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七格朗

11、灭顶 檀

　　檀香主要功效是镇定安神，行气温中，恰好是现在周义门最需要的。

　　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周义门轻笑道，“您先问。”

　　纪夫人不为所动，静静地打量着对面的周义门，不知为何，眼底划过一丝愧疚，转瞬即逝。

　　“这东西你可还记得？”将袖中的物件拿出，递到周义门的眼前，是一块质地极好的玉佩。

　　愣愣的盯着玉佩出神，周义门眼底弥漫起一层浓雾，意义不明。

　　“你有一位伟大的父亲。”

　　上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七年前了。

　　“您是一位好父亲。”看着对面人坦荡硬气的面庞，纪夫人抿唇，由心感叹。

　　李庭俞笑了笑，抬手，一块描刻着灵芝模样的玉佩便被轻轻放在了桌面上，他静静地看着玉佩，视线一寸一寸的扫过，扫回。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平静道：“这小兔崽子安生不了，日后哪天他若是来寻你了，就莫再隐瞒了。”将玉佩向前推了推，李庭俞恋着上面的温度，指尖久久不愿离去，“将这玉佩给与他，他会信你的。”

　　此时，自个房里的李嘉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嘟囔着是不是甜汤喝的太多，有点冰着了。

　　高温渐退，但阳光还是不减。李嘉恒推开房门，大片金黄洒在院里，打在脸上，暖去了鼻头的冷气。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笑了，觉得日子真是舒服的让人皮痒。

　　所以过来人都会用“说来话长”来形容过去的故事，温柔的拒绝外人的探究。每当听到这个词时，明眼人都会识趣的停止继续打探，添上热茶，重开一个话题。尊重，李嘉恒也是之后才明白这两个字的深意。

　　不过他现在的心境，还是跟“说来话长”挂不上边的，暴雨前的宁静让毫不知情的他很是享受。

　　“砰——”大门被反常的从外面强行撞开，地面的尘土被带起，转瞬落下。

　　屋内的纪夫人眉眼微动，依旧静静地听对面的人将话说完，而后慢慢的点了点头。

　　“纪夫人的大恩，李某今生是无以为报了，只愿，”顿了顿，脑海里，今早李嘉恒举着戒尺呲牙咧嘴的样子浮现，李庭俞咧嘴笑了，“犬子有朝一日，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回忆总是不适时的被打断。

　　正此时，轻浅的叩门声响起，纪夫人低声问道：“何人？”

　　“母亲。”

　　平时这声音清冷的让人闻声却步，在此刻听来倒是悄然平复了胸下的不安与躁动，周义门揉着眉间勾了勾唇。

　　得到应许，纪方同进入房内，燃起了照明用蜡，平静道：“日落了，房里暗了。”

　　不动声色的看了纪方同一眼，纪夫人抬头示意他坐下：“进来得真是时候。”难得笑了，开口继续道：“倒是省了麻烦。”

　　纪方同垂眸，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做声。

　　就像七年前一样。

　　听着窗门外的枪鸣，纪方同将明显受到惊吓愣在原地的纪肖拉入怀里，低垂着眼没有出声。

　　“罪人李庭俞，欺上罔下，妖言惑众，天地同诛，灭九族，斩立决。钦此。”平缓的声腔隔着墙传入纪方同耳朵，如同炸雷，轰的一声，令他兵荒马乱。

　　灭九族？斩立决？那个傻子..要死了？一个个疑惑如泉涌般进入脑内，纪方同只觉着自己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死亡，无论死亡的对象是谁，仅仅只是死亡，就令他产生了阵阵眩晕，忍不住作呕。脑中不受控制的回想方才甜汤铺子里，那人蹲在地上，仰头对自己笑道：“你妹妹可是比你可人多了。”只是说完这句，那人的脑袋便倏的掉下，滚到自己脚边。

　　被自己脱缰般的胡思乱想吓了一跳，纪方同双手不住的颤抖，缓慢地抬起，紧紧地捂住双耳，不去听外面的声响。

　　“朱公公真是脚步快得很，李某这刚与旧交叙叙旧，您可真是会赶时候。”不紧不慢的走出房门，李庭俞笑着看向门前的众人，调侃道。

　　“大胆！还不快跪下接旨！”

　　雷般怒喝自耳边响起，李庭俞不去理会，反而刻意挺了挺腰板，笑道：“跪与不跪，对李某而言并没有区别，”抬脚，一步一步，十分稳健的走向院里刁滑奸诈的人，好似自己并不是即将上刑场的罪人，而是救世的英雄。

　　“朱公公，人在做，天在看，”瞧着那人眼中的怒意，李庭俞大笑，几近是畅快般的朗声言道：“天道轮回！我可是有的是时间！”

　　“押走！”朱公公挥手，被气得不轻。

　　没有让兵吏近身，李庭俞大步走向门外，周锦荣立在门边，见其出来，便朝着他笑了，带着点嗔意，似是责怪他好似毛头小子，挽上李庭俞的臂膀，握住他的手，笑道：“你这般轻浮，又与嘉恒作何区别。”

　　似乎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日暮，二人要赴的也不过是一个友人的约会，内容便是流觞曲水，再平和不过。

　　街边站满了守卫的侍卫官兵，更多的，便是普通的百姓，吵吵嚷嚷的，难以置信的，杂乱的，啜泣的，各种各样的声响，护送着车马与兵吏远去。同时，在与人群行进方向相反的路那边，也有一辆马车，悄然驶向码头。

　　李嘉恒恢复意识时，已经是隔天的清晨了。略微摇晃的床体，夹带着海水气味的空气，他便知道，自己在一艘船上，以及，自己活下来了。

　　坐在床边，李嘉恒垂首，不知道该看向哪，似乎哪都不行，双眼无法聚焦，看哪，脑海里都只会闪现出那一场景，母亲与自己，最后的对话。房内，跪在地面上的自己，与捧着自己的脸，双手颤抖的母亲。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院前，急促的踹门声像是叫魂的铃铛，李嘉恒只觉得这是梦。

　　刚才阳光还是暖的，热的，那怎么会发生这么怪异的事呢？外面天气好的很啊，自己晌午还吃了好几碗甜汤。

　　“嘉恒，”头顶温柔如常的女声响起，终止了李嘉恒的胡思乱想，李嘉恒抬头，只觉得眼眶发涩，可是却没有眼泪流出。

　　“时间紧迫，你只管听我的安排，”周锦荣说着，示意身旁的周刻，后者点了点头，快步搬起房门边的山水盆景，从盆底部揭下一页泛黄的纸张，揣进怀里，走到李嘉恒身后站定。

　　“母亲，”李嘉恒瞧着周刻的举动，猛地生出无尽慌张，他开口想说话，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到了码头，自会有人接应你们，这边的官兵里也会有我们的人，保下你，是没有大问题的，”打断李嘉恒的话，周锦荣继续交代着，末了，又缓慢平稳的加上一句，“只要你还在，我们就还有希望。”

　　看着自己儿子已逐渐张开，初见棱角的面庞，周锦荣忍不住摸了又摸，笑着开口道：“可惜了，我们是看不见你娶亲了，”眼角的泪滑过，滴落在李嘉恒脸上，湿热的很，李嘉恒甚至觉得烫。

　　“若是遇到喜欢的人，可不要错过。”周锦荣依依不舍的从他脸上拿下手，对着周刻抬了抬，一直沉默不言，紧咬牙关的后者似是十分艰难的点了点头，抬手，大力挥下。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李嘉恒看到母亲含泪对自己笑了，说着，“不要怕。”

　　——不要怕，我的孩子，要知道，我们的前路是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