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君负天下》聊斋庄主

26、第二十五章 拟君如花

　　安婵贴着墙根不敢发出声音，待婧娆公主一行走远后，她才松了口气。难得的夏风拂过，身后木棉树传来唰唰的声响，花朵挤着花朵，挤得几片花瓣飘落。安婵瞥过去，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了木棉树下，花影落在那人褐色的长袍上，梦幻、斑驳，不似真实。
　　“小白”安婵轻声呢喃。
　　徐銎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安婵也是一片吃惊。

　　“安小姐你怎么在宫里做婢女？”徐銎打量着安婵的衣着问。
　　当年对徐銎依赖的场景瞬间浮上心头，安婵鼻子一酸，委屈地红了眼眶。
　　“别哭。”徐銎蹙起眉柔声道。他接过安婵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问：“你兄长逸然公子还托我查找你的消息，没想到你人竟然在宫中，怪不得音讯全无。”
　　“逸然人呢？”安婵忙问。
　　“逸然公子已经和公主解除婚约离开焰京了。”

　　一听逸然竟然走了，安婵着急起来，“啊？那我怎么办！你能不能快点告诉逸然让他来救我，我不想待在宫里！”安婵压抑了这些时日的情绪爆发出来，眼泪噼里啪啦地掉。
　　徐銎忙拿出自己的汗巾递给安婵，“别急，有我在，我帮你。”
　　安婵抽泣着看着徐銎，恍然间自己又变成了尹村的小姑娘，可以牵着尹白的衣袖撒娇，吵闹。 “安小姐，你这样哭于事无补，不如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赶快告诉我，我们也好讨论对策。”
　　“你知道我叫安婵了？”安婵轻声问。她记得她与他说过安婵这个名字，当时他还问她，为何全村的人都姓尹她姓安。她的名字尹蚕是他赐的。

　　徐銎平静地点点头，从安婵看自己的眼神中，他已经能肯定面前的安婵就是当年尹村的尹蚕。他开心，因为她没死；他惶恐，因为他怕她知道真相。徐銎还未想好如何对安婵解释徐照崇屠村是为了逼他回焰京。更何况，他也不想让世人知道徐国历史上这不光彩的一笔。
　　“是蜀国的利苍枭烈把我送进来的。”安婵说。
　　“蜀国国君？他为何这么做？”
　　安婵叹了口气，“他心机重心眼多把我和逸然算计了。他骗我来焰京其实早就计划好将我送进王宫帮他办事。他威胁我，要是我查不到他姐姐的消息就不派人接我出去。”
　　徐銎皱起眉，“他要你查云燕公主的事？”
　　“嗯！”

　　“听着。”徐銎嘱咐，“在宫里万不可提起云燕公主以及关于云燕公主的一切，一旦你这些打探被国主知晓，我都难救你。”
　　安婵连连点头，她就知道这不是个好活儿，幸好她没听枭烈的。
　　“安小姐你现在哪里当值？”
　　“我在熹凰宫。”
　　徐銎想了想道：“你且在熹凰宫好好待着，太后那边一般不会有人打扰还算安全。待我想好对策就带你出宫。”
　　“嗯嗯！”安婵信任地点头，“我就知道。”
　　“嗯？”
　　安婵笑着挠挠头，“呵呵，其实你穿白衣服更好看。”
　　徐銎愣了一下，安婵忙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得赶紧回去了，要不柳侍女该多疑了。”说完，安婵捧起东西快步走开。
　　徐銎暗暗舒口气，望着安婵的背影，心虚烦乱。

　　安婵绕到后门回熹凰宫，婧娆公主还未离去。柳侍女见她回来这么迟便责罚了几句，安婵主动请罪去刷花园里望雨亭的地板，柳侍女点头应允。
　　婧娆公主在奚若雪面前诉了一大下午的苦方才离去。奚若雪被婧娆公主扰得倍感疲乏便早早睡下了。

　　小青来找安婵，给安婵带了些点心。
　　“瞧你，办事不利被侍女罚了吧？”
　　“嘿嘿，小青你真好，知道我晚饭没吃饱还给我带好吃的！”干了一下午活儿的安婵接过小青手里的点心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吃，我又不抢你的，瞧瞧你，没上进心不漂亮又没气质，可如何是好？”
　　安婵忙喝了口茶，瞟了小青一眼，心道，你才不漂亮呢！人家美着呢！
　　“哎对了小青，你怎么今晚这么早回来？”
　　“哦，太后睡得早，侍女就让我也回来了，明早我天亮就得去当值，不和你多说了，我先去睡了，你吃完也早点睡吧！”
　　“哦哦，好，你快睡去吧！”

　　安婵吃过东西丝毫没有睡意，整座熹凰宫却因为太后已经睡下而安静起来。还在回味白天重逢徐銎时的场景，安婵情绪兴奋，她溜达到下午打扫的花园里，冷不丁瞥了一眼望雨亭却发现亭子里竟然坐着一个人。
　　因四周灯光黑暗，安婵以为是宫内哪名婢女，便问：“你怎么在这儿坐着不去睡觉？”
　　那人稍稍侧头朝安婵看过来，轻声道：“睡不着。”
　　听声音，安婵发现对方竟是名男子，不禁有些奇怪。这个朝代宫里的男子还不是太监，因而熹凰宫里男侍官都是有数的。

　　安婵走过去，只见那男子穿着宽松的袍子。没有光线，看不出袍子的颜色，连男子的脸，安婵都看不清晰，只是大致瞧出男子的轮廓。男子半拢着头发，身材单薄有些慵懒。安婵索性坐到男子对面，问：“你在哪个宫当值啊，我怎么没在熹凰宫见过你？”
　　男子沉默了片刻道：“龙吟宫。”
　　“龙吟宫？”安婵咂舌，“那是什么地方？”
　　“你新入宫？”男子语气明显带出笑意。
　　“是啊！宫里好多地方我都搞不清。”安婵叹口气，“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很久了。”男子淡淡地说。
　　“不觉得宫里无聊吗？”安婵问。
　　男子反问：“无聊？”
　　“是啊！我不知道你平时做什么工作哈，像我，每天收拾屋子，干些杂活，一天一天就过去了，毫无意义，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度日如年”男子轻声呢喃，突然笑出声：“那你觉得做什么不无聊？”
　　“呃，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做喜欢的事，这样才不无聊。”
　　“呵呵，你一个女子在我一个男子面前大谈喜欢不好吧？”
　　“唉！这么黑，我们都互相看不到对方，没事，过了今晚谁也不认识谁。”

　　徐照崇隔着黑暗望向安婵，看来面前这名婢女是真的不认识他。不过这样也好，徐照崇忽然发现这种感觉很有趣。
　　“孤，咳，我见这宫里除了当值的婢女，大家都回房歇息了，你为何不去？”
　　“我和你一样睡不着。”安婵拍着大腿长叹一声，“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同是天涯沦落人，你读过书？”徐照崇对安婵好奇起来。
　　“何止是读过！我大言不惭的说，这宫里所有女人加一块儿读的书都不如我。”
　　徐照崇故意提醒道：“这话要是让太后听见岂不要你脑袋？”
　　安婵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我就这么一说，你就那么一听算了。何必当真呢？我看你啊也是平时干活累的加上在宫里憋得睡不着，寻思和你聊聊，你要总像刚才那么说话，那咱俩聊不下去了。”
　　“哈哈，好，那我们聊聊你读过的书如何？”
　　“行呀！”安婵心道，正好和你显摆显摆我背过的唐诗宋词，绚烂的唐宋文化岂是你们所能匹敌的。“我给你背两首诗吧！”
　　“好。”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徐照崇点点头，“虽然你这首诗我不甚听懂，不过那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确不错。”
　　“嘿嘿。”安婵暗笑，那可是千古名句当然不错！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两首诗都是你写的？”
　　安婵吞吞口水，心中默念，李商隐大诗人莫怪，嘴上痛快地说：“啊，是呀！”
　　“没想到你还真有几分才华。”
　　“那是！”安婵有些忘形，将宫外活泼开朗的性格全然表现出来。她以为黑夜会隐藏掉一切，她以为和面前的人不过萍水相逢，却不知道此刻她与徐照崇的命运已经有了联结。

　　“你叫什么名字？”徐照崇问。
　　安婵摆摆手，“别问姓名！问我也不告诉你。明天早上咱俩谁都不认识谁，今晚就是两个失眠的人瞎聊一通。”
　　“你想得挺开。”徐照崇环胸，“说不定我可以助你升职呢？”
　　安婵再次摆手，“不是所有人都想当官的，我觉得做侍女和做婢女没太大区别，只不过侍女们用的比我们好些，但是我不在乎。”
　　“哦？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快乐啊！你觉得你现在快乐吗？”
　　徐照崇愣住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见对面人不答话，安婵瘪瘪嘴，“对不起哦，是不是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了？哎，心放宽点，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咱虽然不能改变现状，但得尽量让自己开心啊！”
　　“你说的没错。”徐照崇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这时外面亮起灯光，有人呼唤：“主上！主上！”

　　安婵忙站起身，“哎呀我得回去睡觉了！”
　　“困了？”徐照崇和安婵聊得意犹未尽。
　　“不是不是，没听见外面喊主上嘛！说明国主就在附近，你也别在这儿坐着了，万一被国主看到不好，你快回去吧！”
　　“呵呵。”徐照崇哭笑不得。
　　“我走了啊，你赶紧回去吧！”说完，安婵小跑着消失在黑暗里。
　　徐照崇走出熹凰宫，招来刚刚寻找自己的宫人。
　　“去把内务司主事给孤叫到龙吟宫。”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