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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六卷 何以慰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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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会在宫里烧起来的一把火最终无声无息化作无形。李翀在李符婚后第二日亲自写了一张“良缘天成”,给了李符这个出身低微的王妃极大的面子。
李符在大婚后平静了相当一阵,他仿佛真的享受成家带来的欢喜与幸福。婚后第二个月,李符带着自己的王妃登门,带了诸多名贵的药材,秦衍日常繁忙,秦府大部分时候闭门谢客。李符说是王妃执意要来拜见秦爷,秦衍便休沐了一日,命管家柳昌明好好准备。
李符的王妃进京半年多,住在王府的一处不起眼的院落,被段璧侥找的人秘密培训了半年,娶了汉名,教她说话,仅仅几个月不仅会说一口南方话,来几句简单的戏也不在话下,仅仅是短暂的接触完全看不出破绽。李符对此很满意,没想到这个女人除了貌美之外,还异常聪明,对于他要谋划的事有极大助益,实在是意外收获。
而这个女人成为王妃后给李符献上的第一份礼就是——登门拜访秦衍。
王妃挑了些礼物亲自送给秦衍,有据说是亲手做的绣品,众多礼物里还有一个精巧的鼻烟壶。秦衍想起太医曾经给过自己一个,被他转送荆无悔了,便从一众礼物中拿出来,以手夹着放在鼻下嗅了嗅。王妃道:“秦爷,这里头放了药材,我听闻秦爷身上有伤,常拿出来能安神,对秦爷养身有好处。”
秦衍点头:“多谢王妃的心思,那我便随身带着了。”
“这药难调,我会让王府的人半月给哥哥送一次。”李符道,“王妃略通医理,都是亲手研的药粉。”
秦衍讶异:“王妃果真非常人物,怪不得符弟如此偏爱。”
李符闻此言竟有些耳根发红,秦衍笑:“当真是一双璧人,令旁人艳羡。”
“衍哥若是娶妻,那必然更是不凡女子。”李符笑道:“我是想不出来,什么样的人才配的上我衍哥这般风华。”
秦衍顿了下:“从军者以四境为家,实在不想耽误好人家的女子。我啊,就算了吧。”
“若是得衍哥垂青,莫说是四境为家,就是天为盖地为庐,也有人愿追随。秦府实在冷清,若有女主人该多许多烟火气。衍哥,我也算安定了,皇兄更是好几个妃子了,衍哥也是时候好好考虑自己了。”
秦衍的耳朵蹭到“好几个妃子”,觉得这话说得奇怪,不自觉看了一眼他。
李符就笑道:“前两天西域来使,使团里便有献给皇兄的女子。看来也是来对新皇表忠的。这也都是惯例了。”
秦衍轻一顿:“符弟新婚,还关心着政事,倒是难得。”
“也不算什么政事,也是家事嘛。连日来王妃进宫拜见,碰上了。衍哥如今担着禁军的担子,也不常往后宫走动,不知道也属平常。”
“我不关心这个。”秦衍笑道:“符弟,你大婚后赋闲好久,倒也是忙起来的时候了。近来顾大人在家照料父亲,户部的事务许多都得到皇上那亲自定,不如你……”
“衍哥,我如今正是乐得和婉儿过清闲日子。”李符打断道:“皇兄也乐意看我开心,衍哥可别为我找差事了。”
“清闲日子也别过得太久。”秦衍道:“他也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皇兄英明睿智,是个群臣仰望的天子,这四海升平,河清海晏的,我只想当个游山乐水的闲人。”李符这话说得客套。秦衍却直接道,“在我跟前也说这个?”
李符伸手将王妃搂住笑道:“我是真心的。”慕容婉儿脸上红了一片。
秦衍于是不再说什么,留他们在府里用膳,瞧着这对新婚夫妇当真如普通恩爱的夫妻一般,李符对王妃体贴入微,着实是一对璧人。
第二日秦衍照惯例入宫述职,在御书房门口不巧正碰上李翀训人,门口的管事内监钉在原地不敢动,见他来了直给他递眼神,让他别进去。秦衍难得瞧见李翀发火,觉得稀罕,便笑笑的站在门口等。
只听李翀的声音是十分的严厉:“反了你了!敢对上司阳奉阴违,还敢砌词狡辩?滚下去领罚。”
秦衍从没听过他这样训人,忍不住朝内监问:“谁啊?”
内监紧闭着嘴巴摇头。
没过一会儿,秦衍发现训的竟然是他的人,禁军里皇骑卫的首领,从前朱禀天一手提拔的将军——吴锦,从里面退出来,一看那脸色是被骂得不轻,见到秦衍在外头,立即躬身请安。
秦衍好是一愣,这人是个刺头,因为秦衍过于年轻,对他不怎么放在眼里,秦衍几次想和他好言好语地打交道,都被不痛不痒地搪塞回来。前日秦衍至皇骑卫军营巡视,竟当着一众下属的面顶撞他。秦衍原本想着尚需时日收拢这些人的心,没想到……
待他走远,秦衍才转身进了书房,李翀见他来了,估摸着他在门口撞上了吴锦,不等他问就笑说:“我不是为你出头。”
秦衍笑道:“我没这么想。”
李翀“嗯”了一声。不想秦衍却单膝跪下来:“不知道吴将军犯了什么错,既然他受罚,我这个顶头上司也该罚。”
李翀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说:“知道他当众驳你面子,我是有点气。”
“他是朱将军旧部,不服我属平常。我本想假以时日……”秦衍低声道。
“不服你就是不服皇命。”李翀走到他跟前:“我还罚轻了他。”
李翀说这话时天威尽显,秦衍抿唇不言。李翀低头小声道:“你起来吧。就这一次,我保证,下不为例。”
秦衍没动,李翀躬身伸手拉起他,以玩笑的口吻说:“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跪?”
“让你动怒,是我无能。”秦衍回道:“陛下没怪罪我,已是宽容。我要是自个儿还不知道请罪,那就不配当这职了。”
李翀抬手扶额,暗自腹诽内监办事不机灵,秦衍来了也不知道吱一声,让他撞见自己训人。
“皇骑卫是朱家嫡系,他是对我打压朱家有意见。跟你无关。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不该不知道。这种时候还不收敛,是自己找打。”
秦衍不作声地看他,知道李翀把话说得难听,是给他铺台阶。李翀不是做事急躁的人,这些年愈发比从前更显沉稳,有耐性,今天这一通火显然只是因自己发的。
见他不说话,李翀凝神等了他好一会儿,秦衍笑了。
这个笑带着一丝无奈,是明知道李翀对自己早就超越了兄弟,君臣,但无可奈何纵容的笑。
李翀看明白了这个笑,心情顿时明亮。他拉起秦衍的手,在御书房,这个幼时心里极为神圣的地方,凑过去,轻碰了下秦衍的额头。
秦衍默许了这行为。李翀的手指在他手上轻掠过,拉弓的茧,马绳勒的疤,火器不小心烫下的伤,全都有迹可循……
李翀比任何时候都深刻地理解了,为什么年幼时父皇不让秦衍学武,当时的他只想让秦衍高兴,去帮他求一个恩旨,如今的他,才懂李义心里的疼爱。一双经年习武的手,不可能没有壮志雄心,更不可能困于宫墙禁地。
“我后悔了。”李翀说。
秦衍竟也不言自明,知道他后悔什么。笑道:“晚了。如今是手握重兵,皇上也要忌惮三分呢。”
李翀大笑。手指在他掌心厚重的茧上摩挲了片刻,有些不舍的放开了。
秦衍道:“皇上许顾家不纳军贡,我这几日算了算,若是少去顾家每年给的钱,加上几个关口新收税赋,总还是差点。不过,军中这几年颇有奢靡之风,尤其禁军。皇骑卫的一匹马光是粮草每个月要用十两,这中间恐怕多有猫腻。我想治治,给你省点钱。”
李翀带笑看他:“治这个,可就不是一个吴锦了,反对你的人,恐怕能从这排到宫外去。”
秦衍点头。李翀低声道:“你想做,我支持。只是,不宜从皇骑卫开始。”
秦衍会意,李翀让他从自己人下手。
“健扑营的确是秦家嫡系,可自平康十六年秦肃案后,一直没有新的统帅,最高长官就是副将施存,事实上是父皇亲领。健扑营因此也极为谨慎,是整个禁军里最规矩的。自从皇上命我领禁军,健扑营更是有令必从,我……”
李翀道:“你想说秦家军军纪严明,不好拿来动手是吗?”
秦衍摸摸头,觉得这话听上去是真有点傲慢。
“军费开支,可一向是用火器的健扑营最高啊。”李翀笑着看向他,“你要拿皇骑卫的马开刀,他们会把健扑营翻个底朝天。真能保证毫无问题?到时候老将们联合言官当朝弹劾起你秦衍偏私袒护,连我都得好好想想怎么应对。”
秦衍低头思索。在此之前,秦衍想的只是如何为他守好李义留下的一盘江山,却没想过李义不在了,他和李翀面临的早是不一样的天下。那个遮风挡雨的人也不会再有了。不论他和李翀做错什么,都能给他们兜底的那个父皇不在了。
李翀敏感地察觉他的细微表情,从身后拢住他,以玩笑的口吻在他耳边道:“秦将军,我虽然不如父皇睿智,但还是值得托付的。你想做的事,可以放手一做,我给你兜着。”
秦衍自回京后,对他的种种越界已渐渐习惯了,察觉自己并不如想的那般抗拒。然而在御书房里,从前他常常看父皇办公的地方,外头有臣子随时候着,又亲又抱的还是让他颇有点不自在,低声道:“够了。我是来说公事的。”
李翀顺从地松开手,后退了几步,脸上的笑意却还在。秦衍瞥向他,见他姿容风度更胜往昔,气度令人屏息。除去一起经历的种种,仅从一个男人本能上看,也实在很难把这个人彻底推开。
秦衍自认长到这么大没多少色心,但这一刻,是真有点把持不住。
他想起李符那句话来,原本并不想知道,可却开口问了:“皇上最近……又有新人了?”
李翀给他这无端端地一问问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心里不自觉有一丝得意,于是想逗逗他,“这是……公事?”
秦衍一本正经道:“边疆邻国送来的女子,自然跟国家相关,也和军务有关。”
李翀便也正经回他:“是个美人。想来是用了点心思挑选。”
秦衍看着他。
“不过,就是册封那日见了一面,性格禀赋一无所知。”李翀又道。
“既然纳了,为什么不见?”
李翀尚未答这话,便有内监进来递茶,附耳道了几句话。李翀把接下来的茶递到秦衍手上:“你喜欢的,不烫了,试试。”
秦衍接过来喝了,是茶温刚好,香气浓郁,想来是晾的时间非常考究。
内监退出去,李翀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很无趣,喜欢什么就喜欢到底,从不会变。”
秦衍低头看着手上茶盏:“委屈了美人。”
李翀道:“我也很委屈哪。秦将军可以不娶,我不行。”
这口气近乎撒娇,从打小稳重严肃的李翀嘴里出来,秦衍只觉得好笑。
秦衍道:“既然不能尽如所愿,还是试试,说不定会喜欢。”
李翀伸手从他手上把茶盏顺了过来,就着他刚才喝过的地方啖了口茶,看着他的眼睛道:“秦将军,你能试试吗?”
秦衍对上这双眼睛不是第一次,也知道那眼神里的意思。李翀没说错,他这个人喜欢什么就喜欢到底,从没变过。
从李义驾崩到秦衍南下再到回京,他和李翀之间已经早不是能躲得开,逃得掉的,早晚要有个说法。从前他是拖着,等着,寄望时间和其他人可以消化掉。然而李翀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份感情不会因为时间和多几个女人而自己消解,只会越来越深。
这一阵沉默相当长。李翀比从前更有耐心,并不一定要个答案,却是放下茶盏,在案头铺开了一张纸,亲自研磨提笔:“先帝励精图治,天下富足,而今军中始兴奢靡,若无防微杜渐,久之恐危害社稷……令禁军统领为首,自今日起,统帅以下皆自查,以二十日为限,整顿日常开支上报与朕。”
秦衍看他亲笔拟旨,打小认识的李翀和眼前这个人眉目样子都还有迹可循,可似乎已并非同一人。
“翀,我对你,的确算不上坦荡。”秦衍说。
一道从禁军首领开始严查的圣旨写完,李翀将玉玺拿起来盖印,听了这话,抬头摇头笑了笑道:“可是?”
实在是了解他,秦衍原本想接着说“可是代价太大,我不敢试。”
但他看着李翀,却没说出口。
秦衍自认于情之一字十分迟钝,但他从李翀这一刻的眼神里看出来极大的克制。即使对着他笑,但却能感受到痛苦。
李翀这些年有多少次这样的克制,才会终于忍不住说出口,秦衍不太敢想。
秦衍于是对他笑道:“没有可是。”
李翀实在意外,拿着玉玺的手僵住。秦衍对他这反应有点心疼,走过去,把他手从印上松开。
李翀把印撂下,一把拉住了他:“算不上坦荡?如何不坦荡?”
他搂得紧,秦衍和他呼吸交错,就快要碰到一起,可因为刚才一刻心疼,此时推不开,只好纵容。
秦衍转头朝他案头看,那亲笔写的字还没干,他读完那旨,道:“方才不是说了下不为例吗?”
李翀拢着他解释:“这原本也是我想做的事。不是为你。”
秦衍不作声,李翀低下头道:“这样,这道旨先不明发,若是你做事有了阻滞再拿出来。”
他俩每一次意见不同,都是李翀妥协。从南下出海,他就抗旨,刚继位需要立威的李翀一个字没说他。在总督府,当着几个臣子的面,他当面顶撞,李翀照样让步。刚才被他撞上吴锦的事,立刻承诺下不为例的也是李翀。他后知后觉,李翀为自己做了很多帝王不该做的事。
秦衍一时心情复杂,开始明白于感情一事上李义为什么从无偏爱。当个明君,实在不该有情。有情就有软肋,对君王来说,有软肋是一件危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