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云飞》射手A

10、暗斗

　　（55）

　　落凡的第一张唱片开始筹备的时候，梅若雨终于获准和邵云飞一起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会议的地点在云飞办公楼的顶层，若雨先到办公室和他汇合，前台和秘书见到她的第一反应都是起立鞠躬：“梅小姐好。”
　　梅若雨对这个场面有些头疼。她和邵云飞约定尽量将彼此的“情侣”关系掩盖在地下，以免未来出现不可控的局面，但又不能完全杜绝。她知道在这些人眼里，她是邵总新泡的马子，又因为音乐人的身份，更难避免窥探的目光，只能暗自祈祷任务尽快结束，以及，邵云飞不要再在这些人面前对她表现出特别的亲昵。
　　揽腰，拉手，贴面耳语，撩拨鬓发，邵公子似乎是万花丛中长大的情场老手，散发起荷尔蒙来攻势猛烈，很难想象最初她拿到的那份资料上写着：几乎禁欲。
　　有一次她忍无可忍，一进办公室就用尽量压低的声音冲着邵云飞发火：“你说过不会碰我！”
　　邵云飞一脸平静地陈述：“我说的是，如非必要，绝不碰你。”
　　“我不觉得刚才属于有必要的场合！”
　　邵云飞剥了一只橘子的皮，尝了几瓣，似乎对味道很满意，把剩下的递到她唇边：“如果我告诉你，你不在乎的这个小前台，其实是老爷子托人送来的呢？”
　　梅若雨觉得他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在扯谎，但这种事又无从查证，只能紧闭双唇使劲瞪他，对橘子表示抗议。
　　邵云飞不急不恼，收回橘子塞进自己嘴里，无视梅若雨的敌意，拉起她的手，用食指轻抚她的指侧：“走吧。”
　　若雨下意识地去找摄像头，果然在房顶狭角看到一个极其隐蔽的红点。她没想到谭宗义对邵云飞不信任到如此程度，又有点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梅若雨一腔怒火瞬间被熄灭，不争气的隐隐心疼又开始占据她的大脑，忍不住去看邵云飞的脸。云飞察觉到她的目光，却仍装作毫不在意。

　　（56）

　　梅若雨跟着邵云飞上了顶层，电梯打开直接被带到一个并不大的会议室。随着邵云飞的介绍，梅若雨认识了谭宗义手下各个堂口的管事，也再次见识了不用装大尾巴狼的邵总有多么嚣张放肆。
　　他拉着若雨坐下，倒没再毛手毛脚，只是翘着二郎腿，大开着臂膀，火药味十足地跟各位管事“聊天”。
　　“韩老大，你说你手下废不废，给我捅了多大的篓子？”
　　“老子手下不废，你能把香港的生意全接过去？”
　　“不是我要接啊，我是给你善后啊！再说，是接到我手上了吗？那是老爷子送给若雨的见面礼！”
　　韩老大无视梅若雨，冲着邵云飞发脾气：“放屁！你小子泡妞，拿老子的地盘送人情！”
　　邵云飞刚要接茬，梅若雨已经站起来，恭恭敬敬朝门口迎过去：“义父！”
　　刚刚进来的谭宗义冲她微笑着点点头，随着她的搀扶坐下，先用威慑的目光扫了一室的牛鬼蛇神，这才摆摆手，示意梅若雨坐回原位。一旁候着的邵云飞早捧了一盏茶奉到他面前，顺手拉了若雨坐回到沙发上。
　　谭宗义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品了两口茶，这才把目光移向韩老大：“老韩，你看不中若雨？”
　　韩老大压着满腔的怨火：“大哥，您发话，我从来不敢说什么。可新人入门，总要有个规矩，我怕她太年轻，挑了这么大一摊子，有个闪失。”
　　谭宗义点点头：“咱们家一直是规矩大过天的，可若雨丫头呢，又不全是咱家人。她一个肩膀担了两家的事务，也是替在座的各位管事分忧，你们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多照顾她一点。今时不同往日，我们现在和叶家合作，如果没有叶家，你在香港的事就平不了，我们的生意也会越来越难做。”
　　韩老大依旧不去看梅若雨的脸，极力把她当空气：“她一个唱歌的女人，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还是要我们男人来做嘛！”
　　“是吗？”谭宗义微微一笑，冲邵云飞扬扬下巴：“云飞啊，你把香港的情况给各位管事汇报一下。”
　　“是。大家也知道，上次的事情，要不是咱们釜底抽薪，直接灭了越南佬的接头人，货就要不回来了。货被抢了事小，折了名头，以后这条道混起来就难。这事不比其他小打小闹，随便找个做脏活的插手，恐怕更要被同道耻笑。我和若雨追人追到公海的赌船上，发现那家伙警惕心特别高。幸亏若雨机灵，使了美人计，把他引到船尾僻静的地方，我才有机会动手。致命那刀，是若雨搞定的。”
　　邵云飞一边说，一边拉着梅若雨的手下意识地摩挲，仿佛要擦掉那些看不见的血迹。梅若雨低着头，不看众人，似乎刚才那个故事与她无关。
　　谭宗义满意地“嗯”了一声，观察了各人的反应，慢悠悠地开口：“我知道各位管事这些年来的辛苦，但这么多年云飞为家里的事奔波，你们都是看见的。各个堂口论起来都不缺人手，但机灵能扛事的人才，如今越来越难找了。老韩，三年前如果不是云飞替你挡一刀，你可没法在这儿坐着说话。还有老赵，两年前你家姑娘车上的炸弹，是云飞顶了命才拆下来的。老李，你看着顾嫂把云飞救回来，他进社团，你是保荐人。若雨丫头有心，上个月你儿子生日，她用叶家的名头送了套房子，我听说你儿媳妇现在还跟人炫耀……”他故意留了话档，看这帮手下不敢再接茬，这才说下去：“你们也别觉得我偏疼这两个孩子，都是孤苦伶仃地长大，社团就是他们的家，所以他们才肯拿了命去维护我们这帮老头子打下的江山。如果大家因为猜忌，不给孩子们机会，下面的人也会寒心。”
　　等在座各位都点了头，谭宗义又示意梅若雨：“丫头，给各位管事奉茶。”
　　奉茶意味着正式入门，接了她的茶，也就承认了梅若雨在社团一方话事的地位。若雨乖巧地应了个“是”字，手法娴熟地泡了一壶功夫茶，挨个端到管事们面前，一位位敬了，重新坐回邵云飞身边，一副不争不抢云淡风轻的贤内助模样——如果大家没听到刚才那个故事的话。
　　梅若雨的功夫茶泡得地道，用的时间自然长些，邵云飞看她葱白玉指捻着羊脂杯子颠来倒去，白皙的脸庞在水汽映照下，比满茶盘的杯子还要剔透，不觉有些恍惚。刚刚的唇枪舌战明争暗斗有些激烈，云飞本来就血脉偾张着，这么一刺激，心又开始突突地跳，比吵架还剧烈些。那一瞬，他几乎忘了眼前的刀光剑影，恨不得就这么把她拉回去，关起门来，一生一世给自己泡茶才好。
　　等若雨坐回身边，邵云飞把手放到她大腿上，也不管着一屋子叔叔伯伯，扭了头半真半假地低声调笑：“我的呢？”
　　梅若雨白他一眼，低着头抿着嘴不说话，脸上不由得浮起一片浅浅的红云。
　　谭宗义看着义子佳人如此情深意浓又低调懂事，满意地把自己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57）

　　正事办完，邵云飞依着惯例带梅若雨上了自己的车，帮她系好安全带，一边点火，一边随口问道：“很晚了，去哪儿吃饭？”
　　梅若雨演完这一场大戏，只觉得从身到心已经是说不出的疲惫。她把胳膊支在车窗旁，看着窗外，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了？”
　　“吃不下。”
　　“那就喝点汤，暖暖胃。”
　　邵云飞的声音压得很低，又不似他平日故意耳语时的轻佻暧昧。这份体贴成了压在梅若雨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整个人都缩进了靠背里。
　　“不了，累。”
　　云飞不再说话，把车开出了地库。梅若雨就这么蜷缩着身子闭目养神，随着车身轻微的晃动，不知不觉竟然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若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邵云飞的西服。云飞还坐在驾驶位，拿手机戳戳点点。梅若雨看看窗外，是一个不熟悉的地下停车场。她迷迷糊糊地问：“这是哪儿？”
　　邵云飞收起手机，指了指头顶：“上面是我家。”
　　梅若雨使劲搓了搓脸，尽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不是去我家吗？怎么到你这儿来了？”
　　“总要吃饭。我这儿好歹人手东西都齐全，吃完再送你回去。”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怎么这么累？”
　　梅若雨把西服扔到他腿上，漫不经心地回答：“筹备专辑本来就很耗神啊，还要应付这些杂事。”
　　这个答案出乎邵云飞的意料，他捏着衣服的手使了使劲，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是落凡的专辑？”
　　“嗯。”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专辑。”
　　梅若雨现在肚子很饿，睡得也不踏实，有些不耐烦：“说了你也不懂。”
　　邵云飞不再说话，下车穿好衣服，转到若雨这边拉开车门。梅若雨虽然精神不济，却也察觉到邵总心里又不痛快，有心安慰，想想自己压根没有安慰的立场，瞬间比邵云飞更加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