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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六卷 何以慰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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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朝会时,李翀显得心不在焉,他心里悬着,不知道何时那个人就会提出来领兵去西南,因此一直压着话,不想提这码事。熟知,却偏有不长眼的人主动提起。兵部侍郎奏说,西南光靠任城剿匪怕是不成的,一来西南突然出现这么多火器十分可疑,任城是不善兵器的人,二来西南实力复杂,得从京中派人监军,调查清楚。兵部大多是朱家亲信,此时说话时偏向秦衍看了一眼,透露出来的意思是大大的质疑。
秦衍自然知道自己得出来表态,然而昨日李翀后来靠着他,低声恳求:“你别走”。李翀在他面前一向没有架子,但这么低姿态地求他,也没有过。秦衍此刻便有点顾虑,不过这一丝犹豫很快被兵部其余人怀疑的目光打消。
他往前走了一步,李翀在高处看到,心脏便随之一紧。
秦衍在殿上单膝跪下来:“皇上,臣请去西南。”
李翀公然的沉默久得让所有人都觉得离奇。直到秦衍再说道:“皇上,火器一直是禁军才有。任将军不熟,时间越久怕对西南形势不利。我去,一来自然是带着健扑营剿匪。二来,也能摸清这火器的来源,好防范此事再发生。臣一定查清此事,给皇上一个交代,还请皇上下令。”
李符却知道这久久的沉默是为了什么,他插话道:“兵部未免也太小题大做,想来这剿匪的事情,着实用不着秦将军出马。小小匪寇,还能翻天不成。皇兄大可不必在意。”
话刚落地,有人配合他道,“王爷虽然勤于公务,可恐怕对军务知之不多,这匪寇能成事,还拥有成规模的火器,那背后可不知道是什么力量,绝非小事。若是朝廷不重视,将成大患啊。保不齐便在那云南的山里自称大王了。要是再勾搭那些个邻国,对我朝边境安稳很是不利。”
李翀没想到李符会在这时候说话,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他手指轻叩了一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秦衍道,“你觉得这事只有你能干?禁军里一个能打的人都没有?”
秦衍有点惊讶于他这样说,放下另一只膝盖:“皇上,臣是责无旁贷。自有火器,就有健扑营,只有我去,最合适。”
李翀破天荒不理他,盯着朱为看。朱为被盯得发毛,跪下来说:“皇上,臣也愿意去。只是臣确实不通火器。还需健扑营的兄弟从旁协助一二。”
朱为这么说,意思就是他使唤不动健扑营,必得是秦衍亲自带人或是李翀亲自下旨。秦衍此刻有些生气,直言道:“朱将军不必这样说,我责无旁贷。皇上,还请相信我。”
李翀昨天好不容易第一次抱上了人,心里十万个不愿意放他走,然听出来他真有点生气了,加上从来没让他跪过这么久,于是咬着牙道:“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只能许了。只是区区匪盗,实在用不上。早去早回。”
秦衍道是,起了身。
李符低下头,掩去了笑意。
李翀心里不爽,本就是个没什么表情的人,这下更冷峻,一退朝就疾步朝内宫走,他通常会去书房接着办公,但跟着的人见了这脸色,没人敢出声问他去哪,都小步快走跟着。
熟知李翀心里委屈,竟是找祖母诉苦去了。一到米蓉宫里,恶人先告状地跪在米蓉面前:“奶奶,我管不了秦衍了。这刚刚回来,还没陪皇祖母一日就又要去打仗。我使劲留了,留不住。”
米蓉这个时候本是念完了佛在园子里散步赏花,今日李翀突然来了,还没遣人知会一声,一来就告状,以她对这个孙子的了解,确实是心里委屈大了。
米蓉本是盘腿坐着,手上抚着佛珠,此时停下来,伸出手,把孙子拉到自己跟前,“怎么个事儿,好好和我说说。”
李翀从小谨言慎行,在父母面前也极为克制,此时在祖母面前却不掩饰情绪,“小时候父皇不让他习武,现在想起来真是用心良苦。”
米蓉笑了笑,拿起李翀的手摊开,把佛珠放在孙子手掌上,“翀儿,秦衍流着他秦家的血,你父亲私心里想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也始终没做到。奶奶自然也有私心,想他安安心心在京中住着,却也不能凭着自己的私心去改变他。”
李翀低声道:“我也不是不放他出去啊……只是”
米蓉按了按他的手,还没开口说什么,便有熟悉的脚步声。
“皇祖母今日怎么不在园子里?我还想着来陪您散步……”
李翀抬起头,二人便目光相对。
秦衍很少在这碰上李翀,李翀此时看他的眼神,那里面的意思很多,是李翀从不示于人前的七情六欲。
“翀哥……今天怎么有空来陪皇祖母?”秦衍不想在米蓉跟前和他对视,行了个礼移开目光,走到米蓉身旁,习惯性地给米蓉递茶。
“他呀,平日里忙,也不来烦我这个老太太,今儿个嘛,是心里头不舒服了。”米蓉拍了拍秦衍的肩膀,“你们从小的兄弟情谊,不是旁人能比的。他如今,轻易可不说话,那可威严的很呢。这要不是真的不舍你,他可不会来找我诉苦。”
李翀道:“皇祖母别笑话我了。孙子来的少,是怕扰了祖母清净。若是祖母愿意,我日日来请安。”
“别。你一来,我这的人也跟着忙活。”米蓉笑道,“回头啊,又得有好多亲戚啊,来我这打听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老太太不想招待。有这功夫,还不如去陪陪兰儿和皇后。”
李翀无奈地笑,偷偷瞥了一眼秦衍。
秦衍笑道:“皇兄一举一动都多少人盯着看着呢,他想偷闲也不行。还是我来陪皇祖母好,皇祖母要做什么,都尽管使唤我。”
“话说的漂亮,还不是一回来就要走。也该多陪皇祖母几天。”李翀接上这话,“皇祖母,您瞧他说这话,该不该罚他?”
米蓉却不接他这话,只是看秦衍道:“我知道你的孝心。不过你难得在京,好好休息就是。也不需日日来陪我。”
“皇祖母的偏心太明显了吧。”
米蓉笑道:“他在外头干的是练兵打仗的活儿,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在外头也免不了风餐露宿。我自然要多心疼一些。”
李翀似自言自语道,“是他自己非要吃这个苦……”
米蓉似乎总是听不见李翀的抱怨,仍是笑笑地对着秦衍:“我记得,秦同小时候就很怕吃苦,后来能接过秦家剑,是被你爷爷拿着棍棒打出来的。你跟他不一样,你这个孩子,从小坚忍,即便你父皇有意宠坏了你,也没能如愿。想来他后来也是认命了。”
她这话说的是父皇,可明明就是说给李翀听的。李翀抿了抿唇,低头抚着祖母放在他手里的佛珠。
米蓉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实在不是这两个年轻人可比,李翀甚至觉得他奶奶看透了自己,一时不敢再说话了。
“这次是个什么事儿,跟我说说。”米蓉招手,让秦衍坐得更近了些。
“是小事,不想让奶奶忧心。”秦衍很快地看了一眼李翀,道,“我已通过任城的奏报推演了局势,想来我带着健扑营过去,不出半月可以完事。回来了再来和皇祖母汇报。”
能让李翀显露出着急的,肯定不是小事,米蓉难得的有些犹疑,抬手摸了摸秦衍的额发,“又是火器啊……奶奶是真怕那东西。可得万事小心哪。”
秦衍点头:“奶奶放心。翀已经在火器上下足了功夫,如今我们的火器好得很,也安全得很。”
米蓉说的是战场凶险,秦衍答的却不是那么一回事。李翀心里知道此行凶险程度,也知道无论如何拦不住这个人,默默地把手里的佛珠攒紧了,只低声地说了句:“半个月,你自己说的,说话算数。”
秦衍冲他一笑:“不敢欺君。”
李翀明知这话答得不认真,却也无话可说,不能苛责,只好摆了摆手:“你少来。”
米蓉展开额间的皱纹,笑眯眯的左右看了看,一边一个人,似乎还是儿时的样子,但又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变化。米蓉一手拉着一个,“我年纪大了,没什么别的愿望,就希望你们两个都好好的。生儿育女,平平安安的也就是了。”
管事内监犹犹豫豫地进来趴在地上磕头:“皇上,户部和兵部几位主事在暖阁外候了许久了。”
李翀皱眉:“怎么不早说?”
内监心想,往日里都是直奔暖阁接着会臣子的,今日也没说要来这啊。然而不敢这么说,只好自己磕头认错。
秦衍道:“你快去吧。我在这陪陪祖母。”
米蓉朝他俩摆摆手,“我不用你俩陪。我每日和菩萨、花草说话,心静,舒服。我可不愿意听朝廷,听天下的事,这辈子,从你爷爷开始啊,我就听够了。”
“孙子不讲这些。我只在这好好陪着您。”秦衍笑道:“今儿全怪翀,我可不是来聊这些的。”
他这么说,李翀只好识趣地站起来:“皇祖母,孙子告退了。”
米蓉朝他点点头:“去罢。别让人等太久了。”
李翀一离开,殿内外的人立即少了许多,米蓉便朝秦衍道:“他如今啊,前前后后跟的人多了,也不知都是什么心思。当年,你祖父要选人接班,我心里就一万个不愿意让你父皇来,那个位子,坐上去才知道是什么滋味啊。”
秦衍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米蓉又说:“好在你们感情还是好。看得出翀儿对你的真心。你啊,得珍惜这份真心,对那个位子的人来说,这份心意要永远不变,可比山川倒流还难。”
秦衍认真道:“皇祖母放心,不论翀哥待我如何,我都此生不负他。”
米蓉笑笑地,“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知道。翀儿这个孩子许多事都爱藏在心里,看着不怎么出声,可和他父亲一样,是个情义很重的人,可是很多事儿上,他不如他爹圆融,我年岁大了,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那么多,你多多劝着他点。他毕竟是皇帝,不可能全凭着自己的喜好。”
秦衍想起昨日,李翀说的那些话。米蓉虽深居简出,但不可能不知道后宫的事儿。
“天下大事,我早就不管了。可是你俩,到现在也没有曾孙子给我抱,这可不行。”
秦衍听到这个又头疼,只能嗯嗯地应付两声。
“偶尔皇后来我这请安,那样子一看就是李翀待她不好。不喜欢归不喜欢,那也好歹是皇后。她爹是朱为,她弟弟还在军中。”米蓉又说,“李翀的性子太过倔强,从前他父皇是怎么对后宫的,他也该学学。你说是不是?”
秦衍默然。的确,李义对后宫女人算得上宽厚,不论内心如何,在众人眼中,面子上总是有宠爱的。相形之下,李翀的冷漠则过于明显了。
米蓉几乎不跟他说这些后宫里的事,因为不合适。而今儿却提到,秦衍不得不想多了一点,而后点头:“皇祖母说的是,翀哥的家事亦是国事。”
米蓉握着他的手:“我知道谁在他跟前说话都不见得管用,哪怕是太后和我。更何况,如今太后是丝毫不管事,我这个老人家有能说得了多少?我看啊,也就是你的话,有些分量。”
秦衍一时无话可说,两天前,他刚刚做了如此大的一个决定,眼下让他给米蓉什么承诺,也实在是说不出口。
米蓉的手比从前要瘦很多,自李义走后,她更深居简出,吃斋念佛,便更显得消瘦。她用力握了握秦衍的手,秦衍只觉得那里头有许多含义。他只得勉强点了点头,“我会说说他。”
身为祖母的米蓉和寻常人家一样的慈爱,身为开国皇帝元配的米蓉,则历经世事沧桑,知晓权力的力量。而身为太皇太后的米蓉,即便退居深宫,亦不可能只作为一个祖母存在。
“好了。我要去园子里走走。过会儿兰儿也该来了。你回府去吧。”
“是”。秦衍弯下身子扶起米蓉,恭恭敬敬地送了她出去,便行礼告退。
片刻后,米蓉的眼神才从宫女修剪的花枝上移到已经走远的秦衍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芷兰从身后给她披上披风,瞧见米蓉眼里影影绰绰的水气,低声道,“太皇太后这是怎么了?是谁惹您伤心了?”
米蓉转过身来看着她:“等你到我这个岁数,便知道,宿命是个怎么回事。我不是伤心,是感叹。”
芷兰垂首,脸上稍稍有点泛红:“我方才来的路上,碰上皇上了。皇上行色匆匆,却也跟我说了句话,让我平日里多来陪奶奶。”
米蓉“嗯”了一声,却在心里叹口气。只是当众说了一句话,就让这个姑娘如此欣喜,可见平日里李翀对待后宫有多冷淡。从前她那个小儿子,可是逢场作戏的一流角色,在后宫奴仆们面前,皇后也好,妃子也好,都是受宠的。只不过,演得多了,自己却伤得最深。也不知最终把自己的心折磨成什么样子。
正因此,米蓉其实对李翀并没有过于施压,只是今天,没想到李翀真的忍不住了,才提醒这么一两句。
秦衍出宫回府路上,越想越觉得心惊。米蓉到底是怎么想的,又为什么会这样想。直到将军府门口,幼时的记忆袭来,父亲战死后,李义在此住了很多天,直到米蓉带着他来。李义当时脸上深刻的痛苦缓慢地浮现在他脑海。
秦衍突然怔住了,他仰起头看着侯府的门头,有恍若隔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