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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六卷 何以慰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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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衍的印象里,李义有几种样子。对自己的样子是顶亲和的,近于温柔。对皇后和妃子,是带着风流与宽和的些许宠。对于臣子,则是不怒自威,帝王的高高在上无需任何情绪的外露。在李义的脸上,能看得出极度痛苦的痕迹,仿佛只有那一次………
秦衍于是又想起在边关时听到的李义屠杀平民的“凶名”,以李义为人,如此凶狠是极其反常的行为,得有多少恨意,才能如斯报复……
秦衍的心拧成一团,直觉有针在扎自己的心脏,恍惚中有些透不过气来,他不自觉地蹲下来,在侯府门口急促地喘息。“父皇……父皇……父皇”,一句句低声地自言自语。
李义当年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送秦同出征,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看他全军覆没,又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韬光养晦,直至踏平北境。李义的痛苦从未如此深刻的让他感知到。
他的父皇,亡于心疾……
难受得厉害,他顺手摸到了怀里的鼻烟,打开嗅了几口,药物的味道让他逐步镇定,他用手掌平复自己的左胸……
李义是一个如此克制的帝王,尚且如此。易位而处,若是自己在西南出什么事,恐怕李翀疯得更厉害……扔掉这盘得来不易的盛世局面都有可能。
秦衍忽然又感到庆幸,幸亏还没和他发生什么。否则食髓知味起来,对两个人来说,甚至对天下来说,绝非幸事。
秦衍独自一人在侯府门口的梯级上枯坐许久,脑中从一片混乱到逐渐清晰。他起了身,朝前来伺候的管家摆摆手示意别跟,朝侯府的书房里去。
秦衍思量许久,如何给李翀写这封信。既考虑他眼下的心情,也得考虑最坏的可能。
在芷兰宫中,一个原本已经被折磨致残的小太监,和一个长相清秀的宫女在角落耳语。李翀对芷兰私下交代后,这个叫小冉的小宫女便偷偷地照顾着时英,时英眼下不仅残腿逐步好转,脸色也红润丰满许多,他本就长得不错,因为小宫女真心的爱护而更显俊俏。
在近半年的时光里,不管时英如何难以接近,她都不离不弃贴身照顾。时英逐渐忘记曾经的痛苦,对这个漂亮温柔的小宫女敞开心扉,这日小冉与他私聊时流了泪,对他说,实在不懂,自己的主子如此温柔体贴,为何皇上却很少来此。时英沉默了一刻,低声道,“皇上对哪个女人都不会动心的。”宫女顿时愣住了,惊讶地看着他。
“为什么?”她小声又惊恐,“那我们跟着主子不是一点前景都没有?”
“皇上他……”时英迅速地看了一眼四周,以手掩着,在宫女的耳边说了句话。
当天深夜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披着披风,从贵妃宫中侧门而出,而后被人送到了皇后宫里。
朱言直到这晚才恍然,之前种种线索终于让她串了起来,原来李翀心里竟是有那么一个人。
“可笑啊。”朱言命人给了宫女一笔赏金,把人安全送走后,对着孙姑姑笑起来。
孙姑姑曾被李翀罚的怕了,对着自己主子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因恐惧而双唇抖动,眼里是担忧和紧张交杂,不知道朱言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朱言此刻非常明确不论自己怎么做都不可能有皇子了。“如此看来,不如咱们就陪宣王下这个赌注。”
孙姑姑听了这话抖若筛糠,她知道朱言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纯粹是失心疯似的想报复,想劝也不知道如何劝。朱言见状笑道:“你不用怕。要是真的有什么我会把你送回老家去。不必陪着我受苦。”
两日后。秦衍在各精锐军中点了几位将军随行赴西南。为各方平衡,朱武这种世家出身和施存这种无背景的新生力量他都选在内。但因是自己亲信而被李翀提拔的则皆未入选。哪怕是江鸣跑来说自己要跟着他去,他也没松口。反而,他特意跟朱禀天交代,让因顶撞他而被贬的吴锦此次随军出征。
出征之日,原本李翀要亲自送行,秦衍却不等他便悄悄走了。留下亲兵给的理由是,此次出征不宜动静太大,带上人没知会出发时间便走了。还请陛下恕罪。李翀在他走后收到他的私信,原本一颗期盼的心却在看到第一行字后凉了半截。他没敢往下看,只看了一两句便把那信纸塞了回去。
他从小和秦衍一起长大,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秦衍并不善变,更不会诓他。可是那封信却字里行间里有着变数。李翀的心从那一刻开始不安。
秦衍只带着精锐,行动很快,昼夜不停地赶路,不到月余便到任城管辖范围内。方入城,任城带了一队亲兵赶来迎接。在入境西南后便为秦衍一行人设宴洗尘。秦衍和几个常年在外的将军对官场虚礼都不甚在意,都道路上吃过,抗得了饿,战事不容耽误。施存更直奔主题请任城沙盘推演战局。
任城将近况一一告知,西南边境寨中因善毒善蛊,如今加上火器,中原兵士大多不敢接近,派进去的密探都是有去无回。任城便更难得知寨中情况,只能在外围设重兵,以防其扩大势力。
“原本这种占山为王的匪寇,着实无甚大碍。此事最大玄机是火器。与世隔绝的山寨怎么会有大顺朝最精妙的武器?”任城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秦衍,“秦将军怎么看?”
火器只有健扑营有。这么问就是怀疑健扑营。
“秦将军远在京中,更不可能知道。大人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没等秦衍开口,施存直接顶了回去。
任城欠身:“我这么问,是因诸位曾在东南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没有别的意思。”
秦衍一手搭了施存的肩膀,对任城笑了笑:“我亲自来,正是为了这个。从今日起,此事我全权负责。任督配合就行。”
这事儿棘手得很,拖的太久,又事关重大,秦衍愿意全权负责,任城求之不得,道:“秦将军有命,我绝对配合。西南军即日起听从秦候军令。”
“很好。”秦衍点头,示意任城走近。
任城听完面露难色,秦衍要他撤掉一半兵力,并把自己驻地找人泄露出去。这是拿他自己当饵,实在过于危险。
虽然这是秦衍自己做的决定,但任城也对皇上对秦衍的看重耳闻一二,当晚便将此事写了折子上报。
李符从婉儿那收到了来自皇后明确的示意,“朱家愿陪赌一把”。李符对此并不意外,多年来他一点点渗透给朱言足够让她相信自己。
这么些年,李符一直从母亲那得到的消息终于派上了用场。秦家在江南休养生息这么些年,总有那不甘心做一世平民的子弟。秦慕——秦肃的妾侍所生的小儿子,便是这么一个人。他自幼聪慧,儿时被寄予厚望,读书读到可以考科举的年龄后却被迫移居,并被告知再不能进京。那样的愤懑和恨意随着年岁的增长从未消失,反而愈发激烈。
有亲王愿意出手提携,对于秦慕这样有仕途抱负的人来说,恐怕是唯一的机会。秦慕的母亲曾苦苦相劝,告诉他先帝旨意万不可违逆,作为秦家人不能离开圈地,可惜他一意孤行,在李符的安排下,悄然南下。
秦慕幼时文武双全,秦肃十分喜爱这个小儿子,经常跟着父亲到校场,见过摸过各种营中火器,秦肃还曾私下令人教过他。秦慕天资聪颖,在江南的这么多年里,家族长辈不让他读书,他便一个人躲在书房研究火器。
秦慕的表现令李符吃惊,更是如获至宝,他对于火器的研究和了解甚至比京中的玄机营更多。李符认为,有这个人在,自己能和京中的军队一较高下。李符给了大笔银钱在隐秘的山寨建起冶金局,秘密的一只火器营就此形成。而这银钱的来历,则是更为可怕的故事。李符给他的岳丈出了个主意,将寨中独门毒方制成糖丸至边城中售卖,染了瘾的边民们自此变成了他取之不竭永不至今的聚宝盆。寨主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被宣王震撼。也因此和宣王的结盟更为紧密,这个天潢贵胄实在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这么一个人若是掌了天下大权,实在难以想象。
这日,从江南被请到西南边境,几乎从来闭门不出的秦慕从寨中私兵口里听说一个消息,京中火器精锐部队的统帅,他的同为秦姓的堂兄,被先帝收为义子,并疼爱了一辈子的秦家人——秦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