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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崖往事 君离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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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离又想起了他落崖的那段光景。
凛冬的风吹干了伤口的鲜血,他有些麻木了。
幸甚至哉,他落下来后被挂在了一棵百丈岩松之上。
头发烫昏胀的难受,全身上下宛若成百上千只蝼蚁在噬咬,有些伤还未结痂,就再一次破了皮,留出鲜红的血液来。陈年的松针硌着他的骨他的肉,旧伤未愈,新伤又填。肋骨也不知断了两根还是三根,锥心的疼痛冲击着脑神经,腿骨也由于折碎了走不动路。
君离的视线里除了墨绿的松针叶,便只有悬崖下头无尽的滔滔江水。
他不想死。
抱着最后一丝信念他撑了整整七日。
渴了侧过身子吮几口松叶上积蓄的一星半点的露水,肚里空空便随手弯几根松针叶嚼着,嚼烂了便咽下去,久而久之便习惯了那苦味,涩在嘴中也习以为常。
除此之外,便是不尽的昏昏沉沉与迷迷怔怔。
直到那一日终于撑到了君离的极限的时候,一片宫紫色衣角出现在他微眯着的双眼前。
他什么也没有说。
“你想得救吗。”
他好像听出来那是个女声,漠然而轻蔑的。
君离依旧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那你便求本座。”
君离蹙了蹙眉,声音沙哑道,“如果我求了,你便一定会救吗。”
女子道,“那便看本座心情了。”
“那…”君离沉吟,好一会儿,才坦荡荡道“求你救我。”
那头一阵沉默。
君离自觉没有什么不对。
一个人为了尊严放弃生命,从来不是什么有气节的人,而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如果本座说,不救呢。”
那女子眸中闪过阴鸷的光,嘲讽道。
“堂堂瑾瑜世子也不过如此了。”
君离淡笑。
“没有什么瑾瑜世子,你我在命面前,无非都一样。”
女子不置一词,半晌才冷冷道。
“本座可以救你,不过你须得答应为我百鬼楼卖命。”
江湖百鬼楼。
君离愣了愣。从前带兵征战横扫沙场,却为了江砚…也曾留意江湖中事。
他抬头看了看女子,面上罩着白骨面具,倒是看不出容貌,右耳的骷髅耳钉却煞是醒目。
君离了然。
据说百鬼楼位于神州西北。此名乍一听,宛若炼狱修罗,实则也无非就是那样,江湖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只需用等量的报酬,与百鬼楼达成契约,百鬼楼便会派出一名合宜的杀手,除掉任何你想要除掉的人。
——说白了,不过是个刽子手的集中营。
毫无犹豫的接受了这个交易,君离才有种死灰复燃的希冀感。
他并非什么纯良忠善之人,只要能活下去,剑上沾染几滴鲜血又何妨呢。
“带回去。”
女子冷呵。
君离看见两名右耳钉也着骷髅的男子纵身越到树上来,毫不客气地将他扛了起来。
之后…之后他便昏了过去,醒时已是周身一片昏黑,发丝还浸着水,全身上下都是湿冷湿冷的。仲冬的天极致的寒,寒气一吹来,身上的衣物便快要凝成了冰,贪婪的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
毫无疑义,他是被凉水泼醒的。
“醒了?”
仍是那个女人。
“从今起你便是百鬼楼的人。百鬼楼规矩不多,两个字,服从。”
“你先在这里待着,没有本座的命令,不可出这里一步。”
女人扬长而去。
“君离听命。”
君离灿烂一笑,掩去眸中尽数的冷厉与不羁。
他活了活筋骨。腿上的伤已经被石膏草草地接妥帖了,肋骨上还不得动,身上多处皮肉之伤已经结痂了,随手一抚还可摸到些许狰狞的伤疤。口中弥漫着浓烈的苦,仿佛连同胆汁都要一并吐出来。
他不知这是哪,也不知此时何月何日。
这很冷,没有星星月亮,更没有太阳。
从始至终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连同他腰间的上古名剑莫邪也失了光泽。
君离日复一日多坐在这里。
除了能听到些许老鼠悉悉碎碎到声音和梁檐冰柱微弱的反光,他几乎以为自己是个聋子和瞎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女人自始至终也没有出现。
每天不知是谁神出鬼没的把一天的干粮放到某个角落来,他也觅不着身影与光亮。
他便只与黑暗和孤独相伴。
那扇门紧紧的闭着,君离多次想要去打开它,捏了捏拳头,却终是放弃了。
即使是拔出了那把冷剑,君离也看不到它。
那是从他十四岁随军出征起父亲赠予他的,至今相伴已近六年。
他却看不见它的样子了。
君离拿剑的手颤了颤。
剑锋便一斜,划开了他的手,莫邪剑轻灵而锋锐,他感觉到温热的血流出来了,是暖的。
他用手指轻轻抚了抚那道伤口。血还在流,又麻又痒,还带着尖锐的痛感。
君离仿佛是着了魔,拿起剑柄,冲着手臂又轻轻划了一下。
兴许是因为手臂已经冻的麻木而僵硬,君离没感到疼,剑锋与皮肉摩擦带来的痛痒却使君离突然兴奋了起来。
原来他身边,还是有温度的啊。
自此之后,过了好久好久,他都一直就这般活在黑暗中。
直到有一天,那紧闭的门突然打开了。
君离却只看见微弱的亮,似乎整个百鬼楼都是漆黑的,沉浸在死寂当中。
他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进来了,心中一喜,又再次听到那女人的声音。
“我放了整整一百条噬魂蛇,在这个暗室里。只要你将他们全都杀死,我便放你出来。”
那女人轻蔑一笑。
“我料你也出不来,不如你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求我,我便放过你。”
君离没有再说话,而是拔出了长剑。
噬魂蛇意如其名,被咬中一口宛如三魂六魄都被噬咬的疼痛。蛇身极小,毒性猛烈。
一百只在暗室中的小蛇,全部剿灭谈何容易。
君离不去看,凭着耳朵听声响,长剑在暗室中舞出凌厉的剑花,伴随着一声声嘶嘶的惨叫。
“一。”
“二。”
“三。”
……
“九十八。”
“九十九。”
君离没有找到最后一条蛇。
突然背后传来钻心的疼痛,直入骨髓,仿佛神魂俱灭。
君离没有停顿,牙关咬的紧而狠,一剑向背后一削,鲜血喷涌而出,皮肉翻绽出来,一片模糊,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流淌着,也不知是他的,还是蛇的。
“一百。”
他神态自若地杀掉了最后一条噬魂蛇,语气淡然而平和。
“好了吗。”
门“吱”地一下打开,一束光射进来,君离闭上眼睛,半晌才睁开。
君离没有收回手中的冷剑。
冷冽的剑气突然抵在女人的颈上。
“我早听闻当年的君瑾瑜智谋无双,当年孤身探入敌方军营一举刺杀敌方主帅,使得敌军群龙无首,被迫投降。”
女人缥缈的声音不带有温度地在暗室中响起。
“看来君离名声很大。”君离勾唇,全然不顾还流淌着鲜血的后背,手中的剑仍牢牢地抵着女人的颈。
“三。”
“二。”
“一。”
女人轻而缓地数着数,朝君离冷笑。
君离突然感觉一阵剧痛自脊背传来,直达脑海,脑中宛如天旋地转,眩晕与疼痛不住地刺激着神经,他拿着剑的指尖都颤抖着,闭上眼睛。
“你太小瞧本座了。对付堂堂瑾瑜世子,本座怎么可能会掉以轻心。那一百条噬魂蛇,每一条都身带蚀心蛊的子蛊,只要你被咬中,便为本座身上的母蛊所控制,一旦本座对母蛊发出了命令,子蛊便会在你身上游动,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是没想到你君瑾瑜能耐这么大,倒是浪费了本座煞费苦心养出来的噬魂蛇。”
“本座本想先放你一马,没想到你竟先威胁到本座头上。那你便不能怪本座不客气了。”
“身为百鬼楼的人,白养了你整整一年,现在,到了你为百鬼楼效命的时候了。”
“这蛊毒本就是为控制百鬼楼的杀手所养。中蛊之人便等于与百鬼楼签订了契约。”
“前些日子藏剑山庄的人来了,让百鬼楼派一个杀手去刺杀药王谷的一名客卿——九怀圣手。”
“你的任务,便是去刺杀他。时限制为三个月。”
“你可知违背百鬼楼契约的后果是什么?”
女人微微勾唇,笑的鬼魅。
“被子蛊冲破身体,七窍流血,五脏六腑依次炸裂,十指俱断,头破为数半,脑仁流溢而亡。死后尸体化为脓水,流入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