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云飞》射手A

11、争执

　　（58）

　　梅若雨跟着邵云飞回家吃饭的事，没过几天落凡就从佣人的嘴巴里知道了。
　　“那姑娘长得可真高，真瘦，脸蛋真白，眼睛干干净净水汪汪的，跟只小鹿似的，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云飞可紧张了，亲自帮她端汤布菜拿衣服，一点儿少爷架子都不摆。”
　　虽然佣人猜错了梅若雨的年龄，但一点不妨碍落凡从直觉就判断出是她。
　　他不动声色地追问：“就吃了个饭？”
　　“嗯，吃完又给送回去。我以为他该在外面过夜了，谁知道一个多小时又转回来了。”佣人边说边遗憾地咂嘴：“那姑娘看上去挺冷清的，我估计他连楼都没上，也是可怜。”
　　“你没看他回来的时候情绪怎么样？”
　　“脸上看不出来。带人来的时候也没看出来啊！云飞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轻易没个笑模样。他要跟你似的随和，我估计俩人就成了。”
　　落凡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59）

　　落凡在想那俩人面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倒是梅若雨自己跟他提起了这茬。
　　当时他俩正在品尝若雨做的地道川菜，她把一勺腰果虾仁舀进他碗里，态度很是亲切，话也说得随意：“我前两天去你家了。”
　　新专辑的制作人一定下来，若雨主动提出，让落凡空闲的时候去她家学钢琴，争取发片的时候专业能上一个台阶，这样边吃边聊的居家场景已经变得寻常。
　　落凡装傻：“你去找我？”
　　“找你去你家干嘛。正好找你哥办点事，顺路去你家吃了点东西，回来实在懒得做。”
　　落凡试图用调侃掩饰自己的紧张：“我哥什么时候涉足娱乐业了？”
　　梅若雨毫不掩饰地跟他打哈哈：“其他事。”
　　落凡追梅若雨一向以“君子坦荡”为自我要求，自然不好再追问下去，但他隐隐觉得，若雨肯跟他主动“坦白”，是两人关系更近一步的标志。甚至，有没有可能，若雨怕他吃醋，给他吃个“定心丸”？他不知道若雨的心意从什么时候开始偏向自己，但对他来说，结果比过程重要得多。
　　落凡美滋滋地大口把虾仁吃掉：“下次你去找我，我给你看在外国收集的老唱片。”
　　“好呀。”若雨轻轻浅浅地笑。“你哥说，你打算挣了钱和他一起移民。”
　　落凡盯着她，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只好如实回答：“是。做艺人是吃青春饭，早做打算嘛！”
　　“他肯吗？”
　　“他没说？”
　　“我没问。”
　　“他肯。”
　　梅若雨想了想，征求落凡的意见：“要不，这张专辑的宣传期结束，我介绍你去伯克利音乐学院进修，好不好？那边的爵士乐和摇滚乐都不错，也合你的口味。我觉得以你的成绩，国内的高考有点困难。”
　　落凡撇撇嘴：“你以分数论英雄。”
　　若雨“噗嗤”笑了出来：“英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上次我给的模拟题，考了多少分？何必较这劲呢！那边有我的朋友，应该能照顾你，先学上一两年，到时候留下还是回国，再做打算。”
　　这番打算太过体贴温馨，落凡听着听着，眼圈就有些发红：“你干嘛要帮我规划。”
　　若雨放下筷子，正色道：“落凡，你给我当弟弟好不好？我一定像亲弟弟那么待你。”
　　落凡整个人僵住，他没有想到，在自己以为最靠近梅若雨的时候，对方画了休止符。
　　他不说话，梅若雨也不说，认真看着他，等待答案。
　　落凡试图挣扎：“我说过，不会打扰你。”
　　若雨的声音很轻，很温柔，说出的话却依旧很伤人：“你很好，也没有打扰我。我喜欢你做我弟弟，不希望因为躲避你的追求就远离你。但是，我不爱你，也不可能爱你。如果不把我们之间的关系缕清楚，对你对我，都不负责任。”
　　“你还是喜欢云飞。”这是落凡唯一的反应。
　　若雨轻轻叹了口气，像羽毛滑过落凡的心。“我跟邵云飞，只有公事上的关系，这一点我可以跟你保证。”
　　“那是……你嫌我小？”落凡想，年龄果然是天堑，洒脱浪漫如若雨，都不能免俗。
　　但若雨摇摇头。
　　“跟这些都没有关系。”
　　落凡站起身来，闷头去找自己的外套：“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打扰你。”
　　若雨拽住他的胳膊：“凡凡，就算你不能接受我作为姐姐的关心，作为制作人，我也依然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你，甚至，你的钢琴课，也不能停。我还会帮你联系学校，帮你安排出国的事，不管你领不领情。”
　　一向对她无限包容的落凡终于忍不住爆发：“你知不知道这话说得多残忍！”
　　梅若雨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知道。”
　　落凡委屈的泪水已经涌上来：“到底为什么？”
　　“因为爱是爱，喜欢是喜欢，喜欢让我忍不住关心你，但爱是另外一件完全没有办法的事情。”
　　落凡用从未有过的悲伤眼神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女人。
　　他爱她，但似乎从未搞懂过她。

　　（60）

　　落凡心情低落消极怠工，告了病假回家休息。邵云飞实在不放心，扔掉工作跑回来找他。一进家门看见这小子瘫在沙发上，抱着毛茸茸的大熊发呆。
　　“怎么了？新专辑不顺利？”
　　落凡摇摇头。
　　“网上有你的八卦？”
　　还是摇摇头。
　　邵云飞终于硬着头皮问出那句自己实在不想问的话：“跟若雨吵架了？”
　　落凡猛地转过头来看他：“你怎么知道？”
　　邵云飞有些好笑，摸摸他的头：“排除法啊傻小子，你不就这几件事儿嘛！”
　　落凡整个人往后一倒，拉了大熊一起装死。
　　云飞起身走到他脑袋边蹲下来：“说说，吵什么了？”
　　落凡歪了脑袋看看他，确定这人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这才不情不愿地坦白：“我被拒了。”
　　“你不是早就被拒了吗？”
　　落凡受了打击，把脑袋移到大熊的另一侧，不理他。
　　偏偏邵云飞不依不饶：“不被拒个十次八次哪叫追女人。你这么躲回家，她会觉得你不敬业，不成熟，更不敢接受你了。”
　　落凡一肚子委屈，忍不住诉苦：“若雨真是太过分了！她不光拒了我，还说，要我做她弟弟，还说，不想避开我，还说，哪怕不做她弟弟，当制作人也要一直跟着我！”
　　邵云飞的声音变得很轻，似乎漂浮着：“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要帮我找个音乐学院，专辑宣传期一过就送我出去。”
　　“很好啊，难得她这么为你着想。”
　　“要么接受我，要么一刀两断，这算什么？”
　　邵云飞蹲得有点累，顺势滑下去，靠着沙发坐在地上：“凡凡，你有没有想过，梅若雨的心情？”
　　“什么心情？喜欢，关心，但不爱？”落凡对这套圣母理论嗤之以鼻。
　　“也许……不只是喜欢呢？”
　　落凡愣了一会儿，呆呆地问：“她会……爱我？”
　　邵云飞艰难地编故事：“爱，但不敢爱。她比你大那么多，你又是艺人，还是她的学生，这么多顾虑加起来，真的会压垮她。”
　　落凡有些迟疑：“可是她说……喜欢不是爱……爱是没办法的事。”
　　“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对你的关心是出于爱，而不是出于喜欢。只是她太多顾虑，太害怕，连想都不敢，自己都不能面对自己。”

　　（61）

　　从家里出来，邵云飞拨通了梅若雨的电话，两人约到最近的一家咖啡馆。
　　若雨面无表情，声音是遮掩不住的无精打采：“我知道你会打给我。”
　　邵云飞咬着牙，努力压抑着自己：“搞什么鬼？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你保护他，我尽力了，要把他留在身边。”
　　“你跟他说的什么鬼话，他怎么留在你身边？”
　　梅若雨盯着他看了很久，强迫自己的声音千万不能发抖：“邵总，他在追求我，孤男寡女天天在一起，我怎么才能做到不给他一点错觉？”
　　邵云飞沉默了。
　　这一摊子糊涂账，绑着三个各怀心事的人，他也觉得疲惫。可是，若雨可以撕破脸，落凡可以躲起来，他却必须保护自己的弟弟。
　　一时间千百转的心思在邵云飞脑子里打了无数的架，两个人僵持了很久，他终于找到一个线头：“他说你要送他出去。”
　　“他说过想出国，这是一个机会。”
　　邵云飞冷笑：“保了他的安全，卸掉你的责任，这是你的机会，还是他的机会？”
　　梅若雨耐着性子解释：“云飞，连你的办公室都有摄像头，这样的环境，你怎么指望我一个女人能护他周全？”
　　“你以为老爷子会放他走？能弄回来一次，就能弄回来第二次。”
　　“我在那边有些朋友，不会让他得手。再说，他现在是个艺人，现在还好说，万一红了，狗仔会无处不在，你想想他们会挖出来什么？”
　　她的理由无懈可击，邵云飞第一次觉得，自己被这女人打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