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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六卷 何以慰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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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衍一早安排了人,让顾家车辇通行,尉迟容在顾家的侍从车马里出了宫。多年囚禁,尉迟容眼里早无从前的荣光,但样貌仍是美丽,放在一群侍女里一眼就能看到。为了尉迟容的安全,秦衍令江鸣将这车驾亲自护送出宫。
秦衍陪着李翀为顾隆安祝寿,顾家人与朝中臣子一一来给李翀敬酒,李翀喝了几杯后起身,把坐在宾客首席的秦衍拉到身边坐下:“今日这架势可受不了,等会儿就得醉了,你得陪我。”
秦衍心道,哪有人敢非要你喝,你这分明是自己要喝醉。
“你有点心神不宁。”李翀边斟酒边道:“想什么呢?”
秦衍将他的酒盅接过来喝了,没说话。
紧接着又有臣子来敬酒,李翀指了指秦衍。
于是排队敬秦衍酒的多了一长串。秦衍看了眼李翀,见他对着自己笑,那笑容里仿佛藏着很多意思。
秦衍这一晚算是在众目睽睽下喝多了,李翀命人给他收拾了住处,让他住在宫中。这一夜,李翀自己却未眠,拿了本书坐了一晚,直到第二日秦衍醒来。
李翀守了他一夜,等他睁眼时已是卯时。“你在这坐了一晚?”秦衍清醒时睁眼就见到李翀在跟前。
“是。”李翀并不避讳道:“我在这,看了你一晚上。外头值夜的也都知道。”
秦衍扶着有些昏沉的脑袋坐起来,李翀将看了一夜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书放下,对他认真道:“昨夜帮我挡了不少酒,今日不必公办了,就在我宫里休息。今晚李符大婚,到时辰了我跟你一起出宫去王府。”
李翀看他的眼神从未有过,有点说不上来的压迫,秦衍的心脏一紧,“你……”
李翀抢在他前面开口:“我叫人备了早茶给你,昨夜喝得多了,早上得清淡点。昨日顾家送进宫来的南方厨子,听闻做得精细,你尝尝。”
说完喊人伺候秦衍起身,自己捧着书出了内殿。
天录司的人一直在暖阁里候着李翀。沈如接过班后将京中天录司事务以最快的时间摸了个透,前些日子有属下探得,宣王要娶的女人,压根不是戏子。为了探得这女子是何来历,沈如亲自盯着宣王府数日了。不曾想,却发现本该从顾家出发的车驾里混入了王府的车辇。这一跟,就发现宣王的大婚有异样。
昨日给李翀敬酒的臣子里,便混着天录司的人,乘着敬酒的功夫,将这事告诉了李翀,李翀就着这话喝完酒,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似乎早在预料之中。
李翀喝完这杯酒,只把执事总管內监叫到身边交待了句话,而后就起了身,去找秦衍,把人拉在了自己身旁,一夜没让他走开,直到第二天早上。
沈如在暖阁里候着,见李翀来时眼睛带着点红痕。沈如头一次见到李翀神色冷淡至此,上前给他斟茶,低声道:“皇上这是没睡好?”
李翀从手上卷起的书里抽出一张黄色信纸:“户部那位主事是你的人?”
沈如道:“消息得的匆忙,赶上宫中又人多眼杂。昨日给皇上敬酒的户部主事名叫沈从,是我祖上一脉所出的旁系兄弟。他在京中做官有多年了,一向低调不招人知。事出紧急,我就让他给皇上带了信。”
李翀抬了下眉:“我听说天录司的人都是大家望族出身,只是入了天录司就断了和宗族联系,更名易姓。怎么你?”
沈如一笑:“沈家和其余几族不同,我们百年前就是邪门歪道,走得并非正途。所以不加掩饰反倒没人信我们能为朝廷做事。”
李翀看了他一眼:“真厉害。这沈从,怕是能给我下毒我也不知道。”
沈如立刻正色道:“皇上,天录司中人皆出自五大世族,以天下为念,互相牵制,绝对没有人敢这样做。”
李翀笑了笑:“以你看,李符想做什么?”
沈如道:“以我看,宣王在下棋。”
李翀“噢?”了一声。
“宣王恐怕有不臣之心。”沈如续道:“此番想是图皇上和秦爷翻脸。秦爷刚在东南立了功,受了伤。若是此时皇上因为宣王的事处置秦爷,想必军中人大多认为皇上是忌惮秦爷之功。说不准还会认为皇上是欲加之罪。而秦之一姓对我朝军人来说有特殊意义。小秦爷是秦家唯一一个后人,若是四境之军都这么认为,那想必会影响对皇上的忠诚。”
李翀笑道:“这么说,我的江山真就离不开他秦衍。我得供着他了?”
沈如不知李翀心思,只是皱眉道:“属下觉得,秦爷只是因自幼感情被宣王利用。秦爷对皇上并无不忠之心。皇上即便不再信任他,也需徐徐图之。虽然秦同将军殉国多年,秦家的威信仍是遍及四海。”
李翀点头:“你说得对。”
“皇上昨夜将秦爷留在了宫里,是英明之举。”沈如接着道。
“让你的人今夜从宣王府撤了。”李翀这一开口,让沈如惊讶。
“皇上?”
李翀看着他认真道:“我让你撤了。”
“今夜是他大婚。不管他谋算什么,企图什么,今夜你不要动。”
沈如皱起眉。
“听到了没有?”李翀见他没有反应,抬高了声音。
“是。”沈如低头。
李翀见他有些负气,拍了拍他肩:“我心里有数。你放心。”
沈如拱手道:“我的职责是将察觉有异的事报给皇上。皇上知晓了,我也就做到位了。皇上如何处理,我无权过问。皇上也无需向我说明。”
沈如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出身本就歪门邪道,可李翀瞅着他却比出身名门的项淳耿直许多,一点也没有项淳那圆滑劲。
“你坐。”李翀指了指暖阁内的椅子,竟然开始跟他耐心解释:“符小时候和我,和秦衍关系都很好。后来种种,也都是有原因的。”
沈如嘴上说“无需说明”,可李翀愿意跟他多讲两句,他心中舒服了许多。
“所以秦衍疼他,愿意为他做那么一两件不合规矩的事,我也能理解。”李翀续道:“你说他有不臣之心,到底也没有做出什么事来。只要不伤害社稷,我都能忍。”
沈如轻叹了一声:“只怕皇上宽容,反倒滋长了宣王野心。”
“有你在。我安心。”李翀看着沈如,相当真诚,“方才口气重了,别介意。”
沈如站起来躬身:“皇上言重了。臣当不起。”
李翀冲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辛苦。”
沈如低声道:“在其位谋其政,都是应该做的。臣还想……为安南将军的事多谢皇上。”
“怎么?”李翀挑眉。
“头儿从前没说过,但我猜到了。”沈如道:“皇上恩典,臣代他在天之灵谢过。”
李翀“唔”了一声:“和他感情很好?”
“其实和他总共也见不了几面。”沈如说到项淳,顿了顿,“只是……物伤其类,他人又仗义,极危险的事都自己去了,这么多次都过来了,没想到……"
“项淳为人,父皇也是很喜欢他的。”李翀朝沈如点了点头:“父皇没有辜负他,我也不会辜负你们的。”
从暖阁出来,阳光甚好,照在李翀胸口的龙纹上,龙鳞闪着金光,威严无限。李翀抬头看着天空,低声喃喃道:“父皇,燕岭好玩吗?找到秦将军没有?”
李翀独自走了几步,便在书房门口和迎面而来的秦衍撞上。李翀笑道:“看来厨子手艺不行?吃得这么匆忙。”
“不,挺好的。”秦衍昨夜在宫里,眼下没穿平时的禁军服制,穿了一身李翀的常服。
李翀打量他笑:“你穿我的衣服很俊,穿这身衣服我都不太敢看你。”
秦衍并没理会这玩笑,和他对视:“你……有没有话要问我?”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翀,不等他再说什么,李翀一把拉过他,紧抱住了。
李翀在他耳边说:“你要是推开我,我会觉得很没面子。不过这里都是禁卫。有没有人说出去全看你治下如何了。”
秦衍和他近到两个人的呼吸都能听到。从昨夜到今天,李翀挡住了他几次要说出口的话。
秦衍没推,让他抱着,好一会儿,李翀才松开手,看着他说:“我刚刚是有点怕。”
秦衍“噢?”了一声:“怕什么?”
怕你一开口说出什么话,枉费我为你花的心机。
李翀只是笑。秦衍福至心灵,拉起他的手,掌心朝上摊开,那几道疤痕早已淡得看不出来了。“皇上,我看你如今,是没什么怕的了。”
近来李翀知道自己越界得有点多,被他说中也不辩驳,只是不作声地看他。
秦衍没放过他这一刻的失神,“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换了策略?”
李翀没有防备“啊?”了一声。
从那晚猜出来你对我也并非全无此心的时候。既然如此,我何须继续极力克制,克制到快发疯。
回过神来李翀抿了抿唇,“我听不懂。什么意思?”
秦衍不再逼问,沉默后说回想说的正事:“符弟大婚,今日是要进宫来拜见母后,皇祖母和你的。眼下应该在路上了。”
李翀点了点头。
秦衍的声音低了几分道:“记得吗?从前你送过我一只猫,符弟那时年幼,他很喜欢,后来我转送了符弟。”
李翀“嗯”了一声。
“你在那个位子,很多事他不敢朝你要,所以来求我。”秦衍的声音开始变得含糊。
李翀听出来一丝内疚,压着内心的好笑,故作严肃:“怎么了?”
“我……”秦衍抿唇:“前两日我去宣王府,见到从前转送那只猫,养得很好。那时是符儿年幼,他跟我讨,我就心软,我没有怠慢你的情谊的意思…”
明明是当下做了对不住自己的事,要拿陈年旧事翻出来道歉,李翀不禁忍不住嘴角的上扬,伸手挡住了自己嘴角,似在沉思。
“这是怎么说的,我还能和你介意这种小事?”李翀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表情看他。
秦衍是已经帮着李符瞒天过海,可此时心里的愧疚感也是千百倍的涌来,可这时候要坦白好像也晚了,也实在说不出口来。
李翀一面为他打算着,让昨夜赴宴的臣子们见证他没有帮人暗渡陈仓的时间,一面还是怕他为难,给他宽心:“你疼他没错。就算有考虑欠妥的地方,我也都能接受,你不必挂怀。”
秦衍有点讶异地看向他,还想说什么,李翀这时已经过来搂住了他肩:“行了。你今天有点话多。别说了。”
是日李翀让秦衍一直跟随左右,待李符白日里在宫里的礼仪功夫尽数完毕,黄昏时分,李翀亲自着禁军护卫一小队抬了一批贺礼,浩浩荡荡的銮驾朝宣王府去。
李翀驾临,前来的皇亲贵胄相当意外,本以为李符因母亲的原因在宫中地位不高,李翀也忽视这个弟弟,顶多是派人宣旨给些寻常的恩典,没想到李翀和秦衍一齐亲来道贺。
李符在宫里行完礼数,李翀也未曾告诉他,此时亲临,他虽然有些慌,但并不乱,甚至他还早早特意安排了王妃从前的“旧相识”——戏班班主和一众角儿和皇亲们分开两边落座,皇亲们虽然觉得嫌弃,但宣王宠妻的姿态摆得很高,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如今天子亲临,一帮戏子就不适合在了。
宣王府中人连忙打发那坐在角落的一桌人,不料李翀将一队人马留在府门口,只和秦衍两个人入了来,这一班“下九流”还没来得及躲,他俩已经进来了。
全体赴宴的贵客们正要跪,李翀道:“我来赴的是家宴,都是亲戚,不必了。”
李翀走入人群,耳边是叔伯姨婶们的躬身拜候,李符匆匆而来,“臣弟有失远迎了。”
当着皇亲的面,李翀笑着把他搂抱在怀,朗声道:“我这个弟弟终于成家了。”
说完他就近拿了杯酒:“今日为我符弟大婚高兴,这一杯敬各位亲眷,往事不可追,来日光明灿烂。”
他一口饮尽,底下便全是为李符道贺之声。
秦衍眼眶有点热。
李翀拢过李符道:“我在这,你们都不自在,我就是露个脸,这就回了。你衍哥陪你,不醉不休。明日再带上你的王妃去拜见你的母亲。”
说完他玩笑似的看了秦衍一眼:“别太晚了,给符弟留够洞房花烛的时间。”
李符却愣在当场。李翀说“你的母亲?”而不是“太后,太皇太后”。
难道……
李符不可思议地望向李翀:“皇兄,你说?”
李翀以一个笑意回复他。
李符与秦衍对视。秦衍感慨李翀心意,想着今夜得漏夜把尉迟容送回宫。李符想的是,他交代了人今晚子时要放火烧宫。
李符忽然紧紧握住李翀的手:“皇兄隆恩臣不敢受。”
李翀低声:“你大婚这样的事必要去见见生母。皇祖母那我去交代就是。”
“不能为了我的事让皇兄为难。请皇兄切勿因我冲撞皇祖母。”李符撩起前襟要跪。秦衍不快,上前将他拉住:“方才都说了是家宴,你做什么?”
李翀将秦衍的这一丝不快收入眼底,心里顿有一股暖流。他笑笑:“我只是怕你抱憾。这事大可先斩后奏,皇祖母顶多骂我两句。”
“可是……”李符此时已然有些无措,“可是那是违逆先帝圣旨和皇祖母懿旨的事。”
李翀看着他不说话,李符的脑子里一时半刻想不对策,虽极力镇定,仍在眼中透出一丝失控的焦灼。
秦衍以为他只是担忧尉迟容出宫的事被发现,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尽可放心,今夜自己能把他母妃送回宫。
不想李符并没有被他安慰到,却连呼吸都肉眼可见的快了起来。李翀眼观他的反应,便知道他除了让秦衍帮忙外还做了别的。
眼看李符要崩,李翀咳了一声:“你不愿意也就算了。”
李符一身汗沾湿了喜服,听到这话才回过魂来:“臣谢皇上的心意,臣不敢为了一点私事让皇上,皇祖母为难。”
秦衍在他俩身侧,并不完全清楚自己看了一场什么戏。
李翀早早地走了。今日做足了功夫,给够了回旋,李符要是还不知道收敛那算是没救了。
尉迟容隔着一大片屏风全程参与了儿子的大婚,宾客尽数散去后,她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秦衍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脸庞,一时失神忘了喊声“姨娘”,直到尉迟容走过来,俯下身要拜他。秦衍连忙拉住:“姨娘,千万别。我娘在天之灵会骂我。”
尉迟容的脸冷若冰霜,眼睛却红红的:“衍,你都这么高了。”
她这话一说,秦衍更难受,当年尉迟容为什么受罚他心存怀疑,可是那时年纪太小,做不了什么,更不可能去质问疼爱自己的父皇和皇祖母。
李符站立一旁,在尉迟容走出来那一刻就已经有泪意,秦衍此时拉过李符的手交给她:“姨娘,符今日大婚了,以后你等着抱孙了。”
尉迟容眼里失落和痛苦掩饰不住:“可惜,可惜,我这次出来或许是唯一一次了。”尉迟容的话一说,李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痛苦是真的,表演也是真的。母子不只是心灵相通,多年来也信息相通没断过。
被蒙在鼓里的秦衍宽慰:“我今夜瞧着翀的意思,以后也未必就不能宽赦。当年的事也过去那么久了。”
尉迟容心中冷笑,脸上十分动容:“衍,姨娘谢谢你,感激你。以后万万别再冒险。有这一次,我无憾了。”
李翀辗转反侧,希望自己今日这一番布置可以让李符回头,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秦衍知道这中间一丝一毫的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