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君负天下》聊斋庄主

34、第三十三章 从此再别过

　　“小白。”安婵依偎进徐銎怀里撒娇，贤王府外是等候接她入宫的马车，好不容易才离开王宫，安婵十分不想再回去。
　　“放心，你我的婚事既已昭告天下，主上绝不会再将你留在宫中。”
　　“可是，我们好不容易这些天才在一起，又要分开。”安婵嘟起嘴。
　　徐銎摸摸安婵的头，“你若不回去一趟，想必日后国主还会找麻烦，倒不如这次顺着他，折腾就折腾一下。”
　　“你好宠你的侄儿呢！”
　　“嘘。”徐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蚕，有些话不能乱说，国主就是国主。”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搞不懂你们政治上的东西，嘿嘿，我只关心嫁给你。”
　　徐銎站在王府门口，目送安婵上车，突然他的右眼剧烈跳动起来。
　　“宋正。”
　　“王爷。”
　　“叫宫里的人多关注今晚熹凰宫的动向。”徐銎深知奚若雪对自己的感情，唯恐奚若雪对安婵不利。
　　只是很多时候，我们能算到的叫计划，算不到才是命运。

　　安婵被安排住回她在熹凰宫的住处。屋内陈设基本没变，只是床上被褥被换成了上好的。床边桌案放着安婵明日一早要穿的红色礼衣，宫婢进进出出，帮安婵送饰品与明早要用的礼器。
　　“等下。”安婵抓住一个宫女问：“这里之前和我同住的小青呢？”
　　宫女面露惊恐地摇摇头，快步走出去。安婵感到奇怪，不禁又问其他人，但大家无一不是同样回避的神色。
　　这时，只听外面宫人纷纷喊“主上”。安婵来到屋门口，只见徐照崇缓步向这边走来。安婵欠身行礼，徐照崇沉声道：“起来吧，论辈分，孤还要称呼你一声王婶。”
　　“奴婢不敢。”
　　徐照崇走进屋环视一周，摸了摸桌上的饰品问：“怎么样，孤给你准备的陪嫁可还满意？”
　　“谢主上恩赐，小安很喜欢。”
　　“那就好，早点歇息吧，孤只是过来看看。”
　　“主上！”安婵小声问：“主上可知这里之前的婢女小青现在何处？”
　　“她——死了。”徐照崇对安婵微笑，仿佛一个人的死亡像一片飘零却不易被人察觉的叶子。在这深宫，有过多少片这样的叶子？
　　“为什么？”安婵手指扣进掌心，“因为我被贤王带出宫了吗？”
　　徐照崇深吸一口气，回身一步步走近安婵，将安婵逼到房间的角落，“没错，因为你那日被贤王带出宫，小青做出了不检点的事。”徐照崇压低声音，暧昧地将嘴唇凑到安婵耳边，“那日，本该是你不过已经不重要了，我得不到的东西，大都不会有好下场。”
　　徐照崇缓缓与安婵拉开距离，轻笑着离去。安婵不禁落泪，她想不通这世界怎么会有如此变态之人。
　　这一夜，安婵根本无心睡眠，她反复咀嚼徐照崇的话，望着桌案上的红衣，感到明日婚礼未必会顺利。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深，屋外的宫人渐渐退去。安婵打开屋门，却和一人差点迎面相撞，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安婵看着面前身材娇小的蒙面人，直觉眼熟，但不等她开口，对方突然向安婵丢出一块充满异香的丝绢。晕倒前，安婵不禁还想，这个时代的迷魂香真多！
　　婧娆摘下面纱，长舒口气，命身后宫女给与安婵换上婢女服。她第一次细细端详安婵，顿觉安婵十分眼熟。不过婧娆也没多想，总之帮烈将这个女人送出宫她就算任务完成。烈承诺自己，此事完成后，便会派国书提婚。婧娆喜滋滋地坐上马车，座位下躺着昏迷的安婵。马车刚驶出宫，一个身影便走进安婵的房间，换上了明早要穿的礼衣。

　　《前史记徐国》——公元前693年，贤王纳妾，徐国国主王恩浩荡，昭告一切礼制按正室之规模操办。然婚车途中遇内务司运送硫磺，七月流火，天气燥热，婚车突燃，不时爆炸。火光冲天，连绵焰京两大街道，死伤百人，毁民房数十厝。内务司相关人等被处斩首。此事为徐国史上最大的火厄。

　　安婵睁开眼，头痛，手脚感觉绵软无力。她好不容易撑起身体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是在一个马车里。
　　为什么自己在马车里？她不是该和小白结婚的吗？回过神儿的安婵走下床，虚弱地推开车门，无力的身体让她朝车下栽去。不过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抱住了她。安婵头靠在此人肩头，因惊吓，不觉连吸了几口气。待安婵朝扶住她的人细细看去，不禁惊讶。
　　“怎么是你？”
　　枭烈柔声道：“我喂你吃了软筋散，你现在浑身使不上力，不要乱动。”
　　“我怎么在这里，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们回蜀国。”
　　“谁要跟你回蜀国？”安婵生气地想推开枭烈，但手却轻轻搭到了枭烈肩头，“你这么把我带走，不怕贤王找你们蜀国麻烦吗？逸然呢，逸然在哪里，他也一定会救我！”
　　枭烈看着安婵的眼睛，“你不要把徐銎想得太美好，他们不会找你了。至于逸然公子，是他把你托付给我的。”
　　“骗人！逸然怎么会把我托付给你？他知道我们有深仇！”
　　“我没杀害过尹村的人，不管你信不信。”说完，枭烈横抱起安婵走进车里，将她放回床上。
　　“你让我走！我不和你回蜀国！”安婵的呼喊无济于事，枭烈离开后不久，马车缓缓启动。

　　焰京城内大火因为突降的大雨被迅速扑灭，徐照崇立在殿外，雨后的夜空疏星点点，微风吹动起他的碎发，偌大的龙吟宫，徐照崇感到深深的孤寂。
　　“启禀主上！”韩卫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单膝跪地。
　　“是王叔来了吗？”徐照崇轻声问。
　　韩卫沉声道：“是，贤王已经不顾阻拦朝这边走过来了。”
　　徐銎手提长剑，周围一干宫内守卫环绕在徐銎身边，上面没下指令，碍于徐銎身份，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如此僵持了片刻后，传令人小跑过来宣布：“主上有请贤王觐见！”
　　闻言，守卫们纷纷散开。徐銎快步继续朝宫内走去。无人敢卸下他手里的兵器。
　　“王叔——”徐照崇话没说完，徐銎的长剑已经搭到了徐照崇的脖颈。
　　下面韩卫看得胆战心惊，却被徐照崇挥手退却。
　　“主上”
　　“出去，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徐照崇低头看了眼自己肩上的剑，平静地说。
　　韩卫缓步离去，关上龙吟宫大门。
　　徐銎双眉紧锁，眼圈通红，大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叔，”徐照崇微笑，“这个国主的位置，本不该我坐吧？我出生那天，乌鸦从龙吟宫坠落，天师都断言我不祥。如果不是父王的其他儿子早死，而你又不肯接下这个位置，国主绝对轮不到我。我记得小时候在王宫，大家都不待见我和婧娆，唯有王叔对我俩最好。看到有人欺负我俩会狠狠训斥对方，逢年过节，王叔还会给我俩带许多小玩意儿。那时候我觉得上天对我也不薄，虽然我没有像其他王子那样拥有环绕在身边的爱，但有一人足够爱我。可是王叔，你后来竟然不辞而别离开了焰京。你知道那段时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他们看你不在不给我和婧娆饭吃，还大晚上把我骗进小黑屋关了我一夜。那时候我多希望你能像过去一样出现，救我，但你没有。”
　　徐銎握剑的手不禁松动几分，徐照崇继续道：“直到云燕公主进宫，她不嫌弃我被泼了满身粪水的样子，命人给我洗澡，带我晒太阳，陪我读书。她让父王将我和婧娆过继到熹凰宫，我俩才慢慢不用再过那些备受欺辱的日子。云燕公主是我见过最美最善最好的女子，可在父王驾崩后，她也离开了我。王叔，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我讨厌被抛弃，讨厌我喜欢的东西被别人拿走。”
　　“这就是你当年屠村，此番害死小蚕的理由嘛！”徐銎剑抵到徐照崇皮肤上。
　　“王叔最爱的还是徐国社稷吧！”徐照崇直视徐銎的眼睛，“为了徐国国誉，当年的事王叔原谅了我。这回，难道王叔想让徐国背负荒唐的骂名并领弑君之罪吗？”
　　“你！”徐銎的长发被风吹起，俊美的脸因为极度愤怒而变得扭曲。但他手中的长剑到底滑落在地，只在徐照崇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徐銎悲哀道：“崇儿，你应当知道我有多爱她”
　　“呵呵，她的确是名有趣的女子，但她选错了人。”
　　“我不允许你要整个徐国社稷为你之前的痛苦陪葬。此番火厄，是我对你最后的容忍，是我不好，没能早点认清你想要的东西，害死了我最心爱的人。”
　　“所以王叔，你准备真正开始理政了吗？”
　　徐銎拾起长剑，没有作答，转身离去。

　　窗边的风铃被夜风吹响，徐銎手指轻触铃身，没想到前日一别竟是今生最后一面。两个人到底该如何有缘无分，被阴阳隔绝两次。徐銎闭上眼，一滴泪滑落眼角。
　　“王爷。”宋正站在园中禀报，“萧将军到了。”
　　徐銎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很多事他再不能逃避，不能不作为。生在帝王家，终归许多事逃不掉。逃避，只会源源不断带来更大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