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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旧日云烟窥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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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不知丁月华今日为何请了他与白玉堂来,但他此来松江,只为巨阙,本就打算想法子一观名剑。无论如何,丁月华此举的确合了他的心意。
“丁姑娘慷慨大方,令人钦佩。”展昭睇向丁月华,和声问道:“但不知,今日观的是哪些名剑?”
这话一出,一直与众人格格不入的陆欢都把目光凝在了丁月华的身上。
“陶大夫的纯钧剑,我与展昭已经听过了。白小……”白玉堂的胳膊被展昭轻轻一碰,便恍然一笑,改口道:“孙知鱼的泰阿剑,我们也听说过。”
这两把剑的剑名一出,展昭暗暗一扫,发觉满桌俱无异色。
不等旁人开口,沈三七自己大大方方地笑道:“在下惯用的乃是短剑,故而这次携的是鱼肠剑,献丑了。”
丁月华睨向陆欢,眉峰微挑。
陆欢淡淡道:“龙渊。”
周白川好奇地看了看陆欢的腰侧,抿了抿唇,却没说话。孙知鱼与周白川年纪相差无几,但却活泼得多,按捺不住少年心性,直接问道:“捕快哥哥,你当真惯用铁尺么?平日里捉贼用不用剑的?”
“不用。”
陆欢答着孙知鱼的疑问,目光所向却是周白川。“我不喜欢剑。”他有些突兀地说了这句话。
展昭与白玉堂对视了一眼。
周白川忍不住道:“可你有龙渊——既不喜欢,为何要佩剑?你若不喜欢剑,神剑门为何会收你做弟子?”
陆欢不答。
周白川见他方才答了孙知鱼的问题,却不与自己说话,神色好像有些委屈,却忍了忍,没有再追问。
陶望北倒觉得这位捕快大人性子未免太冷了些。
丁月华却若有所思地凝睇着陆欢——孙知鱼左看右看,都不觉得能从陆欢的脸上看出他什么心思来。他自己瞧不出来,却觉得丁月华一定有所得,又得意起来。
自己的意中人真是聪明绝顶。
“这几把名剑虽珍贵,然而在江湖上总有传言踪迹,各位行走江湖时,未必没遇见或听闻过。”丁月华这个东道主总算是开了口:“今日,我这里倒有一把稀罕的,此剑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已有十八年了——”
她话未说完便一顿,饶有兴致地看向周白川,又道:“便是这位周少侠自西夏带来的名剑了。今日所观,意在此剑,各位不妨一睹为快?”她轻轻一击掌,便有展白二人那日在花厅见过的小丫头踩着银铃响声,捧着一把麻布裹着的剑送上来。
“请观——”
那是一柄粗褐麻布裹着的剑,只露出剑柄,展昭情不自禁微微探身看去。麻布被缓缓揭开,丁月华抽出了那把剑。出鞘时,寒光闪动,隐隐有钟磬之音。
“各位以为此剑如何?可认得是何名目?”
陶望北细细看了几遍,果真对名剑并不谙熟。他生性诚实,从不以诳语欺人,认不得便是认不得,坦然地摇了摇头。
沈三七有意亲近丁月华,凑过脑袋去端详了几遍,细看那钢口与暗纹,又以指掐断了根头发,指尖拖着发丝朝那剑刃上轻轻一吹,果真吹毛刃断,锋芒好生了得。他将八荒名剑的名字与各种记载都在心中兜了一圈,只道:“这把剑的钢口十分锋利,样式也正,有吹毛刃断、削铁如泥之功,仿佛是名剑巨阙?”
周白川不知为何,居然露出失望之色。
沈三七心中疑窦顿生。
陆欢与展昭听到“巨阙”之名,神色同时微变,眼底俱有波澜。白玉堂端着茶碗看戏,将众人脸色尽收于眼底。
丁月华仍旧不作论断,只等众人开口。
“借剑一看。”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是,这话竟是出自号称“我不喜欢剑”的捕快陆欢之口。
周白川闷声道:“你明明不喜欢剑。”
陶望北与沈三七不约而同地看向丁月华。丁月华的目光却落在周白川的脸上:“既是周少侠的剑,借与不借,理应由他做主。”
陆欢便转向周白川。
那少年却默默地取过剑,递给了陆欢。
“这把剑……”
“怎么?”
丁月华饶有兴致地道:“陆大人有何高见?”
白展二人更一齐望过去。陆欢浓眉皱得死紧,他细细观过那把剑的样式,忽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
众人俱有些不解。
周白川微微探头——他座位离陆欢最近,自然看得最方便,不由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是巨阙的图形?”
原来那纸上潦草地绘着一把剑,正是陆欢手中那把剑的模样,只是花纹有些模糊。
展昭眸色倏然转深。
丁月华因芦花荡南北结盟之事而常与官府中人来往,一眼便能看出陆欢所持图纸绘影,正是官府缉拿嫌犯的惯用手段。
沈三七见众人都有好奇之意,立即顺水推舟。
“陆大人,可能瞧出这把剑的名目?”
陆欢神色一寒,一字一顿地道:“巨阙。”
他说出这两个字,仿佛不是说出一个剑名,而是讲了一段深仇大恨、一桩陈年旧怨般,语气极冷。那两个字便如沉甸甸的石头猛地砸到地上,似有铿锵之声。
他语气有异,众人何尝听不出来?
陶望北与沈三七依旧望向丁月华——她是今日的东道主,若有人搅扰了这次的观剑之会,只怕会败了丁月华的兴致。
白玉堂轻轻晃了晃茶碗,碗里的茶汤呈现出清透的色泽,香气扑鼻。
“真是一碗好茶。”
白玉堂甚至颇有闲情地将展昭面前一口未饮的茶碗向前推了推,真诚地道:“展昭,你尝尝看。”
沈三七笑意顿敛,皱眉盯着白玉堂。
陶望北见展昭真的端起了茶碗啜了一口,眉目渐渐舒缓,莫名觉得这茶汤应该确实不错,忍不住去碰那茶碗。
白玉堂又对周白川哂道:“西夏蛮夷之地,罕见这样的上等茶汤吧。”
周白川下意识地也捧起了茶碗。
沈三七与陆欢神情俱变得冷肃。众人都在观剑,独他白玉堂从头到尾都神色轻慢,倒像是吃茶看戏似的。
丁月华并无不悦的神色,雍闲从容地一笑。
“好茶还须雅人品,五当家好眼力。”
丁月华既这样说了,旁人自无话可讲。“沈兄说是巨阙,陆大人也说这把剑就是巨阙,那它十有八九就是巨阙了——”
她的声音顿得有几分意味深长。
众人不由自主地看向周白川。这样一介无名少年,名不见经传,竟有如此名剑,大是叫人意外。
展昭低眉,神色安详地捧着茶碗。
茶汤中芽叶浮沉不定。
丁月华搁下了茶碗,支着下颌轻缓道:“我素慕巨阙,今日得见,端的是心愿得偿。不日后湛卢可与巨阙一较高下,更是心喜。”
她说完,对周白川微微一笑。
这般柔媚婉转的模样落在生人眼中,自是有百般的多情、千万种的俏丽。可白玉堂深知丁月华目无下尘、孤高自许的本性,只觉得她这模样当真是谁信谁有病——丁月华戏弄世人的本领,可比蒋平浮夸的做戏厉害多了。
“诸位觉得周少侠这把巨阙剑如何?”
陶望北不懂,不会回答她;沈三七八面玲珑,这时候竟也没说话。孙知鱼被丁月华那一笑迷得晕头转向,至今还痴痴地凝视着她,嘴巴是什么早就忘了。周白川自递剑之后,便一言不发。
剩下白展二人,安然喝茶,仿佛看戏一般。
唯有陆欢,缓缓站起身来。
周白川抬头——
陆欢横剑向周白川,一双黝黑眼眸深不见底,却亮得似有火焰烧灼——那恨意犹如实质,叫周白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剑你从何而来?”
丁月华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陆大人,你吓到这孩子了。”
孙知鱼刚回过神来就听到这段,也不满起来。他本就对年纪相仿的周白川颇有结交之意,此时听见陆欢跟审问犯人似的对周白川说话,自然觉得捕快更讨厌些。
“这剑既是白川儿的,必然就是家传或师门所传了!”孙知鱼讽道:“捕快哥哥,这儿是丁姐姐的会剑楼,可不是衙门里的公堂。不知道的,听了你这样问,还以为白川儿犯了什么案子呢!”
“案子”二字脱口一出,展昭与白玉堂便对视了一眼,心中一动。
丁月华淡淡道:“孙少侠虽是玩笑,话说得倒也在理。到哪座山,拜什么佛,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规矩,公堂的手段,这里不吃。陆大人,今日观剑,尽可畅所欲言,不过——陆大人的捕快威风,奉劝一句,可收了吧。”
“正是。观剑乃赏心悦事,大家切莫伤了和气。”
周白川对其他人的话充耳不闻,只盯着陆欢道:“你为何要这样问?”少年的目光有些冷:“此剑正是我家传。”他霍然抬头,神色间似乎有些小孩子家生气时无知无觉的天真狠戾,又道:“这把剑,是我离开西夏牧野时,阿娘亲手交给我的!”
陆欢不理会丁月华的警告,只步步紧逼道:“你阿娘姓字名谁?何方人士?十八年前,又在何处?因何故流落西夏至今?”
他一句厉甚一句,到了最后,已有叱喝之意!
周白川还未答,其他人脸色都变了——这哪里是切磋讨教,分明就是官差在审犯人!若说之前那句还只是好奇,这些话就是盘问,可太过分了。
就算是公差拿了公文来奉命审问,也没有在主人家宴客时突然发难的道理。
(他自己还是个客人哩。)
陶望北皱眉道:“陆大人,还请莫失态。”
丁月华低柔道:“看来,陆大人是对巨阙的来历颇有疑问了——”孙知鱼正要开口为周白川辩解,丁月华微微侧头一笑,一扬手,孙知鱼便生生把到了嘴的话咽下去了。丁月华这才缓缓道:“各位都是我丁月华请来的贵客,没有高下之分。陆大人如此咄咄逼人,总要说出个缘由来,叫人信服才是。否则便是以大欺小,以官欺民,江湖上没这个规矩,我丁月华更不吃这一套。”
“丁姑娘所言甚是。”
“你们江湖人士原来从不看各州县的通缉榜单么?”陆欢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语调平淡无波,嘴角翘起讽刺的弧度。
“巨阙挂在刑部通缉榜上已有十七年了,窝藏赃物,知情不报,视为同犯。在下也奉劝丁姑娘一句,丁家还有官身在,爱剑之心虽好,可别为一把被通缉的剑,惹祸上身,连累了家人。”
此言一出,四座俱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