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皇子出阁晃 ...
-
皇子出阁晃眼便有年余了。
此刻,窗外下着徐徐的春雨,春雨如油,这缠绵的雨丝落在房檐下、庭院的芭蕉上、长走廊里,响成屋内闷闷的回音。因这雨雾和阴云,房里并不怎么透光,显得有些暗沉。朱后招却浑然无觉,他捧着一部《前史》正看得有趣。《前史》是记载前朝诸事的史料,极其细琐,洋洋洒洒的一部书砖,但这部书是本朝史官所著,对前朝的诸多事宜都加入了本朝人民的杜撰和或多或少的诋毁。朱后招看了那些悚畏的言论和夸张的曲解忍俊不禁。
屋外传来叩门声,随后汪统悄没声息的由偏门进来。拿了火折点明了灯烛。本来,皇子宫中是该有司灯、典灯、掌灯等各二人。但朱后招喜静,就都打发了,只留了汪统伺候。再加之,朱后招并不热衷于繁琐的事宜,一般看书一坐就是一下午,并不需要人服侍。宫人摸清了皇子脾性,便都躲着休息去了。所以眼下文芳阁里安静异常。
汪统伺候在朱后招身边也快一年了,为人谨慎、细心,能想别人不可想之处,处事见解独到,很得朱后招心意。所以特准留用,还小升了一级。颈项的衣襟上安上了一颗岫岩玉。
汪统掌了灯便退出门外,天色阴沉,确实让人有些倦意。当年汪家出事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雨夜。雷声鸣鸣,却遮不住院外踢踏的马蹄声。有盔甲与铁器摩擦的声响,穿云破雾而来。这注定是一个肃杀的夜晚。亮在雨夜下的倭刀、妇孺的啼哭声、飞溅在墙壁上的血液,这份躁动的不安在厮杀中殆尽了。汪家一晚便被灭门。汪统雨夜归家之时,只看到了马背上绝尘而去斗笠飞扬的身影和手中垂下长刀之上的血迹。那刀,俗称绣春刀。
汪统失魂落魄,也不敢再往家里躲。只在第二天躲在人群里,看着府衙来人将尸体焚化。他有些呆滞了,恍若大梦一场。身旁是围观的群众,众人窃窃私语,说汪家名门贵胄、清正廉直。说宦贼吕祎加害忠臣,阉人不死。众人愤愤之情,让汪统有了些波动。是也,阉人不死,仇不得报。汪统有愧。
在城中隐姓埋名了数日,汪统终于盼来了转机。这日,夫人赵氏出宫省亲。锣鼓一路鸣奏,内侍宦官在前方开道,有婢女迎送在两侧。吹吹打打的,引起了全城的瞩目,汪统也不幸免。他坐在茶楼里,看到锦衣卫在外侧驱赶百姓,腰间的绣春刀灼伤了汪统的眼睛。
汪家是冲州名门,与赵家也有些渊源。汪统数日前便打听到此次赵氏省亲之说。所以早与赵大人私下商议,请他为自己安排,与赵夫人见上一面。汪统看着赵氏坐在辇轿里从茶楼下过了,便起身从夹道里走近路先来到赵府。约莫半个时辰,赵府众人便出门迎赵氏、接圣旨去了。汪统等在后堂里,组织措词。皇家事宜繁琐,及至赵氏落座,各人行礼完毕,已是午后。
也就在这个午后,汪统终得以面见贵人。
赵氏当年能得入选宫中,自是容色不俗的。即使眼下已是花容半褪、徐娘半老,也有一股清韵犹存。赵夫人屏退众人,私下接见了汪统。本来汪统打了好一通腹稿,势必能够说服赵氏。可及至他见到赵夫人之时,看见赵氏坐在庭院里,手里摇着罗扇,眼中一派平和,神色若有如无的落在院中花草之上。汪统只觉心下一咻,这幅神色太浩渺了,就算是遗世独立、羽化飞仙也不过如此。汪统看着这样一幅无所欲求的赵氏,不禁有些惶然。
人最怕七情六欲,你有所欲求,我便给予你之所需。这欲求就成了一个人的破绽,蛋壳也有了裂痕。蝇营狗苟,闻风而来。他们不嗜好屈打成招,他们要的是心服口服,拿着财色声名,只问你要是不要?这世道,好人难做,清官难当。
汪统也是报着这份心思前来,现下只怕要空手而归了。他站在凉亭的边上,挨着廊柱,有清风习习吹过。赵氏赏了许久的景,只一开口,就让汪统一惊。她说:“我有一法可助你大仇得报,你要是不要?”汪统一滞,不禁苦笑。这权色声名先被赵夫人占了,赵氏做了东,汪统好人难做矣。
这诱惑实在太大,就是火坑,汪统也只得闭着眼往里跳了。他不作声,不想轻易流露出急切的神色,等着赵夫人的下文。赵氏接着说道:“汪大人是个清官,正直廉洁,大明或缺之才啊!眼下国事凋敝,汪大人还直言敢谏,冒着圣怒而行,为百姓求取降减税收。民心所向之人,赵氏一介闺阁妇人,也深受汪大人之血性所感。看不得天底下这般不平之事。”
“可是阉贼吕祎是皇上心腹,你一个小小平民,怕是手也不够长,够不到对方了。不过,东宫可以给你这次机会。你待在东宫身边,等日后东宫成了皇上,你不也就成了吕祎。等那日,吕祎怎样,还不是你说了算。”赵氏说着,转头直望着汪统,想让他表个态。
“为什么偏偏是我?”
“你有所缺,我有所求。再加之,东宫不稳,前有内贼吕祎,后有贵妃邢氏。你少年得名,见事想必自有乾坤。你待在东宫身边,我放心些。”说到这儿,赵夫人脸上竟有悲伤的神色。“太子是个好孩子,乖巧懂事。我要你好好守着他。你一向知晓深明大义,我要你向着我发誓。”
汪统对着赵氏,向神明起誓,永世效忠东宫。
三个月后,汪统入宫。
汪统回过神来,见这雨还是缠绵不休,廊下有宫女在打盹。是一派祥和之景,不知道怎么得,汪统的左眼却一直不安宁,恐有灾祸。过了许久,不吉利的征兆终于平息下来,汪统舒了一口气。
有婢女急急从偏门进来,穿过回廊,看见站在廊下的汪统,急上前说道,赵夫人出事了。汪统一滞,不成想竟来的这么快。
皇子朱后招匆匆往弘义阁赶,他太过紧张,以至于不时有些磕绊。细看的话,皇子的眼圈都已发红,双拳握的死紧。朱后招觉得深宫中从来没有他的位置,唯一的便是赵氏身边,等到赵氏心回意转,更是让朱后招觉得这深宫就是他的深宫。可现在,赵夫人出事了。
这偌大的深宫太萧索了,静的可怕。
朱后招赶到之时,赵夫人已经咽气了,脸上是溺亡的苍白。
看着床榻上已无声息的赵夫人,朱后招不幸晕倒了。
朱后招一晕就是数日,及醒过来,却不再说话。整日卧在榻上发呆,有时候就像是已死之人,对于外界的感触都降到了最低,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囚牢里,与所有的人或事都隔绝了。赵夫人的死对东宫造成了致命的打击。
汪统想,不知赵氏看着这样的殿下,会不会后悔。
等到中午,汪统端着膳食进了内室,东宫还卧在榻上,脸朝内侧躺着。“殿下,用饭吧,赵夫人知道了会伤心的。”朱后招听着,终于有了这几日的第一次反应,他用手撑着,半坐起来,挥手示意汪统过去。等汪统进到跟前,朱后招却突然迫近,一手掐在汪统的脖子上。多日未说话,东宫的嗓音有些喑哑,他几近于怒吼:“说,赵夫人的事,你知不知情。”虽是问着,可他的手掐的太紧,汪统根本发不出声音。汪统有些缺氧了,看着近在咫尺双眼赤红的东宫,心中竟有一丝怜悯。
贵为东宫又如何呢?还是连自己的至亲之人都未能保住,太子现在与汪统一样了,都成了这世间的一缕孤魂。两个同样可怜的人,都凑一块儿了。汪统直直看着东宫,不自禁伸出手,抚上了东宫的头顶,才恍然东宫确是个孩子,还是个母慈子孝的乖孩子。
朱后招看着汪统眼里的怜悯与自怜,有些发滞,再被顶侧双手的一拢。竟被发力按在了汪统的怀里。东宫想起了曾经,躲在赵夫人怀里的自己。那时,她并不怎么注意自己,那时的她还只爱着父皇。可是她为了父皇,愿意抱着自己做上那么一场戏。可近来,她真愿意满心的只看着自己了,她为了我,死在了莲花池里。
朱后招突然想,是不是他太贪心了。或许一直爱着父皇的母亲才是最好的母亲。那样,她便永不能放下自己,因为自己是她与父皇的联系。不被喜欢也没事,只要赵氏还在,有个虚情假意的怀抱也是好的,可现在终于只剩冰冷的骸骨了。
朱后招觉得悲伤在时隔数日后,终于像是决堤般的涌上心头。他揪着汪统的衣襟,默默咬着牙流泪。汪统拥着怀里显得有些脆弱的东宫,不自觉的出神,胸前的衣襟湿了一大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