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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卷 往日不可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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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慤在人生的最后一个年头,时常嗟叹流涕,往往要靠着皇后的悉心安抚才能入眠。一方面是怀念先他而去的旧人,一方面是老臣故去,朝廷弊病与日俱增。新一批从父辈那里袭来职位的大小武将们并不能体会三十年前父辈们是多么艰难浴血方才打下的江山,治军松散,纨绔之风横行,莫说杀敌,杀猪都不见得有效率。而举仕的年轻官员们则习惯了本朝宽仁之治,贪污渎职、懒散怠政比比皆是。
大顺朝刚刚过了三十年,竟有危机四伏、积重难返之象。而李慤年迈,欲如何大刀阔斧之改革已力不从心。
而在这一年,一件大事则直接导致了李慤身心大受打击。比李慤年轻数岁的秦奉仪突患重疾,消息报入宫中,李慤尚未来得交派御医前往,噩耗已经传来。
李慤悲伤难抑,亲至将军府吊唁,伏在棺椁之上痛哭,流连数日不愿离去,秦奉仪家属皆寸步不敢离灵堂。直到已临朝听政的李义带着紧急军情前来。
还未等皇帝度过丧失肱骨兼多年好友的哀伤劲儿,秦奉仪暴毙的消息已经传出关北,关外鞑靼闻风而动,突袭靖北关外依落城。
关外小城依落,多个民族和汉人混杂而居住,29年来靠大顺庇佑,无兵无祸,虽不富庶,却也安康,骤然遭袭,百来猎户家舍被洗劫一空。
秦奉仪尸骨未寒,边境便已不安稳。何况这秦将军之死如此突然,到底是蛮族消息灵通,运兵神速,还是秦奉仪惨遭蛮人奸细暗算。
李慤震怒,立即下令彻查,同时边境军集结于依落城外,待命随时北征。
还没等他下令报此仇,户部就开始哭穷,户部尚书万库里于朝会之上陈情,称国库空虚,平日里养兵已经十分捉襟见肘,要打仗实在一时半会腾挪不出钱粮。李慤本就是个算不清账的,三年前,统领六部的老国相去世后,李慤再没能找到合适称心的人,相位空置已久。这便宜了下面早已忍不住的蛀虫们,短短三年,就将多年充盈的国库啃了个七七八八。当然,平时要应付个灾祸是够的,可要打仗就捉襟见肘了,毕竟一帮安于盛世的官员,谁能想到打出关外二十多年的鞑靼有那么大胆子突然进犯。
六部之中,除了兵部一部大多表态要打,其余五部都打哈哈,劝说老皇帝息事宁人,反正到底没打到关内来。
李慤宽仁了二十多年,下面的臣子换了一批,早就不记得也没见过当年这位皇帝戎马倥偬的骁勇。
李慤听完万库里哭穷,捋了下老龙须,声音微颤地说,“万卿,朕御下如何?”
万库里俯首,“陛下仁爱,阅遍史书无有。”
李慤听完纵声大笑,又问,“朕,治国如何?”
万库里抹了抹手心的汗,“陛下以仁治国,百姓安居,盛世郎朗,天下人无不赞誉。”
李慤一双浑浊了些泪光的眼透出了一丝厉色,“盛世之下,竟不能护我边境百姓么?”
万库里跪下,“皇上,依落城属两国不管地带,未算得是大顺境内。倘若因此燃起战火,如今国库怕难以为继。”
李慤本就处在秦奉仪暴毙的哀伤和愤怒之下,听着万库里离题千里却不松口的应答,气愤之下在龙椅上剧烈咳嗽起来。
大部分的臣子和万库里是一门心思,太平日子过久了,不想打仗。何况袭的是边城之外的小村庄,虽说有部分汉人,可毕竟没什么亲近之感,鞑靼当年在中原残酷统治诸臣都在史书里读过,皆不想招惹。
李慤环顾众臣,愈发悲愤。当初召天下英豪奋起反抗之时,汉人们的骨气脊梁都还记忆犹新,如今金殿之上,竟全是贪图安逸的鼠辈。
未等李慤吐出口老血来,李义发了话,“万尚书,吾听政数月余,诸事不解处颇多,如有无知错漏,还请万卿指正。”
万库里的腰差点被这话压断,连忙回道,“臣不敢,太子殿下请赐教。”
李义朝着父皇颔首。李慤道,“说吧。”
李义转身向着两位兄长和诸位臣子,微微含笑,开口先自嘲了一番,“我生性顽劣,父皇信任,立我为太子,自此时常辗转难安。父皇予我听政前,将封相生前心血交付于我,数十万字,记载了老师几十年掌六部的大小事项,我翻阅数次,字字是对我大顺的赤忠,不敢不铭记于心。”
李赢和李治皆听政数年,却从不知封相有此文字记录,闻言虽面色平静,可皆在心中道父皇偏心,不由以难言的眼神看向这个弟弟。李义虽自小和秦同不顾身份地位地嬉闹长大,可他聪明、过目不忘的本事却是太傅们交口称赞的,虽说有向皇帝拍马屁的嫌疑,可也基本没脱离事实。
李义正色道,“封相在世之时,国库充盈,他甚至不免得意又安慰地写下,‘国库中钱粮可保我大顺子民三十年安居,臣时日不多,亦可安心追随昔日同袍而去矣。’我于深夜读到此句,有感于封老师为民之心,也不□□泪动容。”
万库里闻言将额贴于大殿青砖,深感要不妙。
“封相言辞恳切,称能保民三十年,如今,才三年不到。我昨日翻阅户部支出,去年各地水灾、风灾等灾祸,竟一年用去过往十年开支,请问万卿,胡卿,是工部主修的各项防灾工程突然不堪用,导致灾祸横行,还是民间物价飞涨,比封相在时,要以十倍款项赈灾?二位尚书大人,我久居深宫,未知民间疾苦,还望不吝赐教。”
工部尚书胡唯撩起官袍前襟跪地,“殿下,臣虽为工部一部主事,可各地工程近些年皆由当地官员负责修建,工部仅是派人监管,至于工程款项,也是由地方直接报于户部。封相薨逝后,一直未有统管六部之人,户部万大人诸事繁忙,不曾与臣共商细枝末节,地方诸多工程,臣有心无力,确有疏漏,还望陛下责罚。”
李义瞥了一眼脸色极其不佳的父皇,心里暗道父皇当真是不管帐,封相去世三年,户部竟胆子大到这种程度。
万库里听着这一番话,官袍内的衬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半,叩首再道,“陛下,近年各地灾祸频起,陛下您知道的。陛下爱民,臣不敢有辱皇命,凡有重灾之处,地方所求拨款皆迅速下放,救民水火,绝无贪墨卡扣,求陛下明察。”
李赢和李治互看一看,两人为了太子之位,和重臣私下走动都颇为密切,这会儿两个跪着的人,一个是李赢的人,一个是李治的人。眼下李义逼问在先,却是谁也不想先开口护短,露了底,各自垂头不言。
李慤一心想给秦奉仪报仇,听着这两位叽叽喳喳地推卸责任,脑袋顿时大了一圈,又不免回忆起封相和秦奉仪,在龙椅之上叹了口老气。英雄气短,身体老迈,李慤悲从中来,抬手招呼李义近身。
“太子,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朕,要给秦将军复仇,此仗不打也得打。”
万库里和李义双双在心里惊了一下。万库里没想到皇帝都如此高龄了,打仗之心还如此坚定,更没想到还记挂着兄弟之情,在臣子面前也不掩饰。而李义是被这当爹的任性震惊了。秦同突然丧父,李义本也因之哀痛,却也没想此仗一定要打,只想借此机会告知自己老爹眼下朝中乱局,顺便整治下贪腐横行之风。可是,连李义也不曾想,李慤当了二十九年皇帝,性子却还是江湖性子,一个“义”字真不是白烫的。
李赢和李治一听,都起了看好戏的心思,准备看看李义要怎么和一众重臣作对,以及从哪找出钱来。李义在惊愕之中愣在当场,连回应也忘了给。
此时,朝服之外身披绉纱白袍,仍在孝中的秦同两大步从一排世袭武官里出列,双膝跪地,“臣,愿带孝上阵,求陛下恩准。”
李义见此情形心头一揪,原本摇摆的心思这时定了下来,躬身道,“儿臣遵旨。”
人越到晚年往往越偏执任性,史上有名的明君也逃避不了。李慤也是,想到秦奉仪死得不明不白,想到封相留下的国库三年间被折腾地打不起一场仗,回到后宫时仍是悲愤难当,在皇后宫中吐出一口血来。
纯孝皇后比李慤小十五岁,保养得宜,性情温婉,因此年过五旬仍是一副好气色。她和李慤恩情甚笃,看到李慤吐血,大惊失色,正欲唤人召太医时,却被李慤紧紧攥住手心,“蓉儿,我时日不多了,秦奉仪遭暗算,我猜鞑靼内部已备好军力一战,这几十年来他们从未真正服过输。我只怕宫内也有他们的人,此刻万不能被人知道我的身体有恙。”
纯孝皇后米蓉泪流不止,当年打入皇宫之时,有武将曾谏言屠宫,李慤于心不忍,未杀一人。留于宫中的老宫女内监们无不感恩,各个尽心侍奉,如今看来,这其中亦有异心者。
此刻坤和宫下人均在内殿宫门外,帝后二人叙话,时常如此。皇后宫中宫人们皆知帝后伉俪情深,皇后每每亲手侍奉夫君,久而久之形成了习惯。
米蓉含泪道,“我将与夫君同去。”
李慤登时急眼,用尽力气伸手捂住她口,“胡说!”
米蓉含泪望向他,把他的手拿下,“你不在了,我活着有何意思?”
李慤叹道,“立储之事没听你的,你还在意?李赢和你亲,往后让他多入宫陪陪你。李义也孝顺,小时候我记得他常对你撒娇,你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千万不要因我就失了生志,否则我在地下也不安心。”
米蓉连忙说,“怎会?我知你心意。我只……怕夫君一人孤单……”
李慤退下手下扳指放在米蓉手心,“这个,陪着你。我从小习武,师父严苛教训,武者救民于水火,不可滥杀,不可行凶,这些教诲刻在了我骨子里,这么多年也没忘。可惜,师父没教怎么当皇帝。”
米蓉忍下泪意,勉强挤了个笑,“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李慤摆了摆手,抚着米蓉的脸颊道,“你也会拍马屁了?我自己知道,可谓一塌糊涂。前几十年靠着封老顽固,以后就要靠李义了,你要帮忙多看着点。”
米蓉听到这话,紧紧握住了李慤的手,两行泪落到了李慤手背,“我知道了。你安心。”
李慤抬手,以袖拭去米蓉的泪痕,“以后夫君不能护着你,你当振作,别再掉泪了。”
米蓉哽咽不止,将李慤看得极是心疼,以手撑着高大床架坐起,将米蓉勉强抱在怀里,“蓉儿,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这天下,我勉强撑了数十年,今后,望你为我看着,勿教蛮人再掠我土地,杀我百姓。这担子是重,本不舍得分给你。可李义到底年轻,我将此扳指留给你,再留一道旨意,让群臣知晓,见此物如见朕。如李义有不当之处,你可从旁辖制。”
李慤宠爱她了一辈子,临终仍留了至高无上的权柄给她。米蓉听着这留遗言般的口吻,哭得更厉害了,李慤长叹一声,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别哭,别哭……那秦家小子要给他爹报仇,朕还想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没那么快就死。”
米蓉停下哭泣,“可是与义儿感情很深的那孩子?”
李慤点头,“正是。好的将军不是世袭来的,是敌人的血和骨炼出来的。太平日子过久了,如今满朝文武各个贪图安宁,已忘了三十年前,哪怕街头黄口小儿,也有杀尽蛮夷的志向。”
米蓉抿了抿唇,回忆起了和李慤东征西讨的岁月,泪迹未干的脸上此刻显出了一丝刚强,“敌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打上门,怎可不教训!”
李慤终于欣慰一笑,“娘子说得是。”
爹妈在后宫温存着,李义在东宫头疼着。
没钱是件痛苦的事,从帝王到百姓,无不如是。
理论上他可以下令彻查,一有罪证就抄了万库里的家,一级级贪墨查下去,缴点钱出来并不是大问题。
问题在于,时间。
打仗需一鼓作气,乘着边境军中男儿被敌人的猖狂挑起热血的时候。而如今朝中贪腐,已成顽疾,每个人都不干净的后果就是官官相护,这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去。
等查完弄出点钱来,仇恨凉了,血也凉了,黄花菜也凉了。
李义这些年虽然记挂江湖,可于朝中之事也并非全不关心,父皇把封相那沉甸甸的亲笔记载给他后,他确是认真研读过。听政数月,他已预感到了继位后将面临的巨大困境。
李义在宫中坐不住,跑到秦同府里找他商量。秦同本该静居守孝,可李慤允了他请战,李义到时,他正在院中练剑。
那正是秦家家传神兵,李义和秦同混了这么多年,却是第一次看到他的家学。秦同将父亲的一身将军甲穿上身,手中剑时刚如玄铁,直直刺出,碰至硬物时忽闪银光,继而变形死死缠住。李义一个眨眼,只听轰然一声,院中假山被砍为两截。
李义大呼,“漂亮!”
秦同回过神来,单膝跪下,“臣未知……”
还没讲出第四个字,李义就过来扶,“你从前不讲这些虚礼啊!”
秦同抬眼看了他一下,嘬了下嘴角,“皇上立你时训导过,对你不敬,要杀头的。”
秦同不用“殿下”,直呼“你”,明显就是调侃。李义松了口气,见他有心情调侃那是从丧父之痛里缓过来了,手上一用力把他拉起来,“你能这样说话我就放心了。”
秦同本就是为了宽慰他,听了这话“嗯”
了一声,转而挑眉道,“想出怎么弄钱了么?”
李义“哎” 了一声,低声道,“一时半会弄不出来。不过,你记得咱们小时候天桥上听的书么?那颜家宝藏。”
秦同和他光屁股大的,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手上家传之宝差点砸地上,“你知道你是谁吗?你是太子,未来天子,你准备靠江湖路子打仗?”
李义一摊手,“我倒是可以走正经路子办了那些硕鼠,但从现在开始布局,要朝堂清明,也起码十年。难度之大,真不是我现在能想出来的。你还想不想给你爹报仇?”
秦同手上剑仿佛感受着主人心情,此刻叮叮当当作响。李义拍了拍他肩,“你是主帅,全看你演技了。这一次,不仅要胜,还要把京城那帮纨绔拉到战场去遛一遛,否则一帮窝囊废守着这都城,我不知道哪天就被蛮人给杀了。”
秦同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少扯淡。有我在呢。”
李义嘿嘿一声,“我就想骗你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