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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六卷 何以慰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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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松这日一早得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连忙着上朝服,坐上马车朝宫里去。
安南将军荆无悔在未请旨的情况下带兵出海,竟拦截了一批运往东瀛诸岛的西洋火器,荆无悔把这批火器用船被一路运到了京城,经玄机营清点,足有数千。
林如松从河道总督那听到消息,虽然明知道这就像是荆无悔能干出来的事,但还是吓出一身汗来。皇帝对这个义子极尽宽容,自然是有他先父的原因,但这种宽容能到什么程度,林如松实在是不敢想。自收了这个义子,林如松是连跳几级,整个家族攀升,但荆无悔这德性也让他的脑袋随时系在裤腰带上。
秦衍也在这日一早就听说了,不过,他动也不动一下,选择在将军府里待着,吹起了笛,难得的享受休沐。
林如松在暖阁外候着,里头越是毫无动静,他心中不安越是直攀脑门,直觉荆无悔这次要把李翀的忍耐限度用完。
直到等到杜守仁从里头出来,林如松朝他打了个招呼,杜守仁意会,将他引至一角:“林大人若是为了安南将军而来,不如先回去吧。”
林如松拱手,十分谦和的低声道:“杜大人,这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召我议事,全程没提这火器从南方运入京的事。虽然这京中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但皇上一个字没问,也没任何表态。”
杜守仁见林如松难得将焦灼之色显露脸上,宽慰道:“老师不必太过担忧。依我看,皇上当时愿意给荆将军封号就早已经了然他这处事的态度,再说这是件功勋。”
林如松看了他一眼:“守仁,你跟我说句真心话,你觉得皇上真不在意?”
杜守仁笑了:“历朝历代,这种作风的武将也不少见。可有的人天子就能容,有的人就……这说到底,都是命数。我哪说得准?”
李翀的案头,早早放了一叠信,自打他上回莫名的吃了一回醋,秦衍会定期着人写一封明函,汇报他和荆无悔的通信内容。未免显得小气,李翀许久没看过。但荆无悔的人出海截获火器的事,他早就从天录司的奏报里知道了,并不惊讶。他此时拆开秦衍的那些函件,一连数封。荆无悔为何会命人出海,又为何不事先上奏,都给秦衍说得清清楚楚。
此番消息得于荆无悔步下的暗线,若是上奏,极有可能被对方知晓。荆无悔自己开了个赌局,赌秦衍会不会告诉李翀。
而直到此刻,秦衍对李翀是不是看了自己呈的函依然没有明确的答案,他在府里待着,等李翀的传令来,又或者,他亲自来。
而数日过去,李翀始终没有对这件事有任何说法。林如松几日在朝上如坐针毡,好在修为足够,不至于显露人前。
又是数日,朝会上李翀仿若闲聊,问玄机营的人道:“那批西洋武器,研究得如何?”
玄机营的人道:“这批火器颇为精密呀。是好东西。”
“我们能造么?”李翀又问。
玄机营的官员连点头:“可以可以。原理咱们都能掌握,只需要些原材料与时间。”
李翀带着笑意指了指秦衍:“研究好了便拿一批给健扑营的人试试水。这于火器上,咱们不能输。”
秦衍回话道:“健扑营的人一定好好练。”
“这安南将军……”李翀终于起了话头,林如松紧张地抬头。
李翀知道他为此担忧了十数日,走过去拍了拍他肩:“秦衍早就跟我报备过沿海的情况,我许他便宜行事,没想到这小子还真能给我惊喜。截了这批火器,既让东瀛损失惨重,要消停个几年,也让玄机营知己知彼了。这是件大功。”
林如松提到嗓子口的心渐渐掉回去。秦衍看了他一眼。
李翀笑笑地看向秦衍:“此功若是再赏,恐怕得封个军侯。要不朕便封他安南侯,再给兵两千,以安江南重镇,秦爷觉得呢?”
林如松好是一震。不敢相信李翀刚说的话。
秦衍正经回道:“皇上圣明决断,臣不敢妄论。”
李翀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看你挺满意的。”
秦衍轻轻挑了下眉头,很快就恢复表情,躬身道:“皇上看重江南安稳,一直以来安南将军都有给臣来信,出海截获火器的事也是臣事先准许,因关系重大,未曾在朝上与皇上公开请令。所以,皇上封赏安南将军,未免有异议,还是应该公开安南将军与我的往来信件。”
李翀本是暗戳戳公开调戏他,却被对方反将了一军。
那些信,在他案头放着,秦衍主送递上来的,他从来没打开。
李翀在秦衍身旁驻足了片刻,继而转身对着群臣,“我朝封疆大吏还没有封军侯的。这安南将军是跟着秦衍立过几次大功的,算得上秦将军嫡系,秦家是我开国的第一功臣,也是护国的第一功臣。这个先例,我是觉得可以开。封军侯嘛,也是给封疆的官员们立个榜样。”
要说功勋,朱家也算得上厚重。若是秦家后人也就算了,荆无悔最多也就曾算秦衍的部下。封军侯怎轮得上他。朱为当下便有些脸色不好看,李翀瞧见了,便刻意问他,“朱将军觉得如何?”
朱为既掩饰不了自己的真实态度,却也不敢当场反对,低着头说:“皇上此举确是开了先例。荆将军年纪轻轻便能得皇上如此看重,实在是福气深厚。是我等万万比不了的。”
站在秦衍一侧的李符听了这话笑了一笑。朱为没说反对,可不满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朱家盛极一时,又被打压至此,帝王之心,实在叫人畏惧。
李翀却不置可否,不看朱为,却看着秦衍,似在等他开口。
秦衍静了片刻道:“荆将军此人,确非常人,也能常人所不能。皇上为他破例,他不会叫皇上失望,也不会让诸位失望。”
他很少这样笃定地讲话,李符意外地看他一眼。李翀笑笑道:“秦爷这样说了,那就这样定。封侯的旨意,秦爷………可要亲自去?”
秦衍抬了点头看他:“臣听皇上示下。”
李翀将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在一朝臣子面前显得格外亲近,“去吧。”
秦衍低头道“遵旨”。
然而秦衍心里明白,李翀让他去江南找荆无悔,不是一时兴起。自秦衍说要查军费开始,李翀收到的告状就多不胜数,不敢有明着弹劾秦衍的,但话里话外都是对着秦衍亲信们去的。李翀是借着荆无悔的事让他去江南避避风头。
秦衍知道李翀是为了他,然而李翀没明说,他也并不想把话挑明。这份光明正大的偏心,是个人都看出来了。若是不领情,实在太不给面子。
在人前领了这份情,秦衍径直去给米蓉请安,没有照例去李翀的书房。李翀等了半日没见他,就猜他是生气了,处理完了几份急奏,便撂下公务,令侍卫内监们在外守着,一个人到了米蓉宫里。
秦衍和米蓉久不见,聊了许久,米蓉便有些乏,秦衍喊人服侍她歇着,自己在幼时练功的小院望天发呆。李翀在他背后站了片刻,他才发觉。
“你怎么了?”李翀见他僵了很久的背终于动了一下,开口问。
秦衍转过身来,见他独自一人,便没行礼,淡淡地说,“我在想,小时候在这练功时脑子里只想着要守疆卫土,那时的生活当真简单。”
李翀直接道:“我今天惹你不高兴了?”
秦衍的眼睛看向远处,“没有。”
李翀走到他跟前,解释:“我不是不信你处事能力,只是……不想让你烦恼些小事。整顿开□□是得罪人的事,你知道最近弹劾你那几个嫡系的折子有多少?”
秦衍轻轻笑了下:“皇上顾虑周全。我是该避避嫌。”
李翀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借着小功大赏荆无悔,是想告诉旁人,无论怎样,你都信我的人?”静了片刻,秦衍开口,“你没想过,你这么做会让更多人不满吗?”
当然想过。李翀心里说。
怎么可能没权衡过人心利弊?
“我确实不该这样做。”李翀静了许久,说,“当个明君,是应该平衡。我不是个明君。”
秦衍怔怔地看着他。
是可以把每个动作都做对,明君当如此。可是,我有私情。
李翀自嘲地笑了一笑:“我想护着你,每一时每一刻,尚未来得及考虑便做了决定,不是头脑可以控制。”
“我……”秦衍想说,我既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弱女子,何需你这样。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李翀又如何不知呢?
秦衍越发觉得,自己待在李翀身边,不是件好事。但凡和自己有关,李翀的决定离着公允差十万八千里。
秦衍的沉默让李翀直觉很不好,他伸出手去握住秦衍的手,攒住不放。
年少时对另一人的爱意,总是不论如何也藏不住。因而年少时的深情,也总是最难把握分寸。
朱为这日在路上被人拦住了,一个衣着华丽,谈吐不凡的男人朝朱为府上的车夫打了个手势,车夫见来人气度,不敢怠慢,便停了车去请示主子。
朱为撩开车帘看了一眼,觉得眼熟,来人远远朝他行礼,他便忽然记起似乎在宣王婚典上见过此人,段璧侥一表人材,很容易让人记住。他挥挥手请人上车。
段璧侥被请上朱为车驾。上了车道:“朱将军受委屈了。”
朱为的神情自己也掩不住,但被人说出来却有些尴尬,摸摸鼻子:“先生何出此言啊?”
段璧侥讶道:“朱将军好气度啊,这……如此欺负人,将军不觉委屈吗?”
朱为不作声。段璧侥低声说:“朱将军可是国丈啊,怎么轮得上那个小子封军侯?”
虽然朱为对眼前此人目的动机都不清楚,但听到人为自己抱屈还是心中舒服,微微舒展眉心,嘴巴上却说:“你是宣王府的什么人,敢说这种犯上的话?若是我去和宣王告状,你这脑袋………”
段璧侥笑道:“朱家居功至伟,地位本就应该居我朝军侯,朱家尚未获封,一个毛孩子而已,凭什么?我不过是气愤不过直言罢了。我来找将军,是一直仰慕将军为人,主子不知的。将军若是要我的脑袋,我也认了。”
朱家从李翀登基开始,一路被打击,连带着自己女儿在宫里也备受冷落。朱为确实憋着一直口气,这委屈从他人嘴巴里说出来,朱为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为了抬秦将军,这上头啊,确实过了。”段璧侥瞅着他的脸色,低声道。
见朱为不说话,段璧侥自己续道:“不过不抬秦将军,我朝又有谁能与朱家势均力敌呢?这秦家,既无血脉,也只能为他的嫡系亲信们抬势了。”
“这制衡嘛……向来也不稀奇。”他自言自语。
朱为低低地说:“若只是制衡,也就算了。”
段璧侥靠了上去:“朱将军看似十分担忧啊?”
“若只是制衡,抬着小秦爷就行了。可是……”朱为一掌用力拍在车轴上,“朱家到底没做错过什么,皇上怎么就厌弃至此?”
段璧侥直觉这话里的“朱家”值的并非是前朝武将,不由得看了朱为一眼。朱为眼中有憋屈,心疼,甚至有怒气。
段璧侥心中一喜,李符让他来拉拢朱为,想来是看出了什么。
“将军多虑了。上头只是为了平衡抬一头压一头罢了,朱家是皇亲,怎么至于厌弃呢?”
朱为无声地叹了口气。朱言在后宫丝毫不受宠,连宫女内监都看得出来。每回他拦住相熟的管事内监,给一把金瓜子问皇后近况,对方总是搪塞过去。
再不想想办法,若是有了受宠的妃子,恐怕这个女儿的日子会更难过。
可是男女之情,他一个大老粗,又如何能教得了女儿?
段璧侥仿佛“明白了”什么,低声道:“将军啊,皇后是大家贵女,有些事不曾学过。宣王妃虽然出身不高,可与王爷感情甚笃,若是有她去开解皇后一二,可能能解将军烦恼。”
他这话虽说的放肆,可说到了朱为心里。朱为不置可否,但眼睛盯着眼前的空气许久。段璧侥心领神会地说:“我会回去想办法的。将军放心吧。”
朱为低低地说:“若是真能让她处境好一点,我就算回家养老也安心一些。”
段璧侥什么也没说,朝他作了个揖,便下了车。
李符听了段璧侥回来的汇报,大笑许久,笑得十分诡异。段璧侥缩在一旁不敢动,生怕他又做出什么发疯的举动来连累自己。
“这事儿办得不错。”李符笑完转过头来,“看来朱为很在乎这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