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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卷 往日不可追 ...

  •   二十五年前。

      69岁的大顺开国皇帝顺明帝李慤驾崩。

      举国肃然,全民皆恸。

      不是装的,是真的悲恸,从文武百官到村野莽夫,人人都为他涕泪横流了一场,据说甚至有街边乞丐捡了纸钱焚烧,边烧边哭。

      皇帝死了必须哭,历朝历代皆如是。可很少有哭得如此情真意切的。

      顺明帝起于草莽,传说早年间是个江湖人士,不过仅止于民间传说,具体是个什么细节则无人知晓。大顺史记,他是个名副其实的战神,以一己之力召天下群雄,把占据中原几十年的蛮族打回了关外,使得被凌/辱了多年的汉人终得扬眉吐气。据说,各种兵器在他手上皆能发挥数倍之效力,他既能手持长戟挑下敌军首领头颅,也能百步穿杨,在百米外射穿敌军帅旗,更有甚者,传言他暗杀、行刺,乃至制毒都不在话下。

      不过,顺明帝对敌人狠毒,对自己人相当春风化雨。

      和史上另一位起于草莽的皇帝不同,这位顺明帝是真正的开明君主,夺天下后御极三十年,未杀一功臣,当年跟着打江山的老将基本都能善终,有极个别因为身上伤重而缠绵病榻的,顺明帝举全国之力访名医随侍,尽自己所能让所有功臣们颐养天年。

      不仅如此,顺明帝十分宽仁,即便做了皇帝,在宫廷之中也广泛以仁义服人。

      有一桩在宫人们口中流传的轶事足以说明。

      那是顺明帝刚做皇帝没多久的一年冬天,有次御膳房出了巨大差错,竟未将一道酒炖红白二鸭中的细骨清理干净,导致顺明帝崩掉了半颗牙。

      皇帝的御膳道道都记录了是谁备的料,是谁切的菜,是谁掌的厨。顺明帝打下江山后,只将前朝皇帝后宫女人遣散,宫中的宫人们还接着续用。宫人们都知道,这按着前朝的规矩,顺明帝这一嘴下去,御膳房数个人头要落地。

      顺明帝当时脸色一变,偏头捂了下嘴角,在银盘上吐出了一根细骨。虽然大体上知道如今的皇帝陛下是个好性子,可在旁伺候的所有内监宫女仍是惊得不知所措,内监总管汪禄第一个跪了下来,当下就朝一旁使了眼色,命人去带御膳房一干人等。

      顺明帝捂了会腮帮子,等那阵牙疼过去了,很是无所谓地一笑,正准备再度起筷,才发现身旁宫人们跪了一地,于是摆手道,“跪什么,都起来吧。”

      所有跪地的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起了身,又听得顺明帝笑道,“当了皇帝后好久没啃过骨头了,牙口不行了,哈哈哈哈……”

      一旁汪禄陪着尴尬地“哈……哈”了两声。

      顺明帝还没接着吃几口,五六名瑟瑟发抖的厨役们便被侍卫带了进来,未等李慤明白过来,就全部扑通跪在地上哭了起来,还没敢哭出声,眼泪却已经掉了一地。

      顺明帝莫名其妙,偏头看了一眼汪禄。汪禄忙跪禀道,“皇上,这是……您方才那道菜的……厨役们。”

      “哦……”李慤嚼了两口小菜,“方才那道鸭子滋味儿不错,是哪个做的,赏点银子,下去吧……”

      跪着的厨役们停了哭泣,低着头相互看了看,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暗话,深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吞银”死法,而后又一齐磕头哀求“皇上饶命”。

      李慤一个头两个大,叹了一声,带出了点江湖气,“老……朕没说黑话,没想要你们命,哎呦,吃点饭都不省心,快起来吧。”

      李慤心道,前朝皇帝把这帮下人吓得真够可以的,气得我皇帝谱都忘了摆,差点开口说老子。

      几个厨役在侍卫拿人的时候就听说皇上咬到了骨头,各个魂飞魄散地差点尿裤子,跪下后皆腿软,一时半会既回不过神也起不来。

      汪禄连忙接口,“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恩领赏去。”

      一众厨役这才相信自己逃过一条命,连忙叩首谢恩。

      汪禄:“皇上,赏多少?”

      李慤:“啊……算账这事儿朕一直闹不太明白,你看着办。”

      汪禄:“……”

      这件事后,谨小慎微的汪禄算闹明白了顺明帝的性情,他是真没计较,不是装的。

      顺明帝打江山十分靠谱,可从他算账就算不太清楚这一点上就可见,其治江山颇有点闹着玩。好在顺明年间,朝中既有当年的军师为相,又有一帮忠心不二的肱骨,三十年下来倒也没把打下来的江山挥霍掉。

      可惜,人才不像江山那般万年长。顺明帝眼睁睁送走了当年的一批文臣武将,到了晚年颇感手边没有顺手的人用了。皇帝太过仁义,官员就容易犯懒,贪腐就容易横行,一群老功臣走后,朝廷顿时青黄不接起来。

      李慤晚年深感自己当政这些年,厚道过了头,在挑选继承人颇下了点功夫。

      他不想找太过仁厚的,也不想找心机诡谲的,最好是介于两者直接,脑子清楚,手段活络,能严明法纪,也不至于苛刑峻法的。

      顺明帝儿子不多,他只有一个原配皇后,后封号“纯孝”。李慤一生从未纳妃,深情得不像个皇帝。

      皇后育有四子三女,光从这一点就可见多年来盛宠不衰,可惜早年跟着李慤打江山时颠沛流离中折了长子。可也因着夫妻二人共患难时一起挨过丧子之痛,感情更是坚弥。

      但在立储这件事上,帝后二人却有些争执。

      长子,实际上的二子李赢出生于李慤当年的关键一战前夕,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承载了顺明帝当年对胜利的渴求。

      二子李治生于顺明二年,时年天下甫定,万民归心,顺明帝此时再得子,将江山大治之心点在了小皇子名字上。

      其后数年,皇后连诞三女。随着皇后年纪渐长,便有不少劝皇帝纳妃,广布恩泽,开枝散叶的谏言。

      顺明帝虽然仁德,可是个有主意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千军万马中来去自由,在这件事上他不容任何劝谏,连下数道旨意,道道情理兼容,深表自己和皇后的缱绻情意,只愿与此一人相守,如有再敢妄议者,概以藐视皇后论处。

      藐视皇后是天大的罪过,跟过李慤的老人都知道,他虽然不乱杀人,但杀人的时候也绝不留情,于是,再没人敢议此事。

      顺明十年,皇后再诞下一子,顺明帝十分宠爱这个孩子,赐名李义。

      顺明帝一生,即便当了皇帝,最看重的仍然是早年江湖生涯里讲究的一个“义”字。有伺候他沐浴的宫女曾经偷偷说,看见顺明帝的胸口上似烫了个“义”,这把烙在胸口上的字给儿子做名字,可见有多宠爱了。

      而纯孝皇后生于官宦之家,当年嫁给李慤乃是下嫁,只因其父看准了李慤有大能。

      大小姐出身的纯孝皇后跟着李慤时东奔西跑不怕吃苦,可谓相当难得,可惜她于礼法上讲究很甚,李慤年纪渐长,几次在她面前提及立储之事,纯孝皇后皆道,当立长。李慤明示暗示想传位李义,皇后都不予认同,弄得几次不欢而散。

      李慤要立谁,当然不必皇后同意。可他偏偏有一股孩子般的执拗劲儿,想说服老婆。几次三番下来,皇后都不为所动,李慤不舍得对老婆发火,反倒对李赢更不爽了。

      李赢这冤枉劲儿实在没地儿说。

      李赢可谓颇有乃父之风,又有意讨父皇欢心,时常学着李慤的做法,和臣子们谈笑风生,不拘礼数,赢得一片“仁义”之赞誉。

      可惜李慤并不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自己并不是治国好手,不想接班的太子还是自己这样的性情。

      李治作为排行老二的夹心饼,很有点爹不疼娘不爱的意思,好在他生性豁达,也不太计较。

      李义比大哥小十三岁,比二哥小九岁,还在尿裤子的时候,哥哥们都入了书房读书了。李慤年届五旬才得了这个儿子,十分疼爱他,怕这个孩子没玩伴太孤独,也怕他成天跟几个姐姐玩,失了男人气概,于是专程寻了自个儿混江湖年代就以兄弟相称,后来在无数战场上助过自己一臂之力的大将军秦奉仪的幼子秦同入宫,和李义一起玩耍。

      秦同很不负李慤的厚望,把御花园当猴子洞,成天带着三皇子上蹿下跳,宫里的侍卫内监们天天跟着满地儿跑,既不敢上前去抓皇子,又不敢让皇子磕了碰了,心肝肚肺肾都提在手心里。

      于是,三皇子李义成天不是这里紫了一块就是那里青了一块,侍卫头头一天要请罪八百回。好在李慤虽然疼爱,并不溺宠,发话“男孩就是得这么养嘛,老……不是,朕小时候为了躲先生还从房顶上摔下来过呢……”

      皇帝都这么说了,侍卫头头只好继续把内脏肺腑提在手心里当差。

      遇到这种老子,小男孩却是很高兴的。放眼青史,皇帝老子能做成这样的,不敢说没有,绝对不多。

      其实李慤也是有私心的。

      秦同的爹秦奉仪曾经让蛮族王朝的老皇帝闻其名就色变,可见多少是有本事的。他本是江湖义侠,以手中剑闻名。此剑颇有点特殊,使剑需刚柔相济,使刚力之时剑如玄铁,刚硬锋利,见血封喉。使柔力之时,剑如软鞭,柔韧非常,小可以用作套马索,攀墙绳,大可以绕着敌人脖颈扯下头颅。此剑虽是神物,却没遭过觊觎,只因需配以秦家世代相传之武艺心决使用,否则神物就是废物。且该心决没用任何文字记载,口口相传。

      李慤和秦奉仪兄弟般的感情,却也不知道其中关窍。李慤骨子里作为江湖人士,对此种神秘武学是很向往的,好几次试图插科打诨地套话,秦奉仪都不上当。李慤当了皇帝后,有次还假意施压,结果秦奉仪当庭要撂挑子不干了,李慤连忙表示,我是开玩笑的嘛,别这样。

      秦奉仪一个名字在,就镇得住关北,李慤心再痒,也不能和天下太平作对,只好寄希望于自己儿子了,打算培养秦同和李义光屁股的交情。

      秦奉仪是个聪明人,李慤的性情他摸得明白,可接下来的皇帝什么性情就不好说了,历朝历代,开国皇帝都是多半靠谱的,接下来就一代不如一代了。秦奉仪心想,反正家传之秘不从我这流出去我就算对得起祖宗了,至于秦同……只能相信子孙自有子孙福了。

      于是,秦同和李义就在两个不靠谱的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下成了玩伴。关系十分如李慤所愿,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秦同有次不知犯了什么大错,秦奉仪气得要打他,家法都架出来了,人都按在板凳上了,李义竟不知从何处听说,从皇宫里跑出来,翻了墙闯进将军府,挡在秦同身上,秦奉仪楞是没敢下手。

      李慤听说后大笑道,“将军府的墙光不溜秋的,朕这儿子能爬过去,实在可喜可贺……”

      然而李义还是被责了一顿,生平头一回挨了打,理由是把秦奉仪气地卧了床。

      皇子因为把臣子气倒了就被打,这种稀奇事儿连秦奉仪都震惊了,第二天连忙进宫告罪。李慤一摆手道,“你我兄弟,把你气得卧了床就等于不尊父,这还了得。”

      这事儿虽然不痛不痒地翻了篇,可秦奉仪从此都没敢打秦同。

      就这样,两个人长到了十五岁。李慤在这一年眼见老将们一个个先他而去,深感时日无多,正儿八经地把立储提上日程。

      李慤虽然自己小时候不爱读书,却也知道皇子的教育不能打马虎眼,自天下初立,便颁布诏令,遍寻天下名儒,教导皇子,殊遇待之。

      此诏令多年不改,李赢、李治、李义,和诸位公主都从六岁始就进书房读书。皇子们学习的内容更为复杂,除了儒家经典,还需学些蛮文和蛮族风土,只因李慤时刻将赶回关外的蛮夷放在心上,记得当年打仗时蛮族会汉文,而他们不会蛮语吃过的亏。

      李赢已经二十有八,大约是经年学着皇父的模样,眉宇之间带着一些豪爽,儒雅之下不失英武。李治二十又四,出生时天下太平,长成了翩翩君子人如玉的模样。

      李赢和李治年纪大了,不免都对储位有些心思,很想着要讨好父皇母后。

      可是,人是一种很犯贱的生物,有时越想讨好越讨好不了。

      李赢听说父皇身上有个字,于是有样学样,在背部暗暗纹了个字,偷偷叫人传了话到父皇耳边。结果不但没讨好李慤,反倒被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随意损伤”。

      李赢欲哭无泪,感觉自己离太子之位越来越遥远了……

      李治多了几分心眼,踏踏实实做学问,一肚子功夫用在笔墨上,上朝听政之时,既不高调也不莽撞,偶尔被询问到才给几句意见,却很在点上,得了李慤和诸臣几次赞誉。

      至于李义。就比较一言难尽了。

      由于老爹疼爱,李义比上面两个哥哥都放肆一些,只有他敢在李慤跟前撒娇。

      李义和秦同摸爬滚打地长大,在父皇的默许下,时常溜出宫去,脑子很是活络,他实则并非胆子野,而是摸透了他父皇的性子,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撒娇,什么时候得表现乖觉。

      李义和秦同在民间野过几次,对江湖之大很有兴趣,不太愿意将来被拘束于宫禁,几次三番暗示自己老爹不想当太子,然而李慤脸色一变,他就知道不该再往下说了。

      所求者求不来,不想求的推不掉。

      人生有时候就跟开玩笑似的。

      六十八岁大寿时,李慤似有所感,一反常态,排除众议将18岁的李义立为太子,更亲笔写下《帝训》,将皇家大仪规范到了极致。立太子的典仪上,李慤明确要求李赢、李治以人臣之礼下跪,对李义行大礼。

      大顺朝由于皇帝李慤的不讲究,于礼制方面很是松散,有时老臣子见了皇帝不跪的也有。这一番连消带打,另起规矩,李赢、李治面子上都十分挂不住,连李义也想劝说父皇,可一看到父皇脸色就把话吞了下去。

      李慤强压之下,李赢、李治不得不向小自己许多,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下跪行礼,可内心是自然不服气的。

      这一点李慤早就看出来了,两人脸上不显,身体语言却僵硬,跪也跪得十分勉强。

      李义坐着受礼,如坐针毡,万般不安,两个哥哥在前,群臣在后,全部伏跪在地,包括自小的玩伴——秦同。他以求助的眼神看向年迈的皇父,皇父在他耳边说,“爹希望你有我一半之仁就够了,一分不能再多。你大哥人有小聪明,无大智,你二哥顶多是个守成之君,可南北皆有劲敌,并非他可对付。这个天下,爹爹交给你了。你要守好它。”

      李义直到皇父在他耳边说这一番话时,才真正明白所谓江湖之远和自己是无缘了,一座千钧重的江山压在了他的肩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卷 往日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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