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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燃烧的封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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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子按照道士的吩咐在夜里偷偷把药下在了阿弥家的水缸里。童子一再叮嘱村里人说只要烧了秀秀的画像,他们就不会再做噩梦了。童子无意逗留,趁着夜色赶回去观里去了。
中午的时候,村里人个个握着干农活的工具畏畏缩缩地埋伏在了阿弥家的周围。强子让刘铭孝进去探探情况,刘铭孝心里怕不愿意去。强子不耐烦地推了刘铭孝出去,刘铭孝不安地回头望了下强子,强子示意了他手上的工具让他赶紧进去。刘铭孝知道他如果不进去,估计强子手上的工具就要砸向他了。刘铭孝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他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上的工具。他在院子门口大声地喊了两次阿弥,里面没有回应。
刘铭孝轻轻地推开了院子门,里面屋子的门是开着的。刘铭孝秉着呼吸,蹑手蹑脚地摸到了屋子门边。
阿弥和三只妖横七竖八地倒在桌子边上,桌子上还摆着粥和馒头。粥和馒头都没有冒热气,估计是冷了的早饭。
“快进来吧!他们都倒了!”刘铭孝高声吆喝外面的人们。
在外面提心吊胆埋伏着的人便不再怕了,马蜂群一样涌进了屋子。
当初带头要喝阿弥血的人之一强子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来几个人帮我把他们都绑起来,那个铭孝叔叔带几个人去找那个画。剩下的人赶紧把家里的柴都搬到这里来。”
很多人又马蜂群一样从这里分散出去。
画就挂在墙上,刘铭孝一进屋就看到了。
三只妖与其说是被绑,不如说是被绳子包成了茧子,就露出个脑袋和脚底板。阿弥的手被绑在了背后,脚踝被绑了绳子。他毕竟是个人,他们并没有那么怕他。
强子看着刘铭孝拿出来的画,忍不住啧了一声,眼神里很是厌恶,示意刘铭孝赶紧拿开。
强子瞥见刘铭孝的娘带着几个变成姑娘的大娘用水缸里的水给三只妖和阿弥灌他们买来的毒药。
刘铭孝的娘顶着十六七岁姑娘的脸,很违和地老辣:“让他们多吃点以防万一。”
强子眼神里有点嫌弃。
大人们扛着柴,领着抱着柴的小孩,把阿弥家的屋里屋外都堆满了柴。
村人们都退到屋子外面,刘铭孝把画往屋子里一扔,强子把火把往屋子里一扔,屋子的门就关起来了。村人们用火把点燃了屋子外的柴禾,院子里的柴禾,院子外的柴禾。
村里人都退到了院子外面观望着这一场火。每天的噩梦让他们苦不堪言,他们期望这场熊熊燃烧的火能把噩梦烧成灰。那跳动的火焰在他们心里正灼烧着他们的恐惧。
秀秀的画掉在地上随着画轴滚动展开了。
火很快就把画烧成了灰烬。
秀秀的封印却解开了。原来这就是菩萨的封印,爱的人永远也解不开的封印。
秀秀看了看自己的手,知道封印解开了。秀秀看着屋子里的火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去拉阿弥,可是阿弥一点反应都没有。秀秀拉着阿弥无助地环视着屋子里火,她突然停住了。她抹掉眼泪,她使出浑身的力气慢慢地把阿弥拖到了水缸边,然后再一点点把阿弥拉到水缸里。还好水缸里还有大半缸水。屋子里的火已经烧得很猛烈,她全身的皮肤感觉到了炙热。
秀秀流着泪解开了阿弥手上的绳子。
眼泪啪嗒啪嗒滴在水缸的水里,也啪嗒啪嗒落在阿弥的脸上。
阿弥竟然慢慢睁开了眼睛。
“娘。”阿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娘,是你吗?”
秀秀开心地流着泪点头。
“娘,你不要哭。”阿弥高兴地流着眼泪却要伸手去拂掉秀秀脸上的眼泪。
“娘对不起你。”秀秀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水缸上面,“娘也很想你。”
秀秀双手死死地抓着水缸的边沿,背部感觉到了强大的热浪,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背上。
“娘,你放开。”阿弥使劲想要推开秀秀,“娘,我都听到了。我只是不能动,不能说,不能看,但我都听到了。你快放开,你这样会被烧死的。”
“听话,你要听娘的话。”秀秀就是不肯放手,“娘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了,娘不能再失去你了。”
阿弥流着泪抱住了秀秀的腰,哽咽着:“娘,阿弥听话。”
“阿弥,不要怕,娘在呢。”秀秀咬着牙安慰阿弥。
“嗯,有娘在,阿弥什么都不怕。”阿弥的眼泪流到了嘴里,他品到了苦涩的味道。
刘铭善偷偷地溜出了刘永德的家,踏上了去往刘家村的路。
中午左右,刘铭善在半路上遇到了那个早已经等在那里的老和尚。
“贫僧在这里等施主很久了。”穿的破破烂烂的老和尚双手合十道。
刘铭善虽然面露不解,但也赶紧弯身回礼,。
“施主家里起火了,施主夫人还在屋子里。”老和尚和蔼地说。
刘铭善想要往家里跑被老和抓住了胳膊:“施主这样是来不及的,贫僧带施主赶过去。”
借着老和尚的法术,刘铭善回到了村里,他前面站着很多人。他越过人群看到自己家的房子正在烧。火那么大,刘铭善远远地都能感觉到热浪袭来。
刘铭善使劲拨开人群,朝自己的房子赶去,后面跟着老和尚。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刘铭善,面露惊讶。
刘铭善终于来到了房子面前,火已经把房子包围了。
刘铭善还是决定要进去,万一秀秀真的在里面呢。生死他早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是在等见秀秀最后一面。
他冲进了火海,老和尚没有来得及拉住他。
村里人都很漠然地望着。
老和尚问村里人:“施主们就不准备救人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强子不屑地骂道:“臭和尚,疯疯癫癫的,再说胡话连你也扔进去。”
老和尚无奈地摇了摇头,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火海。
村里人都吃了一惊,但依旧漠然。
刘铭善看到了趴在水缸上的秀秀,马上冲上去趴在秀秀身上。
秀秀感觉到有人伏在她身上替她挡住了炙热的火焰,这人身上的气息那么熟悉。秀秀向上歪过脑袋看到了替她挡火的刘铭善,果然是他,她朝他温柔地笑了。
刘铭善看着秀秀也笑了,她那温柔的笑容一别竟是那么多年。他记起当初他们两个人静静地抱着宝儿就坐在屋子的门槛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那时候可真好啊。
火在刘铭善背上猛烈地燃烧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刘铭善手背上盛开的红色忘却花在一点点消失。
老和尚赶来施法把他们都带走了。
菩萨的小童子悄悄把三只妖带走了。
一个不起眼的小庙,一个破旧的大殿里一个泥塑没上彩的菩萨像。两三件厢房,没有看见其他僧人。
一间厢房里,秀秀躺在床上仿佛睡着了一样。
阿弥醒了以后就抱着秀秀跪在菩萨像面前求菩萨大发慈悲,救救他娘。
老和尚后院正在把刘铭善火化。老和尚双手合十,轻轻地念起了经。
刘铭善躺在火堆上面,过往和他的身体一起在火里消失。风吹着火焰,火焰摆动着,傍晚的天有点凉起来了。。
夕阳西下,刘铭善家的火终于自己慢慢熄灭了。
村人们检查了房子里的东西,火好像把所有的东西都化成了灰烬了。他们心满意足地回去了,他们甚至开玩笑地说应该在后面扔几块番薯进来烤烤。
晚上,村里的女人们都高高兴兴地在家里烧好了水给一家人沐浴更衣,因为明天就是十五了,他们要去庙里忏悔祈福。
道士的童子哭着问道士:“师父,我确实有告诉过他们烧了画就可以了,为什么他们还要烧死他们?”
道士平静地安慰童子:“人心不足啊,他们要的太多了。他的血能医百毒,却医不了心毒。”
天亮了,阳光照进了大殿。阿弥怀里的秀秀慢慢地睁开了眼,她看起来还是很虚弱,她伸手去抚摸阿弥的脸。她开心地笑了,这是她孩子的脸。
“娘。”阿弥低下头看着秀秀苍白的脸。
“阿弥,你听娘的话,好好活下去。娘不能陪你了。”秀秀笑着望向菩萨那慈爱的面孔。
“不要,娘不要。”阿弥伸手抱过秀秀,望着慈悲的菩萨:“菩萨,求求您,保佑我娘不要有事情。”
“傻孩子,不要求她。娘本来就是…就是要死的人了。”秀秀看了看阿弥,又看向菩萨,“能看到你,娘已经很满足了。”
“娘…”
“好好活下去。”
秀秀的身体开始像烟一样化了,淡了,慢慢消散了。
阿弥感觉到怀里空了,他抓不住秀秀的身体,他流着泪拼命想要抓住,却什么也抓不住了。
他甚至看不见她了。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黑色的深渊。
他仰着头张着嘴嚎嚎大哭。
大殿里的泥菩萨依旧还是那副样子。
刘家村的村人们满怀期许地虔诚地来到了当地最大的寺庙。
大殿里香火旺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村人们穿的干净整洁,还毫不吝啬地买了很多香油,礼貌地排着队等着上香许愿。
木鱼的敲打声,和尚的念经声,让他们觉得无比的安宁。
终于轮到刘家村的人了。刘家村的人把整个大殿都占据了。村人们都期盼着让菩萨给他们一个心安。
一个小和尚不知道从那里跑出来,抓住了正带弟子们念经的老和尚的衣袖,淘气地问:“大师父,小和尚有些地方不明白?”
老和尚停住了手中的木鱼,慈眉善目地问:“小和尚有什么不明白的?”
“大师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对不对?”
“对。所以做人要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可是,如果恶人来祈求菩萨保佑,菩萨会保佑他们吗?”小童子歪着脑袋不解地问。
“那你觉得菩萨是因为香油才保佑好人的吗?”老和尚反问道。
小和尚笑着摇了摇头。
其他僧人也偷偷地笑。
刘家村的人们却笑得很尴尬,他们跪在菩萨面前上香却都不敢抬头看菩萨。
菩萨在天上看见了,笑着摇头。
八戒在边上吃着水果,咯咯咯地笑着说:“这群人拿香油想贿赂菩萨,真是笑死人了。他们肯定还在想心诚则灵,他们怎么就不想想不要再背地里做坏事呢。”
悟空白了一眼菩萨:“菩萨连好人都没时间搭救。”
沙僧悄悄拉了一下悟空,示意他不要冒犯菩萨,结果还被悟空嫌弃了。
菩萨看起来也并没有生气。
阿弥依旧跪在菩萨面前,不言不语,一跪就是一天。
一天后,阿弥站起来,有点愤怒:“你就是块泥。”
阿弥没有跟老和尚道别,离开了寺庙,朝刘家村走去。
刘家村的村人们没有想到他们这么快又见面了。他们以为他永远死了。
他看见人就挥起拳头打,他身体里好像有一股很强大的力量觉醒了,他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一挥手就能把人挥出好几米开外。他抡着拳头抓住人就往死里打,打得人口吐鲜血。他现在看起来像一头复仇的猛兽,周身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拼命地撕咬着他的敌人。他们哭喊着求他放过他们,他更生气地打在他们身上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当初也不放过。
刘家村仿佛变成了人间地狱,血在泥墙上斑斑驳驳。
女人们和小孩子都躲在家里只会哭,不敢出来。
男人们的哀叫声此起彼伏,让人胆战心惊。
老和尚最终还是赶来了,施法弄晕了阿弥。
大受惊吓的女人和孩子从各自家里出来去找自己家里的男人。
村人们跪在老和尚面前求老和尚把阿弥处置了。
老和尚很直接地说:“贫僧的法术确实可以处置他,但是你们欠他的要先还回来,我才能处置他。”
刘铭孝的娘赶紧悄悄地往后退了。
他们欠他的那滴血没有人想还,他们欠他的娘也没有人还得了。
“那他下次再来怎么办?”有人担心又不服气地问。
“那是你们欠他的。”老和尚很不客气地回到。
“你们做和尚这么不好心,不怕遭报应吗?”有人生气地指责。
“贫僧在你们做坏事的时候没有处置你们,贫僧现在替天行道是不是也不迟?”老和尚严厉地责问。
“出家人应该慈悲为怀,原谅我们的过错。”
“原谅一个不思悔改的人让他为所欲为地做错事才是对众生的不慈悲。”老和尚严厉地反驳,“做错事,不想着弥补过错,光想着原谅过错,是不是还想继续心安理得地做错事?”
村人们理亏无语。
阿弥被老和尚带回了寺庙,关在了屋子里。
阿弥只要一醒来就想回刘家村去报仇,可是无奈被老和尚关在屋子里出不去,他就在屋子里又打又砸,把屋子搞得一片狼藉,但就是没有办法砸开屋子的门。他像一只被关起来的猛兽一样暴躁。
每次当他打砸完的时候,老和尚就会问他:“俗世那么多烦恼,入我佛门可好?”
阿弥每次都会骂:“狗屁佛门,菩萨都是骗人的,就是块泥巴,求它不如求自己。”
老和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阿弥:“你不知道那群人有多坏,你怎么会知道呢?我一忍再忍,一退再退,他们呢只会得寸进尺。他们喝了我的血,还要杀了我,还害死养我长大的人和娘,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一定要杀了他们,血债血偿。”
老和尚:“你杀了他们,你娘也不会回来了。”
阿弥:“正因为我知道我娘不会回来了,我才更要杀了他们,我不怕死。”
老和尚看不见,但是他知道靠着门的阿弥流泪了。
阿弥:“如果我娘还能回来,我做什么都愿意,死也可以。你知道吗?我娘为了救我被火烧都不怕。”
老和尚:“不如忘了吧。”
阿弥没有说话。但是老和尚知道他不愿意。
花会谢,人会老。我记得你的好,应该是这世间最美的事情了吧,因为我记得的你永远是你最美的时候,无关岁月怎么蹉跎了你的容貌。
菩萨让童子给掌管生死的神仙托两句话。
第一句话:秀秀转世到东土大唐李家。
第二句话:秀秀的孩子这一世被别人活了,这个人醒的时候,秀秀的孩子就可以重生了。
皎洁的月亮弯弯的像一把白晃晃的弯刀悬在夜空。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的缝儿投进关阿弥的屋子。阿弥靠在门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他骑在悟空的脖子上,边上是八戒和沙僧,他们刚从集市回来。他们推开了院子门,秀秀从里面出来抱过了阿弥。
皎洁的月光轻轻地照着被烧黑的阿弥的家。这里曾经有一对夫妻和一个孩子快乐地生活过,这里曾经有三只妖和一个人快乐地生活过,现在都不在了,只剩下寂寞的风吹弄着黑色的灰烬仿佛在努力翻找那些快乐的曾经。
皎洁的月光冷冷地洒在狼藉的刘家村。受了伤的人们在夜里相拥而眠。一生要有多长才够?好梦有多久没有来了?曾经的平实安乐又多久没有想起了?受伤的人们更加抱紧了身边的人。
黄泉路上,孟婆舀了一碗汤给刘铭善。刘铭善还想说什么,孟婆摆摆手示意他什么也不要说。刘铭善点了点头,泪水滴在汤里绽放出一朵红色的忘却花。
黄泉路上,孟婆舀了一碗汤给秀秀,秀秀还想说什么,孟婆摆摆手示意她什么也不要说。秀秀点了点头,泪水滴在汤里绽放出一朵红色的忘却花。
忘却花很美,就像那舍不得的过去,让人不想放手。
刘铭善喝下了孟婆汤,笑着走了。
秀秀喝下了孟婆汤,笑着走了。
孟婆抬头不让眼泪落下来,眼泪落到汤里,那她也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