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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六卷 何以慰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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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怎么许久未见吴将军了?”这日皇骑卫日常操练,有个骑兵忍不住,偷偷向关系要好的上司打听。
“嘘”,上司给他比个食指,低声道:“我听说……皇上把他给打了。能不能保住职务都不知道呢……”
骑兵讶道:“平日里皇骑卫护卫京城,也不入宫啊,怎会得罪皇上?”
骑卫队长本不想再说话,却还是忍不住说:“不就是那日秦将军来巡视,说错话了呗。”
小兵一阵惊愕:“秦将军看着也不像小气的人啊。吴将军那日就说了一句他对皇骑卫兵务尚且不熟,就去皇上那告状了?”
“这可是杀鸡儆猴。你们哪,以后说话都小心着点。”
三日后,吴锦降职留用的旨意下来。吴锦在这个职务上多年,从没出过差错,却突然被贬,整个皇骑卫都为此震动。
赋闲已久的朱禀天这日有贵客登门,秦衍微服到访,跟朱家门房说,是后生拜见前辈来了。
朱禀天听到门房描绘来人,连忙亲自至门口迎接,秦衍见到他,朝他躬身笑道:“朱师傅,许久未见,身体可好?”
朱禀天自从卸任便深居简出,李翀问他有什么想要的职务,哪儿都可以,只要他提就满足。他道领京中防务多年,担子重身心疲累,只想养养身子不愿意再任职了,于是这些时日就在将军府里养花种草为乐。
秦衍主动来,朱禀天没想过,却也不意外。朝中人人都看出李翀要收朱家的权,。他朝秦衍回礼道:“小秦爷可安好?”
秦衍亲自扶他:“朱师傅客气了。”
“我年纪大了,身上也有旧伤,皇上体贴让我养老,春日里养养花,冬日里去城郊浸温泉。圣恩眷顾,可没比我这日子更好的了。”朱禀天引秦衍朝前厅,“秦爷如今重任在身,正是当干一番事业的时候,怎么来我这个老头子这?”
秦衍与他并肩:“禀天叔哪里老了,这身子骨可是硬得很。往后我还要常来讨教,可别嫌我叨扰。”
“岂敢岂敢。”朱禀天道:“小秦爷有什么要吩咐的,我必定做到。”
“我今天来,本就是想来看看您。说吩咐那是谈不上的。不过呢,确实有个小事想请您帮忙。”秦衍笑了笑,侧过头对着朱禀天道:“皇骑卫从前是禀天叔嫡系,吴将军这帮人也是您亲自带出来的,都是一身好功夫又赤胆忠心的人物。皇上前些日子罚了他,朱师傅定也知道了。吴锦却因此失了志气,终日颓唐萎靡,连带着皇骑卫几个将军都是如此。其实我来,是想请禀天叔去宽慰他几句,皇上只是一时的怒气,不是就此便不再重用他了。等皇上气头过去了,我会去他跟前说的。”
朱禀天见他也不绕弯,说得直接,于是也道:“秦爷是认真的?”
秦衍笑道:“禀天叔看着我长大,对我了解得很。我是那种告状排除异己的人么?就算我是,一个吴锦,值得我开口吗?那天他是顶了我两句我也没放心上,也不知道怎么传到皇上那了。”
他这话由于极尽真诚,朱禀天颇有点不会应付,愣了一刻。
“禀天叔在父皇身边二十余年,忠义正直,带出来的人自然不差。这样的人,皇上又怎么会不用,我又怎么会打压,实在不必就此沉沦志气。实话说,我本想自己去劝慰他两句,只怕误会太深,他不会听我的,反而不好。所以才来恳请你帮这个忙。”
朱禀天一时失神,而后颇感慨道:“小秦爷言重了。只是……皇上这次罚得重了,我又赋闲许久,能不能听得进我的劝可就不知道了。”
秦衍见他的神色是拒绝的样子,一笑道:“当年父皇在时,最忌讳军中搞党派之争,若是被他知道,罚得只会更重。您说是不是?禀天叔是赋闲在家,可对禁军中人仍有极大威望,这不是我一时半会能做到的。”
朱禀天想起从前李义在的时候,这话的确没说错。
“皇骑卫也好,健扑营也好,骁羽营也好,都是禁军,都是皇上的亲兵。”秦衍看了眼他,“皇上这罚啊,也给我上着课呢。”
他这样说,对朱禀天来说,是给了极大的台阶。
朱禀天对着秦衍恳切地说:“秦爷,禁军上下不过认我个脸熟,不能和秦家当年的威望相提并论。更不敢对皇上有一丝一毫不敬之心。秦爷认识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我的心。”
秦衍点头,“我知道朱师傅是什么样的人,朱家如今贵为皇亲,地位尊崇,朱师傅和从前并无不同,总是一样宽和低调。我心里是很敬佩的。”
朱禀天却被说中了心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秦爷,若将来朱家有需要秦爷照顾一二的地方,还请秦爷念着从前的情分。”
秦衍笑道:“以朱家的家业,哪需要我照顾。不过请朱师傅放心,只要有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多谢秦爷。秦爷为了吴锦而来,实在是一番爱重人才之心,如此心胸,今后必定让禁军人心凝聚。”朱禀天躬身靠近了一些,“和小秦爷私下说句,我年岁大了,皇上命秦爷领禁军,合情合理。我这些旧部下,倒是有些不懂事了。”
“都是人之常情。”秦衍笑笑道:“在边陲,在江南,我也试过。毕竟军中一起挨过苦的情谊,不是一天两天能抵的。”
朱禀天着看秦衍,颇有些长辈看晚辈的和善:“当年秦爷远赴边关,先帝没阻拦,却有好些天食不下咽。先帝对小秦爷,真是含在嘴里怕坏了。不怕小秦爷笑话,从前大家跟先帝奏事,都跟我打听小秦爷会不会来问安。有秦爷在,先帝是脾气很好的,被训的机率都小点。”
秦衍心底最柔软的也是被埋得最深的那块地方好像被人揪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敛去了失落的一瞬,冲朱禀天笑笑:“父皇的好,我一辈子都会记得。”
“今日叨扰了。”秦衍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便要告辞,朱禀天留他用饭,他推了。朱禀天猜测他并不想与自己续旧情太过,免得又被人传到李翀那。于是便不强留,客客气气地亲自送他出府。
然秦衍只是不想在故人面前袒露自己的脆弱罢了。回到秦府,他却没忍住,将从宫中带出来李义从前送他的种种翻出来看。
并不是那些宫里常见的珍宝器物,何况李义本也不是穷奢极欲的君主。是小时候的民间话本,是为他特制的笔,是不知道从哪挤出来的时间亲手给他刻的印,是虽然心里不愿意但准了他习武后送他的一把好剑。打李义骤崩,秦衍从没有放肆地哭过,他和李翀两个人默契地从未就此交换过情绪。
在李义崩逝的第四百九十天,秦衍独自在府中痛哭出声。
夏日的大雨说来就来,炸在屋顶上,秦府的管家对等了片刻的李符道:“王爷,秦爷方才从外头回来就进了书房,说谁也不让打扰,已经一个时辰了。请王爷稍后片刻,我立刻着人上茶。”
秦衍再得先帝宠爱,也毕竟不是亲王,没有让王爷等着的道理。李符在外等了一刻钟,便要再朝里头走,柳昌明方才已经拦了一次,这次不敢再拦了,咳嗽了两声便疾步引路。
李符笑笑地推开书房的门,很是亲近地叫人:“衍哥哥,不请自来,你不介意吧。”
对上的是秦衍通红的眼睛和脸上未干的泪痕。秦衍坐在地上,散了一地的各种旧物。
柳昌明识趣地小跑走人。
李符楞住,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秦衍。
秦衍低低轻叹了一声,并不尴尬:“来了就进来吧。”
“衍哥……我……”李符一脸歉意地走近他,坐在他身旁,“我以为你只是在办公……”
秦衍对他很包容地一笑,指了指摊开的东西:“你瞧,父皇他是个多有趣的人。”
然而在李符心里,李义可不是一个有趣的人。童年里李义带给他的那一点父爱在多年里早已经被母亲给的仇恨覆盖。
秦衍却不知道这个弟弟心中埋下的东西,自顾自地跟他说:“你说,父皇崩逝时痛吗?”
李符心里觉得好笑,但却认真地安慰他:“不会的。父皇走得很安宁。”
秦衍的泪缓缓流下来,李符抬手,用袖子将秦衍脸上的泪痕擦开,“哥哥,还是第一次见你哭。”
秦衍勉强一笑,拍着他的肩说:“这是给你撞上了。”
李符从袖中取出一支新的鼻烟递到秦衍跟前:“婉儿新制的,我用着觉得很舒服,特意来给衍哥送一支。”
秦衍接过嗅了嗅,一股清新之气直达脑门,的确为他缓解了方才流泪不住的尴尬。他看着李符的眉眼,内心涌起的柔软安置在了这个弟弟身上。李符似乎也看懂他这个表情:“衍哥,我一直都在呢。父皇把江山托给了皇兄,那我就替他守着江山之外他在意的人。”
李符认为,这是他看透秦衍的一刻。秦衍得到过的无限爱意,就是他致命的缺陷。这一份因爱而得来的软弱,会成为杀掉他的武器。
很妙。李符甚至萌生了一个诛心的念头。要是能用秦衍让李翀感到痛苦………只是这么一想,就让他觉得很爽。
秦衍本能地觉得李符此刻的模样很是反常,方才沉浸在感伤中的情绪立刻断了,他扶起李符:“急着来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是由吗?”
李符随着他起了身:“没急事,就是新制的鼻烟想拿给你试试。方才我在外头等,倒是和柳管家聊了几句,他说你最近军务繁忙,在府里的时间少了,衍哥还是多注意身子。”
秦衍应了一声:“既是新婚,便多陪陪王妃。”
“正是婉儿的意思。她心里感激你对我俩与母妃的恩情,这新的药材制好的烟丝,一做好就要我来亲自送给你。差下人来也不肯。”
“算不得什么恩情。这些年远离京城,当哥哥的也实在没怎么照顾过你。本是不应该。”
李符小声道:“可整个宫里除了衍哥能真心待我,又有谁呢?”
秦衍一向不喜欢他这样,但知道没有可能改变他,只是淡淡地说:“姨娘也还在宫里。”
李符被他堵了一下,自嘲笑道:“可惜我娘有心无力,想看一眼儿子也得冒险。”
秦衍看了他一眼,静了片刻道:“符弟啊,人有执念便痛苦。做哥哥的帮你一次,也不知是不是害了你。有些事,得你自己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