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君离归来 一年后君离 ...
-
一年。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今年的冬没有了昨年的喧嚣,平添一分冷落寂寥。
这日是定远候府瑾瑜世子的祭日。
街边不再张灯结彩,拢上白纱素缟。
一玄衣公子自荒郊走到城门之外,口中叼一路旁随手撷的苇叶,右耳的骷髅耳钉闪烁着鬼魅的光芒。玄袍在风雪中翻飞,沾染了满身霜色。腰间别一把红缨长穗的冷剑,桃花般的眸子氤氲着慵懒的霞光。
君离看了看高高的城门前挂着的“京城”二字,再瞥了一眼城内素缟萧条的模样,揉了揉眼睛,眨了眨,确定自己没看错。
京都这是越活越过去了?萧条成这幅模样,难道是逢了国丧?皇帝薨了还是太后驾崩?
君离伸手往袖口里掏了掏,摸出一只瘪瘪的钱袋,勉勉强强从里头捞出点碎银子,对城门旁的官兵灿烂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银子塞到了官兵手中,“官爷,请问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京城怎的这般萧条了?”
官兵掂了掂手中的碎银,懒散的打了个哈欠,“这你都不知道,只怕不是京城人吧。今天是瑾瑜世子的忌日,就是定远候府那位少将军。听说死后还被封了王候…”
君离怔了怔。
原来都过去了一年了。
离他“死”的时候。
他冲着官兵笑笑,道了谢,顺手摸走了官兵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放入袖中,抛下口中隐隐发苦的苇叶,扬长走入城门。
可惜他再也不是他了。
人们早已知道世间不再有君瑾瑜这个人了。
城门旁的官兵伸了伸懒腰,随口嘟囔道,“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君离走入城中,四处张望着。城内满天满地都是白的,房檐马路上皆覆着雪,偶有几处房屋经了清扫,却也系着白纱,看得君离眼睛疼。
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他这么受欢迎呢…
街边清清凄凄的,除了满目的白,也看不见其余什么鲜妍的色彩。君离好不容易,才寻到一个人影。
“小妹,请问朱雀弄哪里走。”
是个约莫在家门前扫雪的姑娘,手脚麻麻利利的,语气也泼辣。
“直着向长街外边走,往西边儿拐有个胡同,你就向着胡同走去,再向东边转一下,就是朱雀弄了。”
“那便谢过了。”
“客气个什。”
二人说话是应的北地方言,君离恍惚想起了妹妹。
君止不也是这模样,却更狡猾的些。打小便机灵的很,只是从娘胎起身子骨便弱,病了便笑她,当初他二人一同呆在娘亲腹中的时候,她抢不过君离。
如今她和父亲二人一起也不知过的如何。
明明…是在同一片天空。
君离有意无意的咬着手指,向前走着,手指已经渗了好几滴血珠,他仍未知未觉。
他回到这里…并不是为了亲人呢。
那一瞬间君离想要哭出来,却偏偏笑了。笑的极尽风流,似有人间四月,不尽芳菲。
为…为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按着姑娘指的路线,君离拐过西街,穿入胡同,终于走入了东面的朱雀弄。
此时夕阳已暮。弄中碧瓦青墙,竹荫幽幽。书卷与笔墨的气息伴着雪色飘来。
此处所居者无非是朝中名士,文人大儒。
君离猫步悄声行入弄中,左顾右盼,最终停驻在一处府邸前。
门前以四个大字龙飞凤舞地写着:
江国公府。
他的手指甚至有些微不可查的蜷缩起来,无意识的挠着掌心,直到挠的血肉模糊,他才看了看掌心,眸中闪过一丝厌弃。
君离四处瞧了瞧,寻得一处稍矮的墙,纵身一跃,就这般窜了进去。
四周一片昏黑,君离有些颤抖。他进到了一处寥寥落落的庭院里。四处都堆积着雪,只留一径羊肠小道。四周幽竹亭亭,虽荒凉,却也别有情趣。
屋里亮着一点昏暗的灯盏,君离见到了微微的火光,心才安定了许多。
君离自腰间的剑鞘中悄然拔出冷剑。
莫邪剑已好久没有舔舐过旁人的鲜血了。
君离三切两削捅破了窗纱,翻身入屋,只依稀瞧见案前之人研墨书画的背影。
是个男子,一身无尘的白衫。
一柄剑无声地靠近男子的脖颈。
君离浅笑着执着剑柄,莫邪剑泛着清冷的光。
君离压着声音轻声道,“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不杀你。”
满以为对方会立刻服从,一柄画扇却抵了上来,君离感受到莫邪上传来的极大抗力,抬手一扬,挽一个轻灵灵的剑花,凛冽的剑风拂灭了闪烁着微光的灯盏,凌空一跃,若鬼魅般出现在白衣男子身后。
衣袖翻飞间竟打翻了砚台,浓重的墨色霎时便晕染了整个丹青。
白衣男子身周的气息骤然冷冽起来,收了画扇,扬手竟就以扇作刃,与那灼灼剑花交缠起来。
君离一时不防,抬剑一挡,突然重心一殂,竟连带着身前男子一同跌落下去。
君离好似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君瑾瑜。”
是江砚。
君离身形为之一僵。
莫邪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是你吗。”
君离感到江砚整个人都埋在他的颈上,睫毛轻轻颤动,扇的他痒痒的。
良久未动。
君离好像听到江砚闭眼前说了一句话,却没有听清。
江砚睡着了。
抱着他的腰睡着了。
外边还是下着雪的仲冬天,冷风灌进来。
江砚伏在他身上睡着。
四周很黑,君离却不惧了。
君离看着身前呼吸清浅的江砚。揉了揉红透了的耳垂。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摩挲着江砚的面容,虔诚而庄重地凝视着。
宛如汝瓷一般的肌肤在月光下近乎雪白的清透。
狭长而秀美的丹凤眸是闭着的,眼底泛着乌青。
这就是他心悦了六年的人。
从未有一刻这么靠近过江砚,连同江砚身上的温度都隔着衣衫传到他的胸膛上了。他不重,却让君离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君离的耳朵烫烫的。脑中不由胡思乱想起来。
他醒过来怎么办?为什么他突然睡着了?他认出我来了?难道他知道我没死吗?为什么我来到这里了…?
突然君离宛若一盆凉水泼进了心坎里,醍醐灌顶。
君离看着身前的江砚苦笑。
他怎么忘了,他本是来“刺杀”江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