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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苏醒的恐惧 那些人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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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的事情阿弥并没有告诉三只妖,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让他们涉险。那天在漆黑的夜里,阿弥听着八戒呼呼的打呼噜声,还是有悟空和沙僧平缓安静的呼吸声,阿弥不禁笑了:只要这日子还能想以往一样平静地过就可以了。可是啊,伤口毕竟就是个伤口,它划开了皮肤,它割开了肉,它把疼痛硬生生塞进了心里。阿弥知道伤口会好,可伤口好之前那些带有疼痛的愈合会先伴着他。
他有点委屈,他想要是娘在他身边就好了。他不奢求娘能给他什么安慰,他想只要他能闻到娘身上的气息,他就会勇敢地笑下去。他闭上眼任由泪水默默地滑过脸然后渗进枕头,他是那个从来没有被娘抱过的孩子,他从小羡慕地不得了。梦里,他是那个委屈的孩子,他看到娘在弯着腰朝他温柔地招手,他朝娘跑去,娘张开了双臂一把把他抱在怀里。娘的怀抱软软的又带着温度,像午后软趴趴的阳光。娘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形容,更没有东西可以类似,但对这种味道的熟悉感像是与生俱来,就是这种味道瞬间充满了他的心。他的心在熟悉和安全中沉沉睡去。
阿弥对娘的思念在梦里得到了慰藉。
这思念就像夜来香在深夜里静悄悄地吐露着芬芳。
那些人不知道阿弥对娘的思念会深到血液里。
血液里苏醒的思念,那是他们尘封的恐惧和不安。
全村人都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他们抢走了她的孩子,孩子哇哇的哭声随着几个妇人越走越远。她被困在他们中间,她跪在他们脚边,她哭着拉靠她最近的一个妇人的裙子,求她帮忙,妇人摇了摇头后抬头看屋顶不理她。她只好爬到另一个人脚边,抱着他的脚踝,哭着哀求他放过她的孩子,他一脚推开了他。她继续往前爬,抓着他的脚求他救救她的孩子,他低着头叹气,安慰她说这是她孩子的命。她继续往前爬,她继续求人,可所有的人都沉默着拒绝了。她的内心坍塌了,她趴在地上哭不出声了,但眼泪没有止住过。她觉得好累,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几个妇人好心地把她扶回了家。他们虽然同情,但也流露出了嫌弃的心情:孩子没有了还可以再生,干嘛搞的这么麻烦?搞得他们没有良知一样。他们觉得这是形式所迫,但他们到底很清楚他们做得事情一点不光彩,他们的那点良知像一只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没有办法舒心。而她还非要在他们面前揭露那点良知的羞耻心。
梦还在继续。孩子终于饿死了被放在祠堂的香案上。祠堂外,惨白的秀秀就像一个纸片人一样飘似地进来了。没有人再拦着她,他们给她让了一条道。她慢慢地拖着虚弱的身子朝她的孩子走去,好心的大娘想扶她一下,被她无力地推开了。
祠堂里很安静,祠堂里香炉上插着的三只香那三道灰色的烟笔直而缓慢地上升。
她摸了摸孩子的冰冷的脸,她眉头难过地皱起,她张开了嘴露出死死咬紧的牙,她闭上的眼不再有泪水。她睁开眼一边温柔地看着她的孩子一边扶着香案绕到了香案的右边,她笑着捏了捏孩子那只穿着虎头鞋的脚,那只脚还没有她的手大。她朝着孩子张开嘴笑了笑又点了点头,突然朝香案后面的白墙猛然撞去。一道鲜红的血跟着她一起顺着墙滑落。
梦还没有完。他们梦见他们都是单独一个人在空旷的地面,天空黑压压地让人很沉重。秀秀撕心裂肺地哭喊声从空中飘来,那声音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锤子一下一下猛烈地击打着他们的胸口。他们撒开腿跑,死命地往前跑,可是那个声音怎么也甩不掉。他们感到无比的清醒和恐惧,他们想要从梦中醒来,可是他们仿佛被按死在床上一样动弹不了,无论他们怎么挣扎都是一动也动不了,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他们挣扎的筋疲力尽,他们害怕的心力交瘁。
这一夜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漫长的噩梦。
第二天,他们从一身虚汗中醒来,疲惫不堪。他们如此疲惫,以至于他们都没有发现他们的家人好像也没有睡好。但他们刚开始的打算是瞒着家人不说
小孩子可不喜欢瞒着,起床后逮到机会就开始跟妈妈撒娇说:“娘,我昨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孩子娘一边用毛巾给孩子擦脸,一边打着哈欠漫不尽心问:“什么奇怪的梦啊?”
“我梦见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好像还有村里人。”毛巾在孩子脸上擦来擦去,可完全没有挡着孩子说话。
拿着毛巾的手停了一下,收回了毛巾。孩子的娘蹲下来假装平静地笑着问:“他们在干什么呀?”
“嗯,一个女人在哭,她孩子死了。”
“那你害不害怕?”孩子的娘温柔地看着孩子。
“我不怕呀。我只是觉得她好可怜啊。”
“不怕就好。”孩子的娘捏了捏孩子的脸,起身准备离开。
“娘,我还问她我能帮她什么呢?可她就只会哭。”
孩子的娘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后走开了。
她终于跟丈夫偷偷坦白了晚上做得梦,没想到她丈夫也是同样一个梦。他们相互安慰这只是一个意外。
阿弥最近每天都在梦里见到他娘,孩子模样的他在娘怀里睡得很好。
村里人最近每天都在梦里重复同一个梦,每天早上都在疲惫不堪中醒来。
妇人们总是爱闲聊,家家户户的那点事都在妇人们的闲聊中被村里的人慢慢周知。这个梦也不例外。第三天,村里人都知道了:所有人每天都在做同一个梦。所有人当然不包含阿弥,那天的事情后大家都避开了他家门口的路。
阿弥跟三只妖说想出去走走。三只妖没有拦着,只是在阿弥出门后,悟空和沙僧变成了蜜蜂要跟着阿弥,八戒狡猾地笑了笑变成了一颗有点大的跳蚤,飞到了阿弥脖子后面的衣领处停住了。悟空和沙僧忍不住地嫌弃八戒,而八戒懒洋洋地趴在衣领上一脸得意。
阿弥来到了梦好跳下去的悬崖。
他站在悬崖边,听着呼呼的风声,他在想当年梦好是什么样的绝望才会跳下去。
三只妖在他的背后变成了三块不起眼的石头。
空空的悬崖就像他内心渴望的解答一样,空空的。
他脑海里是当初梦好跳下去的样子,那飘动的衣袖裙摆像是风中飘摇的花瓣。他学着她的样子去感受当时她的感受。他脑海里的梦好跳下去了,他在悬崖边停住了,他能感觉到她的绝望,但是那是她的绝望,他很难过但绝望不是他的。
他站在悬崖边,看着下面的深渊。
他期望一切都会过去,但是现在苦闷和悲伤还是像一根刺顶在他心上。他们对他做得事情,他找不到解答,他不知道如何面对,也不知道哪里可以逃避。他不知道他和他们能回到熟悉的曾经呢还是会走向陌生的以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希望要哪种结果。他们要的理直气壮,但好像也是蛮不讲理,他们甚至拿他的三只妖来威胁他就范,他不知道他们善不善良,他更担心以后他们善不善良。他想带着他的三只妖离开,可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骗他们离开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他期望他们以后的善良,他也担心他们以后的不善良。
想起自己时,他沉默不语。
想起梦好时,他又泪流满面。
当年她是怎样的绝望才能跳下这悬崖。现在他的苦闷和悲伤不会推他入悬崖,他为她的绝望难过的不行。
当年的先生是否在梦好跳涯后也同样感受到了绝望,不然怎么会拿起白绫呢?现在先生在哪里,如果先生在,先生是不是能解救他?
他又想起了那个老和尚,他是不是该学学当初老和尚教先生的,不去看身边的一切。他闭上了眼,他想得到平静,可他得不到,他马上睁开了眼,他还有很多要担心的事情。
先生是求死的,这世界在他心里早空了。阿弥是求生的,这世界在他心里横七竖八,他只想把一切都理理好,闭上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还怎么去理理好。
原来这世上没有人会给你答案去参考,自己的心绪还是要自己去处理。
村里人此时正聚在一起商量对策。他们觉得还是再去找一次那道士比较靠谱。
村里的老人最近都感觉身体不太好,加上噩梦,基本都在卧床。按照刘铭孝娘亲的说法是就是这样子的,像蛇蜕皮一样,这蜕旧的皮肯定很累的,挨过去就有新皮了。
刘铭孝的娘,这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姑娘又一次来到了西山观里。
道士冷冷地说:“我可以把你们那滴血逼出来。”
姑娘低着头不愿意,所以也不肯答应。
道士依旧冷冷地说:“那这个梦天天会来。”
姑娘叹了口气:“真是个扫把星,她死了还要祸害我们,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呢?”
道士瞥了她一眼,冷冷地说:“我可以把你们那滴血逼出来,就不会做梦了。别忘了当初让小孩子喝血的是你们。”
“可是没有那滴血,我们就会死啊?我不想死。我很奇怪为什么他的血跟她会扯上关系呢?”
道士:“因为她是阿弥的娘。”
姑娘:“秀秀的孩子已经死了。”
道士:“可是阿弥认为她是娘。只要阿弥记得她,她就会活在你们梦里。”
姑娘拜别道士回村里已经是三天后,村里的大人们已经跟她一样变成回到了青春年少,只是每晚的噩梦让他们的喜悦中带着疲惫不堪。她的儿子刘铭孝现在也是个小伙子了。
他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最后他们纷纷表示惋惜,因为他们决定只能让阿弥死。他们没有办法控制一个人的思念,除非这个人死了。这样对他们都好,一绝后患。
姑娘又来求道士:“仙人,他死了以后,是不是我们就不会做这个梦了?”
道士打着坐闭着眼冷冷地点了点头。
姑娘跪下来求道士:“仙人,帮帮我们吧。”
道士:“怎么帮你们?”
姑娘丝毫没有犹豫地说:“让他死。”
道士睁开眼有些生气:“为什么他要死?”
姑娘:“他不死,我们天天做噩梦,这样活着太累了。”
道士:“他几十年后也许就会死了。”
姑娘:“那几十年后不死呢?”
道士:“那为什么不等几十年后再让他死呢?”
姑娘:“仙人,每天晚上做噩梦就感觉像是每天在鬼门关上跑了一趟,受不了了。”
道士:“我说可以帮你们把那滴血逼出来。”
姑娘:“那滴血出来后,我是不是就死了?”
道士点了点头,毫不隐瞒。
姑娘:“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求仙人帮帮我们。”
道士斥责道:“你不要死,就要他死。”
姑娘好像也没有耐心了:“仙人你也得到了他的血,你就不做噩梦吗?”
道士摸着胡子笑了。
姑娘也笑了:“你没有吃。好吧,如果仙人不愿意帮我们,我们也没有办法,但是我们会想办法让他死。”
姑娘气鼓鼓地回了村里。村里人便开始了又一次紧锣密鼓的行动,他们要计划地周密,毕竟对方还有三只妖呢。他们决定投毒,他们需要找一种可以毒倒人和妖的剧毒,他们还要一些有效的符咒防身。
菩萨慈眉善目的样子问秀秀:“我上次问的事情,你有答复了吗?”
秀秀摇了摇头:“我的结果是我的结果,不是你想要的结果,我说了又有什么用。”
菩萨叹了一口气:“□□啊,你就对我这么失望吗?”
秀秀不作声,默认了。
菩萨耐心地开解:“□□啊,看来那些年,你只是佛门收留的出家人,你不是入我佛门的出家人。罢了罢了,我佛门这块净土,你愿意来我们留你,你要走我们不留你。”
秀秀笑了下:“那我不想留。”
菩萨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你也快要走了。走之前不说说你的见解吗?”
秀秀也点了点头:“我是个人,我有七情六欲,正因为我有七情六欲,所以我会哭会笑。我还会死,可我这一辈哭过笑过,我不后悔。有七情六欲我会痛,但我愿意背负这些痛。我还可以有孩子,你应该不知道有孩子是什么感觉,那可以说是一种无所畏惧的力量,有了孩子为了孩子,我什么都不怕。我觉得佛门太冷清,太无情,人如果没有万念俱灰,万万是不想来的。”
菩萨:“好吧,那是佛门收留的出家人。既然你意已决,我自然不强留你在佛门。你好好想想你想要什么条件?不要太为难的条件,我就答应你。”
秀秀试探:“真的?”
菩萨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只是不要提一些不可能的条件。”
刘铭善已经到刘家村挨靠的镇子上了。十几年前他走到时候还是二十来岁的后生,现在他不过也就四十来岁而已,但是他老得太快了,他身形愈发瘦小了,头发也花白,胡子也一大把,脸像个紧缩的核桃一样皱巴。这些年,他活得很心苦。
他一路赶来,路上换的衣服已经没有了,身上的衣服又臭又破,就像个叫花子一样。他带的干粮也吃完了,他真的要像叫花子一样去讨点吃的了。可是他脸皮还薄,几次想开口讨点吃的最后都开不了口。
已经是下午了,他肚子饿得疼,他没有力气,他扶着房子的墙慢慢地走过了一户又一户人家,他终于吃不消了,摸着一户人家院子的门朝院子里张望。院子里有个妇人正在收衣服,看到开着的院门边贴着一个叫花子,吓了一下。
妇人一手抱着收下的衣服,一手摸了摸胸口,埋怨道:“吓死我了。你等着哈,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妇人回屋子去了,衣服杆上还有一些衣服没有收。
一个白发小老太端着碗饭在妇人的陪同下出来了。小老太小脚颤悠悠地快步朝刘铭善走去,妇人就去收衣服了。
刘铭善接过了饭,顺势靠在门口坐着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小老太弯着腰,看着他吃,也不转身,跟妇人喊道:“给他拿点水过来。”
小老太疑惑地望着刘铭善,心越跳越厉害,她的声音轻轻地颤抖:“是宝儿他爹吗?”
刘铭善停住了,宝儿是他孩子,她怎么知道的?他抬起头。
小老太心疼地哭了:“孩子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妇人拿了水过来。
小老太抓着妇人的手:“快把他爷俩叫来,宝儿他爹来了。”
小老太摸着眼泪:“孩子你快吃,别饿着。”
刘铭善准备放在碗要走,小老太拉住了他的手腕:“孩子,婶婶没别的意思,婶婶就是看到你现在这样有点难过。婶婶不会害你了,婶婶知道错了。”
刘永德和儿子也从屋子出来了,他们把刘铭善扶进房子。
刘永德是老泪纵横,不停地跟刘铭善道歉。
秀秀和宝儿死后,刘铭善的心仿佛被关进了一个黑屋子,见不到光。刘永德的悔恨和歉意给黑屋子扒开了一道窗户,刘铭善感觉到释怀的光芒照进了心里。
“叔,叔,我这些年过的好苦啊。”刘铭善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家一样哭了。
“叔知道叔知道,都是叔不好,叔真希望这些年这些罚都报在叔身上。”
妇人抽空已经烧了水,给刘铭善准备了换洗的衣服。刘永德的儿子也去镇上打了点肉,顺路把在镇上摆小摊的孙子孙媳妇也早早叫回了家。
晚上像一家人一样吃了一个温馨的晚饭。
刘永德想留下刘铭善好好补偿他,可是刘铭善想回村里看看,他隐隐觉得秀秀应该在村里等着他。
第二日刘铭善想回村里,被刘永德拦住了,刘永德说起村里只会摇头。刘永德跟刘铭善说起村里的糟心事,让他不要回去。刘铭善不想看老人家担心,假意同意了。刘永德又跟他说了他家里住的人,语气中很是惋惜。
这一日,村里的人把镇里能买的毒药都买了个遍,还把镇里能买到的符咒都买了个遍。这一日,买到毒药的村里人正在寻找一个剧毒的方子。他们准备在水里投毒,所以毒在水里不能给有颜色,还要足够毒。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到了晚上,他们还没有找到一个有把握的毒药方子。
不过晚上的时候,道士的童子来了。童子带来了一包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