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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卷 往日不可追 ...

  •   平康二年,朝中变故颇多。

      从平康元年底到第二年年头,李义把李赢在王府里关了半年,而后找了个理由去看他,闲聊着家事,顺带问了他一个问题,是继续在府里待着还是选个差事,去各地巡视前些年工部督办的工程。

      当年李赢开府出宫住时,李义还是个玩泥巴的顽劣小屁孩,只知道这个小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到底是何性情其实不了解。熟知他一继位,一上来不顾朝堂非议就禁了两个哥哥的足。李赢心里不是不恼他的,腹诽有,在万库里面前出言抱怨也有。然而一天不少地被关了六个月,在李义面前也不得不低头,表示愿意当这个差使。

      万库里的日子挺不好过,上有李治监理二部,下有顾士卿掣肘,几乎被架空了。从前那套拉人下水的路数也不灵了,只因顾士卿是个钱也收买不了的主,人家爹说不准比皇帝还有钱,加上是皇后的亲哥,身份往那一放,连万库里也不敢得罪,是李义放在户部的一个大钉子。

      胡唯得知李赢领了巡视工程的圣命后,第二天就将近三年工部派人至地方督办的各项工程的初期预算递到了李义手上。李义知道胡唯急急求见,晾了他数个时辰,胡唯见驾时足底发虚,被叫起时竟起不来身,一旁内监没得皇帝命令亦不敢扶,胡唯便只能一直跪着。李义见那厚厚一沓目录明细,对着胡唯道,“这是做什么?”

      胡唯叩首道,“臣知陛下欲详查近年各地工程,特呈上御。”

      李义一笑,把那一沓东西扔在胡唯脚下,“朕要这么个当皇帝法,还要你作甚?”

      胡唯的额一直贴着地面,虚汗从鬓角往下流。

      李义行至胡唯身侧,缓缓说道,“你是顺明十五年的进士,父皇当年很赏识你,尤其于水利一事,你颇有才能。正是因治了淮南一带多年水患,父皇才提你到今天这职位上。我二哥从前和你亲近,也是因你是个在父皇面前说得上话的。”

      胡唯连连叩首,“臣不敢。臣忠于陛下……”

      李义打断,“少说这些虚的。父皇从前多年未提及立储之事,你们各有偏好也不出奇,朕,没有跟你秋后算账的意思。只不过,这些年的朝堂是个什么样,你心知肚明。朕觉得,有些人的错不可逆转,有些人却还是能用的,你说呢?”

      胡唯这时当真是心惊肉跳。昨晚知道了李赢要下去办差后,他曾想过是否要去找万库里商量对策,两个人虽然不对付,可都为了各自利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现下李义这话一说,胡唯知道,他若真是去找了万库里,那才真是所谓的“无可逆转”。李义给他一个机会,有他的活路,万库里就断然没有活路了。

      李义等他思量够了,再问一次,“朕问你话呢!”

      胡唯忙道,“臣谢陛下隆恩,臣……这几年确有处事失当之处,臣回去就立刻写下罪过上呈皇上。”

      两个月后,都察院递上了参万库里的折子,奏称户部近年贪墨了不少工程款项。万库里喊冤,李义把胡唯叫出列,让他一项项工程分条缕析地详细奏报。

      而李赢下去巡查工程时,李义另派了人跟着,每项工程材料、人工、维护等等费用,到了地方一问就能问出个七七八八来。层层贪墨,中间的差价大得惊人,李赢想保万库里也保不了。此举实则也是给了李赢最后一个机会和万库里撇清干系。李赢明白,也被李义敲打的知道利害,一句情没求。

      李义一杀一放,宽严相济,杀了万库里,饶了胡唯。户部尚书之职先是顾士卿代理,到这年冬皇后产下皇子后,正式把这一国财政大权给了顾士卿。

      礼部拟了数个皇子名给李义看,李义把秦同叫进书房,问他的意思。秦同见那红绸之上金澄澄的三个字,“翀”“旦”“泰”,皆是属火之字。秦同在那翀字上看了许久,道,“这字好听。”李义便说,“那就叫这名。”

      秦同一哂,“阿羽还有两月也要生产了,到时皇上赏面也给赐个名吧。”

      李义笑,“别嫌我起得不好就是了。”

      两个月后,尉迟羽亦产下一子。李义着钦天监测了八字,数日后又亲至秦府。尉迟羽生产顺利,秦同心情大好,一见他,就玩笑道,“两个都是儿子,怎生是好?”

      李义啧了一声,“来日方长,朕和你都得努力才行啊……”

      两人哈哈大笑。李义将钦天监测的八字给秦同看了,道,“监正道你这孩子得取水字,我给他取了个衍字,将来可取表字子渊。你觉得如何?”

      秦同道,“极好。臣祝大顺江山延绵万代。谢陛下隆恩。”

      平康二年的冬天,大约是因皇子的到来,宫中人人都面带喜气。朝堂经李义一番整饬,虽不至于完全清明,倒也是收敛许多。李义并不是个过于理想化的君主,深知水至清则无鱼,他一打一收,杀鸡儆猴,能臣也用,廉臣也用,适时地令臣子们摸到他的底线,又不定时抬高,在臣子眼中着实是个天威难测的君上。大概只有秦同知道,李义那些虚虚实实是多少藏着狡黠的江湖门道。

      到了平康四年冬,朝堂吏治逐步好转,渐有万象更新之势。原本又会是一个平静而祥和的年节,可惜大顺朝堂逐步清明,便有人看不下去了。

      皇长子的两岁生日宴上,出了件大事。

      李义很是疼爱这个孩子,养法和李悫养他差不多,不想以皇宫规矩束缚了他。这皇长子两岁的生日宴办得不似皇家家宴,只是特许了顾蕙茞的娘家人入宫,加上秦同一家。场面很是热闹,不论君臣,倒颇有亲朋好友共享人伦欢乐之意。

      李翀自那生日宴结束后便发了高烧,烧至半夜全身起了红疹,李义在皇后宫中,和顾蕙茞听得乳娘来报,均立即起了身。

      当晚太医院集体被急召入了宫,然而各个支吾,无人敢开口说明病因,更无人敢开药方。

      顾蕙茞心急如焚,又不敢真的掉泪,抱着敷着冷巾的小皇子满眼乞求地看着李义。李义怒火中烧,当场把太医院首曹礼安骂了个狗血淋头,令他即刻开药。曹礼安见李义动了真怒,大着胆子道,“可否许臣与陛下单独说几句。”

      李义把一屋子太医遣到宫门外跪着,低首看着曹礼安道,“给朕说实话。不得有一丝隐瞒。”

      李义语气极厉害,曹礼安忙叩首,“微臣不敢不说实话。只是观小皇子之情状,并非一般的幼儿出疹,怕是中了毒。臣斗胆请为小皇子以医刀放一匙血,以验是否真如臣判断。”

      顾蕙茞一听抱着皇子的手紧紧攥住小皇子的衣襟,咬着牙忍泪。李义闻言都无法不变色,喝道,“大胆!”

      曹礼安忍下极大惊惧道,“陛下,御医们皆不敢伤皇子千金之躯,是以人人不敢言。臣作为太医院主事,职责重于山,不敢欺瞒君上。”

      李义转身以手掌探小皇子额、颈,皆是滚烫,小皇子昏睡之中模样更是惹人怜。担忧了数个时辰的顾蕙茞此刻面颊发白,再也没法干等下去,低声求道,“让他试吧。”

      “若真是中毒,可有药解?”李义万般揪心地看着顾蕙茞怀中的幼子,松口问。

      “陛下,臣……只能立即得出……是否中毒。至于……中了何毒,臣需至少数个时辰一一查验,亦不敢保证能解。”曹礼安几乎是断断续续颤着说完这一番话,深感满门脑袋都吊在裤腰带上。

      李义听到一半已经勃然大怒,几乎要把身侧铜鹤香炉掀翻,白天还是一副难得的好心情,现下却是二十余年来最怒气上头的时刻。竟敢有人对皇长子下毒,还是在生日宴上。而那宴席之上皆是自己信任之人,下手之人何等歹毒,又做了何种打算,简直不能细想。

      顾蕙茞将皇子抱放于床上,拉住李义的手,“陛下,臣妾信皇儿鸿福,请陛下恩准先让他一试。”

      李义眉心一紧,点了头。曹礼安忙从医箱中取了一把小刀。

      李义和顾蕙茞都十分宠爱这个孩子,不约而同转身不看。李义这时主动握紧了顾蕙茞的手,道,“别怕。”

      小皇子手指被刀割,本就烧得难受,这一下从睡梦惊醒,便开始放声大哭,顾蕙茞连忙去哄,终于也跟着掉了泪,慌忙之中放开李义的手,去抱皇子。

      李义轻轻叹了一声,命人去把外面一众御医都叫了进来,向跪着的数十人道,“朕现下明白把话给你们,治不好皇子,一个也活不了。”

      原本李义不是如此不讲道理的人,可此刻胸中忧虑恼怒交集,更是恨透了方才那各个支吾不言的情境。这一番狠话下去,御医们各个肝胆俱颤,忙汇集到曹礼安身旁。

      虽是发了狠话,可李义的理智尚在,知道既是中毒,一时半会要御医研究出个毒性来可能性不大,还是得查出那下毒之人。于是一众御医焦头烂额地查毒之际,李义则下令将白日里宴席上伺候的一众宫人、负责膳食的所有内监全关押了起来,一一隔开审讯。接着更亲自严厉审问照顾皇子的数位乳母宫婢,白日里皇子吃了什么,碰了何物。

      被李义亲自讯问,几个乳母和宫婢都差点吓尿了裤子,老老实实地回顾白日里的细枝末节。最早发现皇子体温渐热的王氏道,只有秦将军起先拿了件“磨喝乐”给小皇子玩,此后皇子便和秦家公子一直在一块,吃了何物,玩了何物皆是一样。

      李义闻言,立即命人出宫去了秦府。半个时辰后便有回音,秦家小公子秦衍并未有事。秦同因宫中内监急急到府,立刻披了个氅匆匆进宫,至御书房暖阁外等李义。

      李义听了派出的内监回禀,片刻便至。秦同不掩忧色,尚未行礼就道,“陛下,出了何事?”

      李义示意他跟着入内,行至暖阁,将所有宫人摒退,道,“翀儿高烧不退,满身红疹,御医们皆不敢言。方才发了他们一通大火。现正由曹礼安带着琢磨是何毒。”

      秦同听完就双膝跪地,“宫中过来的公公不肯多言,可我猜测便知,这事多半和我有关。你便和我直说了罢。”

      爱子高烧急病,李义心情的确很差,看他跪着也没叫起,手指搓揉着眉心,叹了一声,“你知道我不会怀疑你的。想害你的,想离间我和你感情的,只怕太多。当年你父亲的事,秦府上下换了不少人,只怕还有漏网之鱼。”

      秦同看着李义难得这般失落,亦是心急如焚,脱口而出道,“应当不是想害小殿下,否则只会下一击致命的毒,应当只是想害我。你别太担心。”

      这话换了别人是万不敢说的。秦同却敢。李义点头“嗯”了一声,而后缓缓道,“你可知若非我信任你更胜手足兄弟,那人便真得逞了。翀儿那难受样你是没见。”

      秦同懊恼不已,“是我疏忽。该死。前几日我在外边见几件孩童玩物颇是可爱,本想着今日难得热闹,便买来逗皇子殿下开开心,不想竟因此被人盯上。往后再不敢大意了。”

      李义静静看他,微微哂道,“好了,别解释了。起来吧。”

      秦同起身,两人却是相顾无语。

      这时便有内监急急来报,称御医们已验出毒来,果真是孩童接触了便会起反应的一种草药毒,下毒的分量不重,数位精通解毒的御医正在制方,相信很快殿下便会好转。

      李义听完心下才稍稍松快,整夜绷直的神经缓和过来。秦同亦大松一口气,仰头狠狠闭了下眼。

      两人沉默几刻,天色逐渐有亮光从窗户里投进来,李义看外头飘起了雪花,道了句,“下雪了,先别回去了,陪我在这等着。”而后命人摆了棋盘,和秦同分坐于一张紫檀罗汉床两边。

      棋盘焦灼之时,李义突问,“那小玩物在何处买的?”

      秦同指尖执着一枚白子,思索片刻下了子,“东市上一家卖西域玩偶的小铺。”

      李义:“叫何名?”

      秦同叹了声,“输了。”而后起身跪在李义脚边,“罚我吧。你心里不舒服。”

      李义以五指将那一盘棋缓缓搅乱,低头看他,唇边似是在笑,“将军平日里公事繁忙,我竟不知你还有逛街市的兴致,秦同,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秦同闭了眼,道,“你太聪明,在你面前说谎真是自寻死路,是我一时保护欲太强,说出口我便后悔了。陛下,我夫人绝没有理由要伤害皇子,那物件她见着喜欢,又是西域所产,十分精致特别,便买回来给衍儿玩。吾儿亦很是喜欢,我便带了进宫也想叫小殿下看看。”

      李义眼圈红了一些,手上拿了几颗棋子反复盘转,许久后方缓缓道,“这话我信。你小时候在外头见了什么宫里没有的小玩意,也是这般偷偷带进来给我的。一次被你爹发现了,差点要打死你。”
      那次是秦同带了个琉璃盏,结果二人不小心打碎了,李义去捡割伤了手指,正巧被奉命入宫议事的秦奉仪撞上。

      本该是一顿臭揍,最后没打成,是李义拦着。

      这段往事,两人原本回顾起来皆是当个儿时趣事一笑而过,此刻李义再提,却是别有一番意味。

      秦同叩首道,“臣该死。请陛下治罪。”

      李义心里恼他,为了护着女人下意识地说了句谎,更恼他不够相信自己,肚子里攒了几丈厚的火气,刚想开口罚他出去跪着,一眼往窗外瞥到外头积了薄薄的雪,把话又吞下去了,一番恼怒在喉口处往返上下数回,终于还是作罢,道,“有人盯着你,离间你我感情,必是有所图。”

      秦同答,“我知道。”而后抬首看着他,眼神里透露的意思李义明了。

      李义微微颔首,而后便将手边一碧玉茶盏掷了出去,喊了声,“来人!”

      第二日,禁军统领秦同因心怀异心,谋害皇子而下狱候斩的消息便传遍朝野,人人极度震惊。

      满朝皆知皇帝信任爱重秦将军,熟知翻脸也就是一朝一夕的事。李义这个皇帝,当真不是李慤那般仁义厚道的主子。

      满朝文武,只有顾士卿明白知道,秦同不太可能有事。因为李义下旨当日顾家亦得了命,四境粮草运量几近翻番,这是要打仗的征兆。李义做了要打仗的准备,断不可能在此关键时刻把秦同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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