挑事,南北武林一直相安无事。然而莫聪争强好胜,于是以莫家声名召集了个武林大会,欲在江湖上重振莫家名声,和后辈们展示莫派功夫,尤其是要和颜家一比,看看这颜家到底水深水浅,是否徒有虚名。

      莫颜两家要比武,这绝对是武林盛事。消息往外一放,江湖人就闻风而动,纷纷往南边赶,欲一睹两大门派风姿。

      熟知颜家不肯比。

      莫聪帖子都发出去了,颜家推辞再三,不肯赴会。颜家当家年过八旬,不便露面,便派了孙辈传话,意思是颜家和莫家,在莫老爷子年轻时就定下规矩,两家不比武,不争第一的名头,因此不论如何不肯来。

      各大江湖门派原本殷殷期待的比武竟然要比不成了,失望之下便更对莫聪不满,于是针对莫家不行了的传言就更甚,“连颜家都不肯给面子了”之类的话三天两头传到莫聪耳朵里。

      莫聪身为莫家掌门,如何能忍莫家在自己手上受此羞辱,对颜家更是恨之入骨,可人家不愿意来比试,自己堂堂掌门,上门挑战又太落面子,长久在苦闷气愤之下,竟然得了心悸的毛病,五十多岁就死了。

      这江湖传言就愈发厉害了。莫聪的小儿子莫少南原本是个不关心江湖事的少爷,莫聪张罗武林大会时还劝过自己爹不要争一时之长短,可眼见莫家受到各种编排,终于也坐不住了。

      莫少南从小聪慧,并不爱习武,要给自己爹报仇便靠的是智取。

      于是,不多久后,江湖有了另一个传言。

      说当年颜莫两家发迹前,曾合力挖开过一个王爷的墓穴,这位王爷是个兵器爱好者,据说墓穴之中埋有大量神兵。莫家先辈对堪舆术颇有研究,定下具体墓穴地址,又告诉了颜家人何处会有珍宝。颜家则熟稔各种机关暗器之密,所以当年莫家把勘测好的地图给了颜家人,颜家便派了几个通晓机关的徒弟去了。

      传言说,原本两家商议好,挖出来的金银财宝散给百姓,而各种兵器则两家按着喜好和专长分了。可颜家人大约是看到那王爷墓中的兵器库起了贪心,竟偷摸地挖了地道转移了,一墓穴的神兵从此被颜家独占。莫家气不过,从此和颜家分道扬镳,到了南方立足。

      这是个莫须有的故事,是莫少南编出来的。所谓的神兵库更是编得有模有样,说里面的兵器都是上好的玄铁打制、还镶有碧玉、宝石、乃至海明珠等无价之宝,更有天下第一剑,可断一切利器。传来传去,每过一个人的口,这个神兵库就更添一分“神”。

      故事一出,江湖风向急转,再也没人有兴致编排莫家了,人人都道颜家不地道,又对颜家宝藏升起了觊觎之心。

      颜家从此百口莫辩,不断有江湖人士骚扰,一两个颜家可以打发,多了也难以招架,不胜其扰。这其中,有想要一睹神兵风采的,也有想要那些珠玉宝石的,更有为莫家不平要行侠仗义的。

      “颜家宝藏”传遍江湖,甚至传到了朝廷。一个民间大户藏着一个神兵库,那可还了得,朝廷随便寻了个理由就要抄家,颜家百年基业从此尽毁。

      李义和秦同听这书时,年纪还小,只顾着骂这莫少南不是个好东西。而李义这时候提起,秦同却知道了他的意思。

      国库没钱,要兵士们光靠这一腔热血去杀敌是不够的,人人家中有妻小,没有妻小的也有父母,没钱没抚恤,谁敢毫无顾忌地冲锋?李义是想仿那莫少南行事,给关外鞑靼编排一个“宝藏”出来,这故事一点也不难编,蛮人朝廷被打出关外,皇帝出逃就带了一个皇后,后宫女人都没带,但是钱肯定是要带的,搜刮中原那么多年,要说没点金银财宝也没人信。

      李义的意思便是,让秦同在军中编排一下,蛮人的宝藏藏在依落城中,这场仗要是打赢,宝藏便全分给军士们,且人人有嘉奖,军职也都有擢升。

      这是朝廷没钱的权宜之计。秦同对这个“野路子”的太子很是没话说。然而让他现在端出几大盆金子放在军阵前犒军,也确实没这个钱。他也明白,这一仗如果不打,不当头教训一下,蛮人的野心就会起来,所以李义这么说的时候,他略一盘算,也默认了。

      更艰巨的任务是李义所说,要把京中的纨绔兵拉到边关练一练。

      京中唯一有战斗力的是秦奉仪亲自练的健扑营,三千余人驻守在城外。秦奉仪似乎早就预料到世袭来的军职不会有战斗力,健扑营没有世家子弟,全是武选出身,操练极为艰辛,作风顽强,颇有威慑力。

      而京中九门守军,则基本都是袭来的,让他们肯去边关就已经很难了,别提上阵杀敌。

      李义对秦同说,“该打打,该杀杀,我给你撑腰。”

      李义和秦同说完“颜家宝藏”的第二天,一匹快马离了京,然后边境就开始有关于依落城宝藏的传说。而京中,秦同下令,挑两千京中守军一同赴靖北关,回来的皆有拔擢。

      然而京中禁军们十有七八都是少爷,日子过得好好的,没人愿意打仗,拔擢是好,可也得有命回来。

      第一天,没人自愿去将军府门口报道。
      第二天,李义怒了。下令京城守军中有衔职的武官,家中必须出一人,否则革职。革了职就没个屁可以传给后辈了,一时间四品以上武官纷纷要进宫见皇上。李慤不见,命人传旨,此事全权交托太子,太子意即朕意。
      第三天,稀稀拉拉地来了一千人不到。

      秦同见了那一千人,心道这还能拉出去打仗?还不如将军府的府兵呢。

      正在发愁,李义亲自来了,见了那列队都列不齐的一千人,发了话,“明日寅时,校场列阵。”

      第二日寅时不到,李义和秦同在校场高台上站着。寅时一到,便让人守住了多个入口。

      迟到的一人四十棍。

      秦同下令,敢呼痛求饶的直接砍了。

      有人不信邪,一棍子下去就向太子求饶。李义一挥手,此人直接掉了脑袋。

      顿时鸦雀无声。七百多人立即站直了,包括受刑的三百多人,没人敢出声。

      此事传出去,没去报道的都感到庆幸。

      没庆幸够一天,李义再次下令,有没出人的,再给一次机会,第二日到校场领完棍子既往不咎,棍子的多少按着来报道的时间算,按最早到的算,每晚一刻钟加多二十棍。如有再敢不来的,就不止革职了。

      这一道令下去,许多少爷们是连滚带爬从青楼姑娘们的床上溜出去挨棍子的,有的连衣服裤子都还没穿好。正好,也方便直接扒了打。

      李义本人监刑,掌刑的一分钱银子没敢收,该怎么打怎么打,被打的各个涕泪横流,可一个敢求饶的都没有。

      只因众人都明白了,太子杀伐决断,并非当今那般仁厚,这京城,从此没那么好混了。

      李赢和李治二人,听说这个弟弟一有权力就敢杀人,吃惊之余都在盘算各自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当然也有来找二位皇子求情的,李赢和李治都没见,这个当口上,去求情等于叛国,谁也没那么蠢。况且,两人都想看看,李义为了这一场急仗,高压手腕治下,以后要怎么抚人心。而一向仁慈的父皇又会如何评价他。

      边关将士其实挺穷的,宝藏之流言传开后,新仇热血加上传说中的丰厚奖赏,练兵便比往日刻苦起来。

      而京中这支临时的少爷兵,两千人里有一千余人吃了棍子,秦同令军医诊治开药后,十日内把人都拉了起来,骑马练箭样样不拉。没挨过棍子的还好,挨过棍子的伤没好全,马上一骋顿时是一屁股血,人人都是胸中一肚子怨言,但不敢抱怨。李义明摆着撑着秦同的腰呢,谁也不敢拿脑袋上唯一的一颗人头来任性。

      半个月后,慢慢有了个样子的这支兵在城门外集结待命。

      李义压根没想过靠他们能打赢。他也想过了,这回只是反击,边关将士被打了脸,都等着打回去,加上有所谓的封赏,打个小胜仗不是问题,他也信得过秦同。而京城这帮少爷兵,是让他们去感受战场的,靖北关离京城不过数百公里,这帮半点危机感没有,平均年龄不到十八的公子哥儿们连鞑靼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更别谈有杀敌报国的心了。

      出发前,秦同披着将军甲,手持那把秦家剑,跨/下是李义送给他的西域产的宝血战马,一身皮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这位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带着国仇家恨,还有君上的期盼,全身上下透着秦奉仪当年的风骨荣光,李义在一旁都看得有点呆。

      李义在城门高楼之上,向秦同和军士们敬了酒,代皇帝向这支队伍训了话,最后他凝视着那个身披金光的人,高声说,“秦将军,盼你凯旋。”

      秦同从马上下来,朝李义跪下,身后两千军士立即随之下跪。

      秦同只说了一句“殿下珍重。”

      见他身后将士均低着头,李义便朝他笑了笑,打了个只有两人才看得懂的手势。

      秦同心道你可真够不严肃的,然而也还是回了他那手势,拜了一拜起了身。

      李义在城楼上站了许久,直到秦同的背影消逝到完全看不清。夕阳余晖之下,大军也逐渐没了影子,李义身上早有侍候的内监披了狐毛披风。

      李义两指摸了摸那白色狐毛,心里说,“秦同,早点回来。”

      皇后宫中,李慤已经连续咳血了数日,却没叫太医,米蓉亲手侍奉,羹汤都是一勺勺亲自喂。李慤听到李义在外整饬军纪的消息,就命人把李赢李治二人叫至了宫中,让他们在宫里住着,可却不召见。二人不知父皇这是什么意思,着人偷偷去问母后,人却都有去无回,住了十来日,愈发提心吊胆起来。

      李义编了个故事,自己知道那依落城里没半点宝藏,秦同带人走后,便开始着手查户部的帐。李义心知肚明,这一查下去,是要得罪满朝重臣的,两个哥哥也都有自己的人,这事儿阻力之大,稍微用错力,就可能让朝廷瘫了。

      对少爷兵能打能杀,外敌进犯,军纪之下,名正言顺。对这帮文臣,就难了。

      万库里的帐记得挺清楚,条条开支都是为了救灾、安民,账本都能背出来,一毫银子也不差,李义在户部待了几日,知道这是只狐狸,六部上下没几个是干净的,不肯同流合污的大约也近不了李义的身,指望有人跳出来和这帮人对着干,起码短时间是不可能的。李义首要任务是在这场仗打赢后,快速弄出一笔犒军费。

      李义想的第一个办法是借父皇的六十九岁寿辰向上下官员要钱。理论上十分可行,皇帝要做寿,只要他这个太子,和两个皇子表个态度,全国各地上下官员没有不上贡的道理。但是,他怕他老子不干,虽然李慤是疼他,可他铁腕治了军,眼下已经得罪了一拨人,两个哥哥要是这时候给他找点麻烦,那也难保父皇翻脸。

      李义虽然从小和父皇亲近,也不敢打这个包票,他刚刚在军中立了个威,这时候要是被父皇责训,那算是白下功夫了。

      而且父皇在母后宫里待了近半月,李义知道这是他父皇真伤心了,人在情绪不好的时候还是少招惹为妙。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先把自己卖了。

      卖法是这样的。通俗点说,就是把自己的太子妃位卖了。

      李慤当皇帝二十九年,从没选过秀,民间也好,官宦之家也好,想通过女子这一条路改变阶层,飞黄腾达的基本没有。李慤在李义十五岁时曾要给他纳妃,但李义拒绝了,为了不引非议,只收了两个宫女做通房,和父皇说,羡慕父皇与母后恩爱之情,也想慢慢寻个自己喜欢的。

      事到如今,他已是太子,再不大婚就十分说不过去,满朝文武也有议论这事儿的。李义想,反正要娶,不如娶点钱回来。

      李慤和米蓉多日不出宫,李义着人请示了下母后的意思,说他想选妃了,不想娶官宦之女,反倒想娶个大商贾之女。

      李慤已经知道了这个儿子的心思,心知肚明满朝臣子没几个干净的,如娶官家女,往后要彻查,难免扯到他的妃子头上,于是命人传了话,首肯了太子的意思。

      太子把话放出去了,命专人负责此事。没多久,此“专人”就收到了全国各大商贾送上来的银子。李赢和李治听说了,对这个弟弟均感到咂舌。没对他这赚钱的野路子感到佩服,反而更怕他了,一个连正妻之位都能放出去卖的太子,将来能干出点什么事,真是猜也难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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