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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将军与祭司 边疆血如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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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老和尚命人送来了斋饭,可是阿弥哪里吃得下。
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试图去解下眼睛上的白绫,可是他解不开。
他摸着墙去到了老和尚的禅房。
老和尚在打坐。
“你来啦。”老和尚的语气仿佛等他很久了。
阿弥循着声音摸到了老和尚边上。老和尚就坐在原地,等阿弥靠近了,便拉住他的手腕让他坐到自己身边。
阿弥跪坐。
“你真要解开这白绫?这外面的世界可没有任何变化。”老和尚很平静地说。
阿弥点了点头。
禅房里的蜡烛微微地跳动着火光。
“这解开了,你就逃不开了。”
“我不准备逃了。”
“善哉善哉。那老和尚就帮你解开了。”
白绫顺着阿弥的脸滑落在地。
阿弥感觉到了黄色的光线,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有蜡烛跳动的火焰。
“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大师,您可有解救他们的方法。我自己去救,但是要怎么救我不清楚。”
老和尚笑了:“老和尚还真知道一点点。”
老和尚刚说完那一点点,阿弥就兴奋地站起来朝外面跑去。阿弥刚跨过门槛,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一个转身太急,差点又翻倒进屋子里,幸好双手抓住了门边。阿弥不好意思地朝老和尚双手合十弯了弯腰以示感谢。
老和尚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吧。
阿弥撒开了腿就往藏经阁里跑。他按照藏经阁书架上的记载,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是一卷丝制的书《满月记》。
老和尚说了《满月记》里有他需要的东西。他赶忙找了个桌子,如饥似渴般地看了起来。
西方有大漠,大漠上零落着众多部落,亦或称之为小国。中有一国,名唤乌月。乌月国,物产丰饶,历任国王贤明,世代与领国交好,乌月百姓得以安居。
乌月国最后一个国王:满月。
相传满月出生后就不哭不闹,眼睛也不睁开。这可急坏了当时的国王和王后。
举国闻名的医家和走街串巷的游医都找来看了,结果也都是束手无策。
最后来了一个四海云游的老和尚。
老和尚示意国王屏退了所有人。屋里只留了老和尚,国王,王后和满月。
老和尚掏出了一根黑色的羽毛。
这羽毛从形状上看与其他羽毛并无区别。羽毛是黑色的,整根漆黑,一般的羽毛长在肉里面的那一截多是白色的,但这根通体黑色。虽是黑色的羽毛,在灯火的照耀下竟然浮动着金色的光芒。
国王和王后看得诧异。
“此乃神物,相传是一只神鸦身上掉落。施以法术,它可以拿来延续性命。”
国王真切地请求:“请大师为我儿施以法术,我乌月国必有重谢。”
王后也在边上恳求:“乌月国世代单传,望大师救救我儿,救救乌月。”
“需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得到,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失去。我无他求,只是施此法术,需一物相助。”
“何物?”国王问道,“只要乌月有,必奉上。”
老和尚摇了摇头,指了指窗户外面。透过窗户,外面靛蓝的夜空上,一轮金黄色的满月正静静地挂在那里。
国王疑惑:“若要这月,我怕是摘不下来。”
老和尚摆了摆手:“不需摘下。此法术后,乌月之上,再无满月。你若答应了,我便开始施法。”
国王和王后皆允。
老和尚双手合十把羽毛合在两掌之间,闭目,默念着什么。
王后靠在国王身边,国王微微地扶着王后。他们就站在那里满怀希望又无比担心地看着。
少顷,老和尚停止了默念,睁开了眼睛,合十的双手慢慢地放下,掌心朝上慢慢地摊开了双手。
一片黑色的羽毛散发着金色的光芒慢慢地升起。然后,在金色的光芒中,一片黑色的羽毛缓缓地剥离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羽毛。黑色的羽毛像一只黑色的飞镖慢慢地落到老和尚的手里,而此刻白色的羽毛也在慢慢剥离,露出了里面水晶一般的羽毛。白色的羽毛像一瓣柔软的花瓣落在老和尚手里。
水晶一般的羽毛飘到了孩子胸口,然后慢慢地飘进去了。
“哇……”孩子哭了。
王后迅速地跑过去抱起了孩子,开始哄孩子。王后和国王抱着孩子喜极而泣
老和尚把黑白两支羽毛放在孩子躺过的小床上。
小床上传来了又一阵哭声。
王后和国王看到小床上还有两个孩子。
“你的孩子拿走了它们的命数。没有了命数,他们不能合在一起了。我将他们化成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往后他们三个会共享这命数。生俱生,死俱死。”
国王和王后想感谢老和尚,可老和尚什么也不要,于是便请老和尚给三个孩子起了名字。
乌月国往后既然不见满月了,而这孩子珍贵如满月,便起名满月。
黑色的羽毛化成的男孩起名流剑,老和尚说日后可以帮满月守边疆。
白色的羽毛化成的女孩起名兮雅,老和尚说日后可以帮满月护神庙。
老和尚走前留下嘱咐:天机被改,万不可说。说破之日,死之日。
按照老和尚的吩咐,流剑和兮雅在三岁前是放在一起养的。这两个小孩也是很奇怪,仿佛真的不可以分开一样。他们睡着的时候要拉着手,他们醒着的时候也要拉着手,只要他们两个手拉着手他们便不哭不闹,特别乖。但是只要把他们的手分开,两个便都会哭。照顾的奶妈看着好玩经常逗他们给其他人看,有一次叫王后看见了,王后大发雷霆狠狠地责罚了奶妈。从此不敢再有人以此为乐。
三岁后,国王和王后带着三个孩子去了神庙。兮雅从此留在了神庙。在神庙的兮雅离开了流剑没有哭。
五岁后,国王把流剑交给了国内的老将军,让老将军好生栽培。
每月十五,没有了满月的晚上,流剑都会被送到神庙去看望兮雅。
十岁,十五那日,夜空中依然没有满月。流剑在跟兮雅抱怨每日的功课繁重,身上又多了好几块乌青。兮雅给他念最近刚学的祭祀之术。
“兮雅,学祭祀之术好玩吗?”
“不好玩。我更想跟你天天跟一起玩。”
“我也跟想跟你一起玩。”
“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你每月十五才来,都说不完。” 兮雅撅起了嘴巴委屈巴巴地望着流剑。
“那怎么办?我又不能天天来,将军知道了会责罚的。”
突然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琵琶声。
“真好听,我也好想有一把琵琶。” 兮雅刚说完,手里居然出现了一把白色的琵琶,只是没有弦。
两个孩子把这个琵琶摆弄了很久,最后又弄出了一把乌黑的剑。
琵琶和剑来自他们自己。
原来兮雅可以随时召唤出藏在身体里的琵琶。
原来流剑可以随时召唤出藏在身体里的长剑。
琵琶没有弦,兮雅拨弄弦的地方,也是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奇怪的是兮雅和流剑可以听得到这个弦本来该发出的声音。
流剑和兮雅越长大越明白。
人们说他们是双生,所以可知彼此哀乐。兮雅知道的是,如果流剑受伤了的时候,她是可以感觉到她的那里也疼了。兮雅还知道的是,她感到难过的时候,流剑的情绪也是会受到波动的。
人们说兮雅是不能离开神庙的。但其实不是,兮雅是不能自己走出神庙。只要有流剑牵着她的手,她还是可以走出神庙的。
每夜,兮雅都会一个人爬到神庙最高的神台上,望向流剑家,召唤出琵琶,拨着那不存在的弦。
每夜,流剑能听到琵琶声,琵琶声里他能读到到兮雅那时的心情。更多的时候那琵琶声仿佛一段安魂引他入梦乡。
十六岁,流剑随老将军出征。兮雅哭着不让去,流剑最后还是去了。在路上,他骑着马心里纠结地有点透不过气。他知道那纠结是属于兮雅的,她不让他去是怕他有危险,她又想让他去是因为他想去。走到半路,他听到了兮雅的琵琶声,琵琶声里有她的担心和她的守候还有她慢慢缓和下来的情绪。他的心情也开始跟着缓和下来了。兮雅在琵琶里告诉他她怕疼,他摸着胸口跟她默默保证他会好好保护自己;兮雅在琵琶里告诉他她会勇敢,她不会胡思乱想让他也跟着受乱。
十七岁,兮雅成了乌月国的祭司。她披着如星光一般璀璨的祭司之服领着乌月国的百姓颂礼祈福。彼时,乌月国的边疆有暴乱,流剑正挥舞着长剑奋勇杀敌。
兮雅一脸坚毅地举行着祭祀,她听到遥远的边疆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不要怕,他会保护她。那是她面对寂寞和不安的勇气。
流剑一脸坚毅地与敌人厮杀,他丝毫没有恐惧,他能感觉到兮雅的内心:我会等你,我会一直在这里守护你。那是他面对杀戮和死亡的勇气。
十九岁,流剑成了乌月国最年轻的将军。兮雅为流剑弹了一段凯旋,壮丽而苍凉。
从此,相见便更难了。
流剑守边疆,边疆风清。
兮雅住神庙,神庙星稀。
然而暗处,有不坏好意的风在流动。
有人说将军功高盖主。
有人说祭司妖言惑众。
满月怒斥。
有人说将军蠢蠢欲动。
有人说祭司蛊惑人心。
满月不信。
有人说将军图谋不轨。
有人说祭司有伤风化。
满月不语。
兮雅在神庙泪流:我无他求。
流剑在边疆饮酒:我为何忧?
琵琶声从神庙借着清风吹到了边疆。风清,星稀,神庙高,边疆远,大漠还是一片荒凉地。
谣言一旦有了,就会四处游荡,而别有用心的人还在推波助澜。越来越多的人听到了谣言,
谣言在不明真相的人嘴里翻滚,谣言便越来越像真的。
谎言和阴谋在黑暗里一拍即合,露出了它们锋利的爪子。
不明来历的神棍居然被请到了大堂之上,跟满月君说:
“他们是天狗派来的细作。他们来了以后,乌月国的天空就再也没有见过满月了,那是因为被天狗吃掉了。”
“你的父王也是因为知道这个事情才被他们诅咒而死。”
被蒙蔽的百姓要求处死将军和祭司。
被欺骗的满月不敢把将军和祭司处置。满月不再相信他们,但满月知道边疆还需要流剑守着。
知道真相的王后不能说出真相,只好苦苦护着流剑和兮雅。
被诬蔑的流剑和兮雅日渐消沉,勉强相互撑着。他们第一次觉得他们好像不属于这里,他们可以亲近信任的人也只有彼此。
别有用心的人在黑暗处露出了得意而阴冷的笑。
阿弥看得很认真,居然趴在书卷上睡着了。
阿弥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好像飞着穿过了一片黑色的迷雾。他变成了一只黑色的乌鸟,那是
一只全身漆黑发着金色光芒的乌鸟。
它飞过了重重迷雾,在神台的栏杆上落下了。
兮雅正抱着琵琶望着城外弹一首苍茫而悲凉的曲子。
它看到城外有火光,它听到城外有喧嚣的呼喊声。它从神台飞下,朝城外箭一般飞去。
城外是一场恶战。它在空中盘旋寻找,它在找流剑。
流剑穿着黑色的铠甲,拿着乌黑的长剑,正在和敌人浴血厮杀。一阵琵琶的声音在凉凉的风中远远地传过来了,陪着他奋战。
但到底他是寡不敌众,他被敌人围在中央。他的战士们都死了。流剑的脸上有伤,也有血,
他的眼里是悲伤和决绝。
乌鸟落在了流剑的肩上。
流剑笑了:“你来接我们了。”
流剑自刎。
流剑和长剑都没有倒地。他们化成了一根黑色的羽毛。
神庙,神台上,兮雅抱着琵琶望着流剑自刎的地方拨动着那些看不见的弦。突然兮雅嗤了一下嘴用手捂着了脖子,脖子处感觉到了割开的疼痛。兮雅流泪了,她知道他干了什么。她拨着没有弦的琵琶,她要告诉他她还在这里等他。
乌鸟听到了琵琶声断了。
但是马上琵琶声又传过来了,那声音像一种温柔的呼唤能抚平所有的伤口。这根黑色的羽毛乘着风在琵琶声温柔的指引下向神庙缓缓地飞去,就像一个迷失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一根黑色的羽毛飘到了兮雅的面前,兮雅伸手接住了它,兮雅泪如雨下。
兮雅也看到了落在栏杆上的乌鸟。
“从此以后,天涯海角,你带着我,我就都可以去了。” 兮雅抹掉了眼泪扶着琵琶弹了一首归去。兮雅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喜悦,只有平静。
曲终,兮雅握着那根黑色的羽毛平静地走下了神台,她看起来好像有点疲惫无力。
兮雅放火烧了神庙。
乌鸟冲进了火里。
“庙已倒,神何所?肉已死,魂何生?”这是兮雅平静地看着乌鸟说。
熊熊的大火很快就吞噬了整个神庙。
乌鸟如箭一般冲出了大火,在空中哀叫,在空中展开黑色的翅膀盘旋。黑色的翅膀上闪着金色的光芒,像是满月洒出来的光芒。
火中慢慢地升起一黑一白两个羽毛。它们朝着宫里飘去。
它们找到了满月。第三个羽毛从满月的身体里飘出来了。满月死了。
天空中慢慢地露出了一整个的月亮,那是满月。
王后抱着满月痛哭。
三根羽毛朝着天上的满月飞去,它们越飞越近,在满月的照耀下又重合成了一根羽毛。那是一根黑色的羽毛。那根黑色的羽毛在满月的照耀下,闪现着金色的光芒。
乌鸟用它黑色的喙叼起羽毛,朝着满月冲去。
阿弥趴的书卷上本来空白的地方一点点显出了字迹,记载了最后的这一段。
本来睡着了的阿弥惊醒了,他看到书卷上有一根黑色的羽毛。阿弥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端详,难道刚刚不只是一个梦。
阿弥急急忙忙跑去找老和尚。老和尚还在等他。
“它不都告诉你了吗?你还要问什么?”
阿弥不解,低头开始回想所有他听到的话,他重复兮雅最后说的那句话:“庙已倒,神何所?肉已死,魂何生?”
老和尚点了点头。
阿弥锁眉不解。
“神不死。”老和尚最后慢慢吐出三个字。
阿弥似乎懂了,但又说不出哪里懂了。
“边疆血如河,将军不再归。神庙火中烧,祭司青烟了。流月照荒川,曾经花满城。不见当年城,尚闻当年人。不见当年人,琵琶曲流存。”旧城的废墟之上有蹩脚的诗人举杯对月矫情地感慨。
深夜,曾经的刘家村,现在的废墟之上,彼岸花上开始凝结冰冷的露水。干净的露水挂在红色的花瓣上,像是血上面的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