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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佛门无欢喜 神仙才可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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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铭善在神珠草师父的仙山也呆了三年了。三年了,刘铭善明显老了很多。三年了,他内心的痛苦丝毫没有减少。三年里,他没有开心地笑过,他勉强能笑的时候,笑里也透着悲凉。
神朱草很是担心他。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闯进了小庙,他看到了佛桌前他那死掉的孩子,他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后来绝望的他又把小庙里的东西砸的稀巴烂。
最后他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狠狠地抽自己。
神珠草显出小孩子的样子,战战兢兢地靠近他。
他看见神珠草,哭着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神朱草:“这是你的孩子吗?”
他点了点头。
“他是被饿死的。你们过得这么辛苦吗?”
他放开神朱草,抓着神珠草的双肩,一脸的诧异。
“以前被饿死的都是大人,只有这次是小孩子,是你把你自己的孩子饿死了吗?”
他摇了摇头,满心的疑惑。
“那谁把孩子饿死的?好可怜。”
神朱草看了看刘铭善,觉得有些蹊跷:“我跟你讲,我在这里都几百年了,我也很奇怪,我都已经保佑这方水土风调雨顺了,怎么还会有人被饿死呢?我几次去你们村里玩,我都觉得你们村里过得都挺好的呀。可是每三年总会有人被饿死。三年又三年,我就被自己的封印封在了这里。”
刘铭善不是全明白,但是他想要明白的,他似乎也全明白了。
数日后,刘铭善安葬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又去找神珠草问了解除封印的方法并答应他一定会帮他解除封印。
听说之后的三年他便四处漂泊。
神朱草的师父是一个一个童颜白须的老和尚。他正在在晒草药,神珠草在一边帮忙。
“师父,你为什么不收刘铭善做弟子呢?”
“我为什么要收他做弟子?”
“我觉得他过的不好。”
“你觉得我们过的好吗?”
“我觉得我们挺好的呀。我每次看见他,我都会觉得很难过。我想他自己肯定更难过。我们就不会这么难过。以前我觉得,他只要远离了那个地方,他会一点点好起来的。可是三年了,他并没有好起来。所以我在想,他没有好起来是因为他不是我们佛门的弟子。”
“为什么他做了佛门的弟子他就会好起来呢?”师父晒着草药温和地问。
神珠草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因为我们佛门是抛开七情六欲的呀,还是师父您教导我的呢?”
“那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入我们佛门。他若愿意,我便收他做弟子。”
神珠草屁颠屁颠跑去找刘铭善。
“你要不要做我师父的弟子?”
刘铭善摇了摇头。
“你做了我师父的弟子,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了。”
刘铭善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还是摇了摇头。
“为什么呀?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我就去求我师父收你做弟子。”
“我在等我的妻子。”
“你妻子不是死了吗?”
“我不知道,但是菩萨说我还能再见她一面。我要等她。”
“你这样子不是很辛苦?”
“再辛苦也要等。”
神朱草看刘铭善也问不出什么了,又急忙忙地跑去问师父。师父已经晒好草药回去了,神珠草跑去禅房,师父果然在这里。
“师父,师父。”神朱草急急地嚷嚷道。
“慢点,慢点。”师父慢慢地提醒他。
“哎哟喂。”神朱草跑得太急,自己把自己绊倒了。
“哎哟,你这个神仙哎,说出去怕是被人们笑话咯。”
神朱草咕噜一下就起来了,跑到正在打坐的师父边上,拉着师父的手臂,一屁股坐下。
“师父,他不愿意。”
“我知道了。”师父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
“师父,我不明白呀?”神朱草的表情有点焦急。
“你要明白什么?”
“哎呀,我就是不明白呀?”神朱草焦急中又了些埋怨。
师父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笑道:“你连你自己想明白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告诉你啊?”
“师父,您不要卖关子了,您肯定知道我想问什么。”
“哎呀,师父不知道啊。”师父笑着摇了摇头。
神朱草急了,拿出了自己的撒手锏:撒娇。神朱草晃着师父的胳膊,可怜巴巴地望着师父。
“好了,好了,晃得师父脑袋都晕了。”
神朱草赶紧听话地不晃了。
“师父问你,他放的下过去吗?”
神朱草摇了摇头。
“那师父再问你,他放得下以后吗?”
神朱草沮丧地摇了摇头。
“既然都放不下,那他入不入佛门有什么区别?”
“入了佛门,不就一定要放下吗?那他入了佛门不就可以放下了吗?”
“哎,反了。”
“反了?”
“这个你自己回去想想。”
神朱草低着头,看起来很是不高心。
“又不肯自己想啊?”师父倒是很知道他的脾气。
神朱草歪着脑袋,斜看了师父一眼。
“你这个神仙真是的,跟小孩子一样嘛。”
“那师父也太小气了,都不肯跟弟子多讲讲。”神朱草真还是个小孩子脾气。
“那师父再跟你讲讲,看看刚刚你都听进去了什么?”
神朱草立马挺直了背,抬起了头,一脸认真地看向师父,真是一副乖巧的弟子模样。
“师父说他放不下过去,也放不下以后,你明白了吗?”
“就是忘不掉过去还想着未来。”
“不对。”
“哪里不对?”
“忘不掉过去?那谁都有过去,我们有需要忘掉吗?”
“没有需要忘掉。”
“那他放不下的过去是什么?你和他都是从刘家村回来,但你们不一样,你知道你们哪里不一样吗?”
“他失去了妻子和孩子。”
“如果你丢了什么东西或者被抢了什么东西,你会像他这么难过吗?比如你被骗封在刘家村这几百年,你也失去了几百年,你难过吗?”
神朱草摇了摇头。
“这就是你放下了,他没有放下的。”
“到底是什么?我自己怎么就不知道自己放下了什么呢?”
“原谅。”
“原谅?”神朱草疑惑地重复道。
“他们骗了你几百年,你原谅了他们。因为你,很多人,包括刘铭善的孩子,都饿死了,你也原谅了你自己。”
“我从没有想过原谅。”
“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怪罪他们或者自己,所以在你,原谅和罪是一起的。但是刘铭善不一样啊,他没有原谅他们,也没有原谅自己。”
“他放不下的过去就是他不肯原谅他们,也不肯原谅自己。”
“对。”
“何苦呢?这不是自己为难自己吗?”
“这个你自己回去想。师父再跟你讲他放不下的以后。”
“他要等他的妻子。”
“对。他的妻子,是他现在还能活下去的原因。如果说过去留给他的是苦,那他的妻子是他现在唯一能期盼的以后的甜。”
“很甜吗?”
“你不知道他的苦,你也就不会尝到他的甜。”
“值得吗?”
“佛门的人也问值得吗?”
神朱草不好意思地笑了,摇了摇头。
“人生苦短啊。他还有多少时间呢?”神朱草一脸担心地摇了摇头。
“神仙不死啊。你还有多少时间呢?”师父满脸微笑地摇了摇头。
夜深了,秀秀在画里睡着了。
一道细细的金光在画前一闪,秀秀便在画里消失了。他们都在睡,并没有发现。
秀秀被带到了菩萨面前。
“你是□□吗?”
秀秀扑通一下跪在菩萨面前,把头埋得很低:“弟子以前是叫住□□。可是弟子还俗了,现在叫秀秀。”
“俗世间可好?”
“若是菩萨要责罚,秀秀认了。”
“我不是要责罚你,只是想问你是否还愿意回我佛门。”
秀秀不言语,依旧低低埋着头跪着。
“你愿意回我佛门吗?”
秀秀终于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愿意?”
秀秀的眼泪落在地上,砸出了小小的水花。
“俗世间不苦吗?你失去了你的孩子,你也失去了你自己,你不觉得苦吗?”
“苦。”秀秀低着头抽泣。
“既然苦,那为何不愿意回我佛门呢?”
“虽然苦,但是我放不下。”
“你的孩子已经往生了,你的丈夫还活着,你已经死了,你为什么放不下?”
秀秀没有回答,只是哭。
“你的孩子已经往生了,你原谅了害你的人,不是吗?”
秀秀哭着点点头。
“你的丈夫还活着,而你们阴阳相隔,你也明白,你也放的下,不是吗?”
秀秀哭着点了点头。
“那你放不下什么?”
秀秀擦掉脸上的眼泪,现在她很清楚自己放不下什么,只是不肯说。
“你放不下家里那个小孩子吧?”
秀秀抬起头,落出浅浅地苦笑。
“如果我告诉你,这孩子这一世都是安乐的,你能放下吗?”
秀秀低下眉头迟疑了一下,又抬起头点了点头。
“既然能放下,那你愿意回我佛门吗?”
秀秀表情有些恐惧,但还是摇了摇头。
“你从生下来就在我佛门长大,也算在佛门修行了十几年。你随你师父远游,跌入河里,被河水冲到刘家村,被刘铭善救起。你还了俗,不几年又做了他的妻子,生了他的孩子。最后你又失去了孩子,失去了自己的命。这俗世间的喜怒哀乐,你也都尝遍了。你不愿意回来,是你觉得俗世间比佛门好吗?”
秀秀不敢回答。
“俗世多悲伤。你这一遭还俗,不是体会到了吗?”
秀秀苦苦地笑了,眼泪滑过了脸。
片刻寂静。
“那么我告诉你,那个孩子以后会入我佛门。”
秀秀眼泪更凶了,无力地反抗着:“菩萨,我愿意回佛门,我愿意回佛门,你不要让他入佛门,不要。”
“你回不回佛门,他都是要入佛门的人。”
“他愿意吗?”秀秀突然大声地质问。
“他一开始会不愿意。”
“既然他不愿意,为什么要他入佛门?”
“他最后会愿意的。”
“你们这群假仁假义的神仙!佛门有什么好?”秀秀愤怒的样子像是一只悲伤的狮子。
“俗世多悲伤,俗世有什么好?”
“佛门无欢喜,佛门有什么好?”秀秀歇斯底里地质问菩萨。
“俗世多可笑,不停地轮回,不停地喜怒哀乐,有什么意思?”菩萨平静地问。
“神仙才可笑,不会难过,不会开心,还不会死,有什么意思?”秀秀依旧歇斯底里,“我就喜欢人世间,难过了哭,开心了笑,有昨天可以想想,有明天可以想想。不像佛门,什么也没有。都说佛门救人,佛门也没有救我?”
“你不是自己撞墙死的吗?你为什么要撞墙?”
“我难过啊。”秀秀稍稍平静了一些,“佛门也不救我。”
“佛门不是这样子救人的。”
“那还要怎样救人?”
“你自己回去想吧,反正离他入我佛门还有好些年。”
“可不可以让他自己选?”
“他最后会跟你不一样。”
秀秀望着菩萨一直平静地脸,无力地重复:“可不可以让他自己选?”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外投进来,阿弥在床上伸了伸懒腰,头转向墙上的画,露出奇怪的表情。阿弥鲤鱼打挺一样坐起来,面对着画里的秀秀,一脸严肃地看了很久。
“一大早的就看你娘啊?”八戒翻身看着阿弥的背影随口说道。
“我怎么觉得我娘今天看起来有点伤心啊。”
“呵呵,画里的人还伤心呢?这画里的人会动吗?”
“没有动。但是我就是觉得我娘今天看起来有些伤心。”
阿弥轻轻地摸着画中秀秀的裙角,自言自语:“娘,你是想阿弥了吗?阿弥也想娘。”
“阿弥,你不要摸脸啊!”悟空闭着眼睛跟阿弥说。
“我知道了,画是纸做得,摸多了会画会摸没了。我就摸了摸我娘亲的裙子。”阿弥回过头冲悟空嚷嚷,“还是个边边。”
“呵呵,阿弥,裙子边边是用来掀的,不是用来摸的。”八戒色迷迷地看着阿弥说。
“阿弥,转过身去,看看你娘是不是笑了?”
阿弥听话地转过身去。
悟空伸长了自己的手,一直伸到八戒面前,然后对着八戒的脸给了一个十分响亮的耳光。
阿弥听到声音又转过头来,但是悟空速度更快,阿弥什么也没看见。
村长刘永德的老婆,花白头发的小老太在媳妇的陪同下,早早地到了附近最大的庙里。每逢初一十五,她都会来庙里烧香。
小老太跪在菩萨面前,用低得只能自己听到声音祈求:“菩萨,我们做了很多错事,我们有罪,求菩萨原谅我们。菩萨求您保佑那些死去的人都能早点投胎,投个好人家。求菩萨保佑刘铭善,是我们害了他。”
回来的路上,媳妇问:“婆婆,你这次又是求一家平安吗?”
小老太太点了点头。
“听说隔壁村里有对父子上山砍柴遇到了狼,这儿子丢下爹自己逃回来了,等儿子再带了人上山找爹时,他爹都被狼吃了不少。我要是这儿子,我都没脸见人了。”
“那难道让他去死吗?”小老太面色严厉地责备道。虽是责备,声音倒是不大。
媳妇马上收好表情,不敢言语。
“他还有妻子和孩子要养啊。比起被人指指点点,他更不想以后妻子孩子孤苦无依吧。他没了爹,他心里肯定比谁都难过。可又能怎样呢?日子还过不过了?”
媳妇一副知错了的样子。
小老太脸色和缓了,安慰媳妇:“你还小,以后你会懂的。再糟心,日子还是要过的。”
小老太走出几步,突然又说:“还要好好过。”
不知道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媳妇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