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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

  •   江南巡抚、布政使赵之肃大半夜走了后门。他要见两江总督顾况并不是稀奇事更不是难事,不论是公事往来还是私交。他和顾况交情匪浅,幼时两家便是世交,两人同拜一师,也从不避讳这层关系。可这日他乘着天色浑浊,披了身黑布袍子,过了子时方出了门。

      顾大人住的大院后门临着条小河,平日里只有府中婢女浣衣才从这门进出。赵之肃半夜搭了条小船过了来,叩了后门。顾况听到府里管家来报,着实吃惊了一下,吩咐管家备了壶茶,忙披了件衣服起身,让人将赵之肃请到书房。

      赵之肃从来私下里见顾况便当他兄弟,从不行虚礼,这回半夜相见,却差点给跪下。顾况头一回见这打小镇定,火烧眉毛了仍安如泰山的家伙如此慌神,忙上前握住他手,“伯重,出了何事?你镇定点。”

      赵之肃拿出一信纸递到顾况手上,“这是今日一支箭射到我轿子上的”。顾况听了这话不由一阵心惊,而看见那上面一方印更是立即变了脸色,等读完那信上内容便整张脸煞白,“城中已传了许久,道是来了个秦爷,瞧这私印应当是真的。”

      赵之肃扶住顾况一臂,以极低的声音道,“听闻京中大变,禁卫军那日在宫中的当值皇骑卫数十人突然闯入承乾宫,软禁了圣上。结果宣王及时带兵赶到,后来又越俎代庖地凌迟处死了带头闯宫的江鸣,却以圣上受惊急病为由代理朝政,这个把月过去了没有还政的意思,离天子就只差个正经名分。我们在地方上,不比京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一头雾水。如今秦子渊到了我这地界儿,还递了这信,老弟我这脑袋真是悬在脖子上。”

      顾况叹了口长气,扶着赵之肃坐下,递了盏茶至他手里,自己眉头却是结了个锁,“秦衍曾领了禁卫军多年,辞任之后皇上就没再任禁卫军统领,摆明了这位子还给他留着,随时回来随时坐。江鸣是他心腹,你要说江鸣敢擅自做这事,我是打死不信的。可若秦衍要想谋反,以他这些年平南镇北的功勋,军队里一呼百应的声名,大可自己做皇帝,何必帮着宣王?”

      一向持重的赵之肃此刻是一脸快哭了的神情,“安南侯当年可是跟着秦衍打过海寇的,替他挨了一支毒箭,瞎了一眼。安南侯想留居江南,本不合规矩,结果秦衍上奏,圣上二话不说破例给兵封侯,赐了“安南”二字,意思是世代镇守江南二省,以震海寇。如今秦衍暗地传信给我,让我去削安南候的兵,将他软禁在府,这是什么意思?”

      “老弟啊,就凭你手上那点人,动不了安南候府一根毫毛,可若知道这是秦衍传的信,安南候兴许真不会反抗。”顾况苦叹道,“安南侯在地方多年,手下的兵从不生事端,做的都是抚境安民的事儿,对你我也客气的很,要真这么做了,你等着进那史家的《奸臣录》吧!贤弟啊,十载读圣贤书,考取功名,且不论咱们有无本事开万世太平,起码国泰民安之下得保得住一方安稳,万不可做这遗臭万年的事儿。”

      “我如何不知啊?这不是求你想办法么?这秦衍离京到了江南,给了我这么一封东西,是宣王的意思?”赵之肃苦着脸,“按我们现在得到的消息,宣王如今是个代理天子,按道理,我们手上的兵那是效忠皇上,效忠朝廷的,可现在朝廷到底是个什么局势?”

      书房的窗咯吱一响,听着像是起了风。而正在谈话的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对看了一眼。

      顾况将食指抵在唇间,从书桌上展开一张纸,执笔沾墨。

      赵之肃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写道:“宣王把持政事,却不敢真取天子而代之,为何?”

      赵之肃忙拿起另一枝笔,接道,“莫不是怕地方兵以勤王之名赴京?”

      顾况点了点头。继续写:“借秦衍之手,除地方兵力,如若得逞,必会弑君。”

      赵之肃一头冷汗,执笔的手都颤起来:“我不过一个地方官,安南候是皇上封的,没有圣旨,我头顶着朝廷的官职与他对立,要他交出兵来,那等于靠向了宣王。若不去,宣王真成了事,到时候算起旧账……”

      赵之肃手抖地再也写不下去,撂下笔用手掌在自己脖间一横,做了一个杀头的姿势。

      顾况按住他的手,道,“莫急。待我想想。”

      顾况沉思一阵,终于又落笔:“当年除寇时,我见过一次秦衍,其胸中皆是保国安民的心思。以我之见,他断不会谋反,只怕宣王拿住了秦衍要害,借他的手除他的人。若是成了,则地方兵权尽除,而秦衍亲手动自己的生死之交,必定名声扫地。陇西、关北军之统帅会如何看,还会否听秦衍之命?到时宣王再弑君,对外称皇上因病驾崩,这天下就坐稳了。一石三鸟,逼朝廷官员站队,撤了安南候的兵,再毁了秦衍威信,自己连面都没出,宣王这一手极狠。”

      赵之肃回过神来,强按惊惧又拿起笔:“是这个理。今上的禁卫军是秦衍一手带出来的,宣王要笼络军心,必定不会杀秦衍。而若非要害被拿,以秦衍军中之威,也大可振臂一呼以召勤王之师,区区宣王何足惧。”

      “秦衍无妻无子。当年秦将军战死,秦夫人殉情而死。先帝怜其忠烈,将秦衍接入宫中,养在当时的太后,后来的太皇太后膝下。秦衍自小在宫里长大,要说有养育之恩的只有她,可太皇太后几年前薨逝,他此后几乎全在外面带兵打仗,有何要害?”

      顾况写到这,笔下突然顿了。赵之肃对这个老友了解至极,一看他表情就急了,低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顾况把笔放下,二人终于不再以字沟通,他凑到赵之肃耳边说,“秦衍这几年来数次请征,他是武将之子,心系沙场是理所应当。你要说北边鞑子,那确实用得上他,可是连东边剿个匪,西部平个乱他都亲自请战,是不是有点过了?”

      赵之肃瞄了顾况一眼,眼神含义不明,又听得顾况接着道,“他如此主动,各地领兵,每战必出,弄地各处军中都是仰慕他的人,就不怕上位者忌惮?宫里长大的人,会没这点心思?”

      赵之肃顿时噎住,犹疑道,“兴许真的只是为国之心恳切?”

      “皇上至今没有一个皇子,宣王就是钻了这空子,但凡有个太子,哪怕是襁褓婴儿,如今满朝文臣又何至于噤若寒蝉。”顾况将那信纸反复看了数遍,轻声道,“宫里到底发生了何事只怕非你我可猜测。”

      “眼下怎么办?”赵之肃眼神涣散地很,方才来的时候是着急,这会是绝望了。

      “安南侯和秦衍是过命的交情,秦衍在金陵城高调而行,人人皆知来了个秦爷,安南侯不可能不知。”顾况定下了神来,脑子便清楚了许多,“秦衍到了金陵,却没去拜会他。这安南侯在京中也有旧识,当知道京中变故,也能忍着不去找他问情状况么?”

      赵之肃心中一个激灵,“你是说……”话刚出口便看到顾况的眼色,于是把话咽进了肚子。

      漆黑的夜空挂着一轮上弦月,隐隐透出血红。此刻千里之外的皇宫,李符的手中捏着一枚黑色的药丸,那色泽在暗黄烛火的照耀下显出一丝可怖来,“皇兄,秦子渊的药送到了,你的药也该吃了。”

      李符有张很俊美的脸,先帝本就长得不错,更别提宣王生身母亲是个番邦供妃,据说是艳绝后宫。然而跟此刻那重重明黄色幔帐中的人比起来,李符的脸无端端有了分阴鸷,装了多年后,他终于把面具给脱了。

      李翀淡淡应了声,“好。你拿来。”这声音先出,而后说话的人也用一手挑开了眼前幔帐,走了出来。他已在这承乾宫被软禁了78天,每日所食所用只从一小格进出,而每五日他那从前“一心只做个闲散王爷”的弟弟就会送一颗药来。

      他缓缓步出,不可避免地显得憔悴,可那长眉俊目之中仍隐隐浮出天子之威。

      “李符,我不会自尽,我也可以退位让你,给你个名正言顺,省去你许多心思。倘若你要我在这待一辈子也没关系,只要你放过他。”李翀语气极是平静,对着这在他跟前装了多年,一朝设计让他跌落地狱的弟弟仿佛一点恨意都没有。

      “皇兄,单恋的滋味不好受吧。”宣王身上的王服已经悄然改了色,极接近那只有九五至尊才能用的明黄,却还是略有分别,不突破那人人都心知肚明的界限。李符手指抚过宽大袖边的龙纹,带笑道,“他躲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呢?”

      李翀拿过那颗药丸,想也不想就放入了口中直接咽进了喉。“贪嗔爱欲痴,我不过是爱一个人罢了。弟弟你五样皆全,滋味又如何?”

      李符神色一滞,很快就回复如常,冷笑了一声,“让?你不觉得你说出这个字来很可笑吗?我不需要你让我,我要你和他,都臣服在我脚下。”

      话音落地,李符骤然间脸色大变,连退数步。名义上仍是天子的李翀竟然直直跪在了他面前,跪地四平八稳,缓缓说道,“你要臣服,我给你。你放过他。”

      虽是跪姿,却毫无卑懦之感。

      李符大笑起来,空荡的承乾宫被这笑声称地更为诡异,“哥哥,我从小和你一起长大,你封太子那天也是我封王那天,可我却得在受了王印之后伏跪在你脚下向你道贺,从那以后,你我身份再不是兄弟,而是君臣,倘若我敢对你有一丝不敬,那是杀头的罪过。谁能想到,今天,哈哈哈哈……”李符笑了许久,直到笑出眼泪来,而后向前走了两步,踩在了跪地的人手指上,用力一碾,“皇上,为了臣子下跪,您可真是千古一帝。”

      “你拿了祖宗基业去,只盼你做个爱国爱民的好皇帝。”李翀的脸上不起一丝波澜,仿若正受着奇耻大辱的不是他自己,只是一个替身,似乎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变色。然而他再度开口时眉心却略动了一下,“秦衍看着清冷,内里却比谁都软,你要让他杀故旧好友,比让他死更难受。你忌惮的事,我有办法,你放过他。”

      二人在这深深锁起的庞大宫殿中不过会面了不到一刻钟,李翀已经说了三遍,“放过他。”

      李符挪开踩在天子手指上的靴,弯下腰,薄唇靠到了李翀耳边,“可我就是想让你看着他比死更难受的样子。你不是真龙天子么,怎么除了求我没别的办法?”

      李翀的两根手指上的皮肉被踩地变形,冷汗不由从额滴到鼻尖。他抬眼看着近到和自己鼻息交错的兄弟,眼神凌厉如刀,缓缓起了身,淡淡道,“这些年朕没动你,你以为只是因为你装得好么?你若真的让他受一分苦楚,朕要你百倍奉还。”

      “你以为你还有什么能耐让我奉还么?如今你连这空屋子也出不去,我随时能叫你死,也能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李符伸出手,在面前的楠木圆桌上掸了掸,许久未有人打扫过的地方瞬时起了一阵扬尘,“五日后没有那颗药,你就会爬着来求我,皇兄,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李翀咬着牙,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李符,当年秦子渊打云南那伙越境蛮夷的时候,你也见过他的伤势,你要是真的心里有一点在意他,就别跟蛮子做交易。”这话说完,他的脸色却仿佛比刚才手指被踩时痛苦了许多倍。

      李符的脸上滑过一丝不可思议,而后大笑道,“放心,这药是蛮子女人自愿给我的,她爱我爱得要死,还用不着做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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