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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百无一用是书生(五) 我不是傅斯 ...

  •   那之后的三个月如同少年时代最后的美梦。傅斯文陡然被个姑娘说“喜欢”,回去便惴惴不安了一番。他明白这么下去他和赵妍都是在玩火——莫说是“噬灵”和赵家大小姐,哪怕是“私生子”和赵家大小姐,都是不被允许在一起的——至少在这玉京不行。

      然而一想到要跟赵妍“划清界限”,他便本能地不甘心。他勉勉强强地打定主意一定不能再连累赵妍,哪想到第二天赵妍这丫头如同解除了某种束缚,当着同窗们的面邀请他参加武校——她请假的时间确实挺长的,其他同学都组好了队。傅斯文暗自劝自己不能让她难堪,便答应下来。

      此后他们便更有多时间在一起练习。谣言很奇怪地没有传播开来,赵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真的说服那几个同窗为他们保密。傅斯文起初十分不安,后来发现这跟头一年他们一道留在书馆夜读没什么不同——赵妍也没再说“喜欢”之类的话,于是自欺欺人一般安下心来。

      一个平凡得不能更平凡的晴天,赵妍无缘无故地缺席。傅斯文觉得什么都不对劲儿——不论是想找个同学讨论一下功课时脱钩而出的“赵妍”,还是去后院用午餐时习惯性地在右手边留出个位置。

      他心想赵妍会不会出什么事,为什么昨天都不知会他一声——奇怪,凭什么要知会他呢?
      第二天赵妍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了书院,忙不迭地跟他解释说赵家有一批文物需要鉴定。他一颗心终于落了地,随即便惊恐地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的心防从来没有崩溃过;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赵妍已经在那道防线之内——没有她的生活,他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想象过了。

      “去练习吧!”赵妍像往常一样招呼着,“没几天要比赛了,赶紧把昨天的补回来!”

      傅斯文应了一声,带着赵妍去看他昨夜新想出来的战术。他的恐慌在紧张的日程里烟消云散,最后道别时他看着赵妍的背影,轻轻地出了口气——

      躲不掉,分不开,那……那就这样吧?

      “傅斯文”开始向着“北京烤鸭”转变,便是从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开始的。

      因为他发现他好像有了个心爱的姑娘。

      他不再掩藏实力;从神君那儿获得的记忆给了他足够的战斗经验。即使是带着束缚灵力的装具,他还是跟赵妍一起夺下了武校的头名。

      两个孩子的灵力都不强,能赢是靠出色的策略,于是两个孩子的头脑都受到夸奖,也终于开始有飨灵的打听起傅斯文的身世。“私生子”这种不光彩的事对傅家而言是绝对要捂死了的秘密——于是理所当然地,这件事不到一天就在玉京传开了。

      这时候,也是傅家老爷子人手最紧张的时候。老爷子顾不上他血缘上的儿子即将闹得满城风雨的身世,傅斯文当然要在在这段时间里作好准备解释他为什么开始出风头。赵妍自然而然也来帮忙想办法——

      然而在被拉进傅家祠堂之前,一封来自噬灵的信就先被塞进傅斯文的课桌里。

      “致北京烤鸭先生: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踏上为噬灵争取一席之地的道路。对您童年的遭遇,我们深表同情。北京烤鸭人类时代便出现过的伟大飨灵之一,您的力量和头脑对噬灵而言至关重要。如果有一天您决定离开玉京,请到奈夫拉斯特的魔导学院来,这里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如有麻烦,竹筒饭会在玉泉镇接应您。”

      “神言教 庐山云雾茶敬上。”

      寄信者可能没想到,傅斯文是跟赵妍一起读这封信的。

      “庐山云雾茶?这名字……看着很眼熟。”赵妍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竹筒饭又是谁?你之前见过吗?”

      傅斯文在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便想起了那天在箱子里遇到的那个绿发少年——说起来,他当时带着的两只猪崽一般大的噬灵,似乎就是竹鼠。他立刻将这事跟赵妍说了一番。

      “居然有这样的事!”赵妍吃了一惊,“后来呢?”

      “后来什么事也没发生。”傅斯文扶了一下眼镜,“我留意过,那天巷子里的成年飨灵后来也没事,就是那女孩儿不见了——应该是被竹筒饭带走了。”

      “唔……历史上的竹筒饭也是个大英雄……”赵妍下意识地进入了史学家的思维,“听上去,这个竹筒饭并非滥用武力的角色。但是若如你所说,他的伴生灵体长到那么大,应该吞吃了不少灵体。”

      “确实。”傅斯文道,“况且,当时他就像是山里来的野兽一样——我不是指他的衣着,而是那种血腥气……”

      “还有这个庐山云雾茶……总觉得很熟悉……”

      “今晚去查查史书,我记得我……”

      世事就是如此无常。如果他们没有因为这封信耽误了一天,后世就不会有“京爷”与“鱼香馆长”的美谈,他们也许会在玉京度过十几年,直到耀之洲被堕神攻陷再去展现一番文人的风骨。

      他们也许不必经历那痛到足以把他们挫骨扬灰的一夜长大。

      把神言教的来信小心藏起来后,傅斯文和赵妍终于敲定了用“英雄不问出处”来应对有关他身世的飞短流长;这些新观念都是从南部天城传过来的,玉京再怎么古板,目下也正被这些思潮冲刷着,他们几个文辞犀利的同窗就写了好几篇文章,结果被古板的父母禁足在家。

      “这样也算是为玉京做了件好事。”赵妍目中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回家吧。我会跟娘亲商量这件事——明天见。”

      “明天见。”傅斯文稍稍被她的兴奋感染,比平日放松了些,“路上小心。”

      按照计划,他们会匿名在报馆发表文章,把渐渐成为焦点的身世与名誉之争跟傅斯文联系起来。出众的能力是否一定要因为出身被埋没?傅斯文正是新派最理想的例子。只要傅斯文再次成为玉京的焦点,傅老爷子一时就不能拿他怎么样……至于以后……

      少年的北京烤鸭还在想着“以后”,就猝不及防地在自家后门被家丁围起来了。

      “你们……?”傅斯文顿时觉得后脊闪过一层战栗。

      “小少爷。”说话的是傅老爷的亲随,“老爷请你去一趟。”

      傅斯文强迫自己收起惊讶的神色,道:“……我明白了。”

      他被直接“请”到了祠堂。傅老爷子负手看着祖宗牌位,背影沉重,把气氛凝得能结出冰来。

      装得一个好样子——傅斯文想。

      “父亲。”他例行公事地喊到。

      “都出去。把门关上。”傅老爷子轻声下令。家丁便尽数撤出,于是这祠堂更阴森晦暗,衬得留下的这对“父子”连表面上的亲情都半点不剩。

      “你知道我叫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是。”

      傅老爷子终于转过身来,冷冷地说:“这么说你明知道犯了忌讳,还是要去出那个风头?你以为这半年你那些小动作,我完全不知道?”

      “父亲言重了。”傅斯文面上挂着笑容,“儿子跟您解释过,那都是好友相托。父亲您不也让我见了神君陛下吗?怎么今天又疑心起来了。”

      傅老爷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道:“自从见了神君陛下,你倒是愈发不像话了!别忘了,你的身份一旦暴露——”

      “儿子当然不会连累傅家。”傅斯文不疾不徐地说,“再说现在,私生子这层身份已经——”

      “你要点脸吧。”傅老爷子抬起下巴,仿佛是居高临下地在看着儿子,“让你去书院就是个错误。现在立刻停下你那些小动作——‘英雄不问出处’?想法不错。”

      “!”傅斯文全然不知傅老爷子怎么查到这件事的——他和赵妍甚至没来得及开始。不祥的预感开始瓦解他的冷静,他晃了一下,突然想到什么,有些尖锐地问到:“你们对赵妍做了什么?!”

      “赵家大小姐不是谁都可以‘动’的。”傅老爷子别有所指地斜睨着他,“只是给赵府送了封信而已。你们这个年纪,血气方刚觉得什么事都能做成,过了界,也该长点教训。”

      傅斯文只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浑身血液并着灵力顿时凉到骨子里。赵妍有危险——他下意识地这么想着——不对,她在赵府,也不是可以随便揉圆捏扁的花瓶。

      现在危险的——是自己啊。

      “让你活了这么多年,为父也不想动你。”傅老爷子不容置疑地一挥手,“离开书院。不准再去抛头露面。你就待在府里做事。傅家两千年没出过一个噬灵,如今,也不行!”

      他却没有如同往常一样,等到儿子那一声恭谨的“是”。

      傅斯文静静地看着他父亲,没有愤怒,没有惊慌,有的只是毫无留恋一般的平静。

      年幼时傅斯文抗拒这个父亲,后来稍微长大了一点,又忍不住对这个他该称为父亲的飨灵有所期待。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离开玉京就无处可去,戏楼的大家也会受连累,他想离开傅家活得稍微自在点,也只能寄希望于傅老爷子待他成年后能信他一点——信他不会突然发疯残杀同胞,信他只是想用笔杆子完成“花馒头和窝窝头”的愿望,不会暴露身份把傅家两千年的好名声付之一炬。

      可如今傅老爷子挥挥手,告诉他,我不会信任你的,你就作为永远要被监视的威胁,藏头露尾一辈子吧。

      这么多年的试探其实都是天天向上的猴子演出的闹剧。

      “父亲,恕儿子不能从命。”他平静地说完这句话,便被一个耳光抽得偏了头。于是他——平静地——再把头转回来,直视着父亲,道:“噬灵也要,私生子也好,我并不以为这些是耻辱。这么多年,我的伴生灵体也从未失控过。我不会暴露傅家。”

      傅老爷子终于觉察到事情失控,不禁气结:“你这个……逆子!跟神言教那些噬灵一样,利用同情,玩弄人心,妄想上得了台面——不过是残害同胞的刽子手,也有脸为自己说话!”

      比这更难听的定论,傅斯文也是从小听到大。因为是个噬灵,他好像就背上了古往今来所有噬灵犯过的罪。早两年他甚至快意地、近乎恶毒地想过,“父亲”给他安上那么多莫须有的罪,他不好好表演一番又怎么对得起父亲这番苦心。然而那想法出现不到一瞬,便被一股不甘压了下去。

      如今他终于能轻轻吐出这口气,道:“我不是。”

      “什么?”

      “我是特型飨灵,北京烤鸭。”少年北京烤鸭一字一句地说,“我永远不会成为你说的那种……刽子手。”

      他的手臂上猛地爆出一团火光。束缚灵力的装具被强行挣脱,属于特型飨灵的灵压在四祠堂中猛地扩散开去。然而这灵压还未持续一次呼吸的功夫,又在陡然间冰消雪融。

      少年北京烤鸭的第一场战斗败得摧枯拉朽。

      “只会耍笔杆子的废物,也敢动手?”傅老爷子额角青筋暴突,走出门来,“捆起来,给我打——打到断腿为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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