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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天命是最高 好孩子,不 ...

  •   阿弥和老婆婆结伴而行。老婆婆拄着拐杖,阿弥拎着破篮子。
      “婆婆,要不我背你吧?”阿弥看着瘦弱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在山间细细的道路上走着实有点担心。
      老婆婆摆了摆手:“老婆子还能走。”
      “婆婆您从哪里来啊?”
      老婆婆拄着拐杖停下来。她伸直了腰板,回过头抬起下巴看向远方。远方有几朵好像静止了的白云。
      老婆婆抚着胸口舒了口气,慢慢地道:“那好远的哩。我走到这里都走了半个月了。真是折腾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说完,老婆婆又呵呵呵笑了。
      老婆婆拍了拍阿弥的肩膀,笑得样子很戏谑:“我曾经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我也是识字的。”
      阿弥听了心里泛酸,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此时的老婆婆。
      老婆婆也发现了他的异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没事,这都是老婆子的命啊。你看,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居然可以走这么多的路。老婆子现在也是厉害了。”
      老婆婆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朝他竖起了大拇指,并微微指了指自己。
      阿弥只好附和着笑了。他心里还是酸酸的,但是他不想老婆婆看出来。这世上应该没有人会希望从别人眼里看到一个可怜的自己。
      “要是我家老头子在啊,他现在肯定也得佩服我。”老婆婆乐呵呵地开始拄着拐杖往前走。
      阿弥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你说啊,人哪,就是很奇怪。老头子活着的时候,我就跟他不对付,我们老是吵架。我跟他啊,那个时候,真的是,每天在一起吃饭都觉得好累啊,明明那个时候什么活也不用干,还是累。”
      阿弥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应,默默地跟着。
      “我儿子也是不省心,我为他好吧,他也不听。都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可是他就是不听劝,哎呀,每天都是好操心。”老婆婆笑呵呵地一边走一边慢慢地说。
      “我那个时候每天都烦啊,我看到老头子我就来气,我想起我儿子也是气不顺。哎呀,真的是,烦啊。后来我就去学念经。呵呵,可是我吧,念着经有口无心啊。以前是不说话烦,后来好了是一边念经一边烦。我还天天装模作样地念了好久的经呢。”老婆婆摇着头笑道。
      “那你女儿呢?”
      “我女儿啊?”老婆婆收起了笑容,“亏欠她了。”
      阿弥能感觉到老婆婆不想说下去了,她应该有她的难言之隐吧。
      “婆婆,我叫阿弥。我从小就不长头发。”
      老婆婆回过头,看了看他光溜溜的脑袋,笑了:“哎哟,原来你不是从哪家庙里逃出来的和尚呀。”
      “从小就这样。”阿弥摸了摸光溜溜地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阿弥啊?佛祖保佑,这是个好名字。”
      阿弥笑里泛了点苦。是佛祖害了他们,可是他不想跟善良的老婆婆说佛祖的坏话。她看起来也是信奉佛祖的。
      “我们那里的人都姓孟,你就叫我孟婆吧。”
      “听说黄泉路上也有一位孟婆。”阿弥脱口而出,但马上又后悔了。阿弥微微低下了头。
      “不忌讳,不忌讳的。以后啊我这个孟婆也是要去那个孟婆那里喝汤的。”

      阿弥和孟婆终于走出了山,来到了一个镇上。他们已经身无分文。孟婆拦住了阿弥。
      “你在这里等我。”
      阿弥知道她要去干什么,阿弥坚定地摇了摇头。
      孟婆摇了摇头,坚定地不容阿弥拒绝:“在这里等我。”
      孟婆像一个坚强的母亲拿过了阿弥手中的破篮子,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远了。孟婆的背影映在阿弥乌黑的瞳孔里,就像一道利刃插进阿弥的心里。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他的娘,那个义无反顾伏在他身上为他挡火的秀秀。他立在那里望着孟婆离开的方向。
      阿弥的表情像是凝住了,他摸到了他袖子里的银簪子。秀秀已经不在了,但是孟婆还在身边。
      孟婆带着讨来的饭回来了。孟婆低着头有点羞愧,她走近了后还是强撑着笑了。
      阿弥把一小包铜钱递给了孟婆。
      孟婆不解又不安。
      “我把我娘的银簪子当掉了。”
      孟婆知道他为了什么,轻轻地应了声:“哦。”
      “你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阿弥把铜钱放进孟婆的篮子里。
      “好心人给的窝窝头。”
      阿弥拿起窝窝头,朝孟婆笑地很努力。
      孟婆也撑着笑。
      人总会有跌倒的时候,还会在跌倒后留下难看的伤疤。人跌倒的时候,如果遇到的人没有能力扶起来,那最好就避开。再见时,跌倒之人脸上的伤疤,他若不愿提,那也不要问了。没有人会比自己更清楚自己身上的那些伤疤。人看的越清楚,有时候就越要装糊涂,那也是一种善良。
      “真好吃。”
      “是吗?我都不会做窝窝头呢。”
      “我还以为你会说等你到了你女儿家,你会做给我吃呢。”
      “老婆子是大户人家出身的,没干过这活呀。后来落难了,连家都没了,也没机会学着做了呀。”

      他们用银簪子买了些馒头。

      寂静的大路上也没有什么人。他们路过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人,彼此看了看也没有说什么就檫肩而过了。这短短的一瞬间让阿弥又一种被扼住喉咙的感觉,心里堵得慌,闷得极其难受。孟婆看起来也很不踏实。
      孟婆停下来拉住了阿弥。她从他们的破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想了想又拿出了一个。
      “你去。”孟婆轻轻地说。
      阿弥放下篮子,接过馒头,快速地朝那人跑去。
      那人看着给他馒头的阿弥,显然有些意外。
      阿弥礼貌地笑了一下,把馒头塞到他手里。
      那人微微低了低头。
      阿弥也微微低了低头,然后转身朝孟婆跑去了。阿弥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燕子在柳树间飞地轻盈。

      路漫漫还很长。
      孟婆怕是个怕冷清的人,又开始慢慢地说她的故事。
      “我家老头子是个读书人,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还会作诗弹琴。他年轻的时候啊,我也真是喜欢啊。他年轻的时候还很会说情话,他说人生最好的事情就是每晚有一个好梦,而我就是他遇见的好梦。”孟婆说这些的样子像一个娇羞的开心少女。
      “后来吧,日子久了,他那些好东西我也腻了,我便开始烦他。他是读书人,斯文人,我又是个急脾气,他磨磨唧唧的,我看着就来气。他是读过书的,礼数也就特别注重,有些时候我也烦。有一次吃饭他还没动筷子,我儿子那时年纪小估计是饿急了便先吃了,结果被他说了一堆大道理。你说啊一家人吃饭,高高兴兴就好了嘛。还有我女儿,有一次吃饭舀汤的时候把汤水洒出来了,他就说她没教养好,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我当时就跟他吵起来了。”
      阿弥微微点了点头。
      “哎。我烦他,他也烦我。他觉得我没有做家长的样子。哎。”孟婆说着又笑了,“现在好了,我们都清净了。我倒是又想起了他的好。他从来都肯慢慢地跟我们讲道理,我也知道,他吧也是太不放心了,他每次都说我现在多教教你们,你们出去也就少被别人嫌弃。我不要自己的孩子被别人嫌弃被别人教。他也有他的苦衷,就是真的太啰嗦了,跟老太婆似的。”
      阿弥不禁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笑我这老婆子太啰嗦啊?”
      阿弥憋着笑慌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
      “我现在想想啊,我家那老头子也是个很好的人,大概我们那时候就是脾气有点不合吧。好后悔啊。我当时要是多让着他点就好了。”

      天色暗下来了。阿弥拾了点柴禾生了个火堆。
      阿弥蹲在火堆边慢慢地加柴。
      孟婆一个人去附近走了走,回来后神神秘秘地弯下腰靠在阿弥边上说:“你背后不远处有个水潭,我先去洗个澡。”
      “嗯。”
      “我到时候喊你,你要应一下。老婆子虽然老了,但也是会怕的。”孟婆义正言辞地解释,一点也不容许阿弥笑话。
      “嗯。”
      “这几天赶路赶的一身的土,脏死了,自己都要嫌弃自己咯。”孟婆一边说一边朝后面走去。
      夜色很好,有几粒星星,没有月亮。
      阿弥开始慢慢地想念他们。每每他沉浸在想念中开始伤感的时候,孟婆远远的一句你在不在就把他的伤感掐死了。
      阿弥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
      孟婆洗完澡回来,她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便催促着阿弥也去洗一下。
      阿弥洗完澡回来的时候,孟婆已经侧躺在篝火边睡着了。

      孟婆是真的能说,这才两天呢,阿弥已经完全清楚了老头子的各种喜好,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吃鸡蛋不要吃蛋黄,喝茶叶偷偷加糖什么什么的。

      终于孟婆换话题了。
      “我儿子啊,其实也是个好小孩,就是不肯读书。老头子和我都希望他读书考试,起码做个举人秀才,可是他不喜欢。他不喜欢么也就不好好读书,不好好读书么自然也读不好。我们哪里管得住他?管住了他么,他心思不在读书上那也读不进去。就这一点,老头子和我都不知道跟他生过多少气。当时感觉吧气都要被他气死了。其实他是很孝顺的孩子,也不会招惹是非。他要出门了一定会跟我们说一声,他回来了也是一定先来告诉我们他回来了。他很怕我们担心。多好的孩子啊。当时他应该有他自己的心思了,我们还要强求他,早知道就让着他了。”
      “你们也是为他好嘛,怕他以后辛苦。”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以后啊,靠不住啊。”孟婆失落地摇头又摆手。
      “他不会怪你们的。”阿弥安慰道。
      “他从来没有怪过我们,都是我们在怪他。现在想想更是愧疚。”
      “你有一个好儿子。”
      “是的,我有一个好儿子。”孟婆感慨万千,“你也是个好孩子。”
      “嗯。”
      “都说读书考功名,光宗耀祖。可是啊,功也好,名也罢,死后啊都是一捧黄土。活着吧就该欢欢喜喜地过着,做自己欢喜的事,不然就白忙活了。我儿啊,下辈子一定做让自己欢喜的事,这辈子吧爹娘对不住你,管你太多了。”

      又是几天的工夫,孟婆把她儿子的事情说了个遍。阿弥觉得他是一路看着她儿子长大的。她儿子什么时候生的,什么时候会走路,什么时候会说话,阿弥都知道了。阿弥甚至知道了她儿子十岁的时候被表兄带去偷看姑娘洗澡。

      阿弥记得孟婆是要去找她女儿的。他以为她接下来要讲她女儿的事情了。可是她完全没有要讲的意思。阿弥也不好问,一来怕孟婆有难言之隐,二来觉得真样问的话自己有好事之嫌。

      “哎哟。”孟婆突然跌坐在地上,手上的拐杖使劲地打着前方的什么东西。
      阿弥在后面整理自己的鞋子,听到孟婆的喊叫赶紧赶上前去,刚好看到一条黑黑的尾巴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
      孟婆脚上有两个牙齿印,上面是黑色的血。阿弥心知不好,怕是被毒蛇咬了。
      孟婆脸上满是汗,脸色发白,嘴唇发紫。
      阿弥跪下来,抓住孟婆的脚要帮她把毒吸出来。孟婆抓住了他的肩膀,摇了摇头,没用的。
      孟婆把头靠在阿弥的肩膀上,一副很坦然的样子:“这就是老婆子的命数。”
      阿弥摇着头没法接受,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好孩子,人会生就会死嘛,哪有不死的人啊。”孟婆笑着安慰他,声音有些虚弱。
      阿弥却想起了什么,阿弥快速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手指头上渗出一滴鲜红的血。
      “孟婆,我的血可以长生不老,应该也可以长生不死,你吃了它吧。”
      孟婆看了看阿弥真诚的脸,又看了看他递到面前那带血的指头,苦笑着摇了摇头。
      阿弥不解。
      孟婆把他的手指头推到了他自己的嘴边,有使劲推到了他自己的嘴里。
      阿弥急了。
      “好孩子,不要哭。生有时,死有时,这是天命,天命不可以违。就好像吃饭。有多大胃口就吃多少饭,吃少了会饿,吃多了会撑,都是难受。命也一样,命就这么长,活少了会亏,活多了会累,不必要强求。想想当年有个神算子给我算的命数,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候啦。”
      “你还没见到你女儿呢?”
      “见不到我女儿也是我的命,我尽力了。生死是天命,天命最高。”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听天命?谁规定的天命,我不要听。你喝我的血好不好?”
      孟婆慈祥地摸着阿弥满是泪水的脸:“傻孩子,天命就是天命,它是公平的。”
      “它不公平,它一点都不公平。你喝我的血活下来好不好?然后我们去找你的女儿。”阿弥哭着央求孟婆,身体在微微颤抖。
      “喝了是不是就不会死了?不会死了,那这一生没尽头了。太长了,老婆子会活得太累。”
      “我不要你死。”
      “好孩子,你一定记住,天命最高。答应我,你一定要认这个天命。”孟婆的话虽然有气无力,但是话中的坚定却犹如巍巍大山。孟婆心意已定。
      阿弥先是看着孟婆摇头,后又闭上眼使劲点头。
      “天命以外的事情,你自己做主就好,不必要随他人。”孟婆苍白的脸上的笑容像是寒风中瘦弱的白莲花摇摇欲坠。
      “嗯嗯。”阿弥流着泪答应。
      “你如果还要往西边走,你就帮我去看看我女儿。”孟婆颤抖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银锁,然后颤抖着手递给了阿弥。
      “我女儿是跟一个书生私奔了。第一次被我们抓回来了,她那个时候那么伤心,我们也不肯同意。她居然对她自己下了那么重的手,我现在想想都很心痛。我们亏欠她太多。幸好她弟弟当时年幼无知偷偷把她放了,要不然她这一辈子就毁在我们手里了。”孟婆泪眼婆娑,开始哽咽。
      “这锁是我女儿小时候带过的。她这一去也快十年了,她应该有孩子了吧。你帮我拿给她。”
      “好的,我一定拿给她。”阿弥一手紧紧地抓住银锁,一手扶着靠在他肩上的孟婆,任由泪水哗哗地流。
      “我女儿在安乐镇,一直往西边走会经过。”孟婆无力地看向西面的天空。
      “好,我会往西走,一直到安乐镇。”
      “我女儿单名一个好字。锁上有她的小名。”孟婆终于慢慢地闭上了眼,最后的泪水留在眼角。
      阿弥伤心地嚎嚎大哭。
      虽然经历过生死经历过离别,可是每一次生死或离别依旧会伤心。每年都会有冬天,每年的冬天依旧还会觉得寒冷。

      阿弥把孟婆埋了。
      阿弥在小小的新土堆前磕了头,然后坐了一夜。
      夜空的月亮很圆也很亮,把他脸上的悲伤照的十分分明。
      “孟婆你看今晚的月亮好圆,你在那边看见了吗?听说黄泉路上也有一个孟婆,听说喝了她的汤就会忘了这一世。孟婆也会喝孟婆汤吗?”

      翌日清晨,阿弥最后给孟婆磕了头后踏上了西去的路。现在的他又是孤零零的一个。

      阿弥越走越远了,孟婆却永远留在了那里。阿弥的心里变得空荡荡的。

      阿弥歇息的时候拿出了孟婆的银锁,细细的银链子上挂着一把小巧的锁,一面刻着富贵如意。阿弥把锁翻到了另一面,上面刻着两个字:梦好。
      阿弥突然觉得心口撕裂般的疼。昨日太悲伤了,他也没有想到安乐镇就是那个安乐镇,那个他小时候经常去逛的安乐镇,那个先生和梦好住过的安乐镇。
      老头子说孟婆是他的好梦,想来当初他们也是很恩爱的。后来他们的女儿叫梦好,想来他们对她也是很宠爱的。
      风微微拂过,阿弥望着高高在上的天空,如此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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