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成就》闾三丘

4、第 4 章 东宫照常生

　　东宫照常生息，照常学业，照常请安问好。

　　只不过这请好从之前的赵氏变成了现在的邢贵妃。

　　汪统不清楚东宫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他的多疑多思让汪统有些忌讳。虽然东宫近来一直是在按着原定的安排行事。

　　午间，皇子下学回来便进了小书房，并不让人伺候。汪统站在檐下，这几日皇子待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他以前也爱一个人待着，但不像现在一有空就待书房里。汪统这近几日连见朱后招一面都很难得。

　　不多时，房门“咯吱”一声开了。朱后招正迈步往外走，一抬头视线恰巧遇上了檐下的汪统。朱后招顿了顿，垂了眼睫，不打算理会。汪统急走了两步，堵在朱后招身前，道：“殿下，你要去哪，午膳摆了许久了。”“躲开。”“殿下。”汪统一路缠着朱后招，皇子毕竟年幼，遇事遇人都对他极为客气、言听计从，碰上这样难缠的汪统，一时难以招架。及快到了宫门口，汪统甚至一把拉住了朱后招的衣袖。这里是宫院正门，随时有侍卫和宫女经过，若是被人看见了，定要耻笑的。

　　朱后招一恼，拉着汪统又往里走了走。看见地方甚为僻静，才有些不耐的要汪统撒手。汪统愣愣的被小皇子又拉回了宫里，没成想自己的随手一拉竟比那么诸多话语更有用些。突然对所谓圣言“君子动口不动手”产生了质疑。汪统初次得了动手的好处，哪里会这么听话，手仍是拉着不放，眼睛却直看着东宫“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

　　朱后招颇有些不耐的扭头看着别处：“去邢贵妃处。”汪统一愣，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朱后招：“殿下近日去邢贵妃娘娘那儿倒是比留在自己这儿的更频繁些，殿下这是？”朱后招闻言冷眼看了看汪统说道：“这不是正和你心意嘛，我的汪大人。”汪统一呆，觉出味儿来了，合着东宫全知道，亏他整天小心翼翼的避此不及。这个大发现让汪统有些出神，没注意到东宫言辞上的别扭。

　　汪统尴尬的笑道：“殿下这是......？”朱后招却转开了，并不接汪统的话：“问完了就松手。”汪统苦笑了下，讪讪的松了手。朱后招随意理了理冠服，一言不发就自出宫门了。

　　汪统一个人默默往回走，心下计较，这东宫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又知道了多少？汪统默默寻思着，转眼就又回到了檐下。他日日里在这条长回廊上站着，看着东宫在阁上读书、习字。有时候下雨了，东宫也不会闭窗，有烛火透过窗纱，映出东宫的侧影。有时候大晴，太子也会开窗沾沾春景。这阁子修的极为造诣，是当年工匠的登峰之作，冬暖夏凉，四季交融，更是宫中的观景之处。汪统一级一级的踩着楼梯登上书阁，阁子还是当时的模样，书桌上确并未有动墨的痕迹。汪统轻轻推开东窗，看到了一片莲花盛开。

　　及至日暮，鼓声四起。也并未见东宫身影。汪统以前觉得赵氏是个秀气柔弱的江南女子，但现在他算是看出了女娇娥的血性。汪统一直疑虑为何东宫会这么顺利的按着计划的路线行进。现在，他算是明白了。如果赵氏死的不清不楚，那么所有人的指向定是邢氏。这宫中唯有胜算的就是这两位，一位俘获圣心，一位荣登东宫。太子又是多思之人，但凡稍有猫腻，再加之他的孝子之心，都会在日后与邢氏针锋相对。这不是赵氏要的结果。

　　所以，她要死的清清楚楚，决不能牵连不休。

　　那么，还有什么能比死在东宫眼前更清楚的呢？

　　汪统甚至想到，在一片细雨中，赵夫人穿着最灼眼的正红的衣裳，擎着一柄五骨伞，缓缓的却又极其郑重的，一步一步踏上自己的死路。离莲花池还有五步时，赵氏想到了当年江南烟雨下的乌篷和画舫，有清渠绕屋而过。踏出一步，赵夫人想起初见肃宗时，肃宗卧在窗下案上的睡颜，温柔俊气，就像是梦中之人。及至还有三步，赵氏看见了肃宗接过招儿时的笑意，皇上还傻傻的和大臣们翻典籍找寻启示，遍寻无果后讪讪的神情。再踏出一步，赵夫人看到了暮色中守在廊下小小的东宫，他手里拿着个木雕，这是他新学的。满手的伤痕，终于雕出了这个略微拙陋的佛陀像。他想在他生辰这日，送给赵夫人。让赵氏今后可以留在他身边念佛，不再让朱后招遍寻不着。最后一步，赵氏抬起头，看着书阁上攀着窗棱双拳紧握，眼圈发红的东宫，慈爱一笑。

　　汪统一直等到深夜里，也不见东宫归来。他在偌大的庭院里瞎转悠，听见春虫的鸣叫。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玉玦碰撞的声音。抬眼往门边看去，不多时，果有身影显在花丛草畔。东宫似乎有些醉意，脚步蹒跚但还算比较稳的，怀里揣着一小坛子酒。他恍若无人般直直越过了汪统之后，才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有些别扭的又走回了几步，坐到了檐下的青石阶上。也不招呼汪统，自己默默地打开了喝着。

　　汪统看着他小心啜饮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好笑。东宫一直乖巧不生事，怕是从来也不曾喝过酒，所以现下喝的这么小心。汪统突然有些兴致，教他见识一下少年子弟们风流江湖的模样。汪统出生名门，也算是世家，其实管束也是有点严苛的，并不能算是真正的江湖弟子，但抗不过他书看的多。书读的多了，见识就广了，什么稷下学宫里群贤激辩，才子敌不过桃花面，竹林里七贤纵意，景阳冈上有虎难骑。

　　汪统添油加醋的开始了许多他的卖弄。这些花前月下，抛头洒血历来为市井巷民所津津乐道的故事，不禁也迷住了东宫的眼。朱后招的生活是很枯燥平淡的，他只知道学业、母妃和父皇，最远的界域就是皇城。他要读书，可是只能读些治国治民的要言之书，并不能读闲书。

　　一个人被压抑的太久，难免就有些焦灼。当他听见这么许多新奇言论以及市井之间的琐事，也觉得非凡异常。汪统说，皇城里的人都爱一品阁的酒。一品阁一年只酿一坛酒，只送有缘人。汪统说，年前庙观里进了匪盗，杀了好几人。派去的官差们都被打出去了，只有张员外家的公子，孤身去擒了那几人出来。汪统还说，城外的柳树边上有一家小道观，那儿风水好极养人，若是汪统出去了定把赵夫人送去那儿好好养着.....

　　他们一人一口接连喝着酒，就像江湖中的侠客们。不计较高低贵贱，不去行繁文缛节。相遇即得缘，我便请你喝一坛酒。寒凉的月盘正悬在幢幢屋影之间，夜凉如水。

　　一时之间，东宫似乎又成了往昔的东宫，赵夫人的死似乎并没有横隔着什么，似乎......

作者有话说

　　在下一章，主角终于要出场了。恭喜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