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深锁》js泠音

27、第二十七回：迷雾竹林清潭夜

　　女子好不容易才从水里把小偷捞了上来，圆润的莲叶盖在小偷的蓬头之上。
　　“好重啊——”女子欠着身子把小偷拖上岸，拍了拍小偷的脸，可是没有反应。“不会吧？”女子用修长的手指探视着小偷的气息，“还好，还有气息。”她一边压着小偷的腹部，一边从衣内掏出一个小瓶，打开瓶盖，把瓶口凑近小偷的鼻子。
　　“快醒啊——”女子有点焦急了。
　　“咳咳——咳咳——”小偷吐了几口池水，咳嗽起来，头上的莲叶遮住了他的双眼。
　　女子舒了一口气，优雅地站了起来。小偷拨开了头上的莲叶，慢慢地坐了起来，刺眼的阳光让他一时不能睁开眼睛。
　　“真是的。”女子扭了扭湿透了的裙摆，池水不停地往下流。
　　小偷定了定神，看清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沾满池内淤泥巴的脸浮现出不悦的神色，“又是你！”
　　女子看他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撅起了小嘴：“什么‘又是你’啊？”
　　“朕……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嘿嘿，我救了你两次啊，连一句‘谢谢’也没有。还说什么‘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以为我真的是没事找事吗？只是……”女子顿了顿，神色沉了下来，“只是……很像……”女子后面的话语小声得似乎只有她自己才听见。
　　“抓小偷啊！抓小偷啊！”西市口突然跑出一群“人马”，有卖菜的，有卖馒头的，什么人都有。
　　“不会吧——”女子傻了眼，可是现在也没有让她发呆的时间了。她一把拉起坐在地上的小偷，绕过玉环池，朝着内西门跑去。内西门的侍卫看见他们形迹可疑，本想拦截他们，可是很快就被女子的迷香迷倒在地上。
　　“别跑——”后面的人还在穷追不舍。
　　不知为何，眼前突然集聚了许多雾气，很快就把两人的视线封锁了。他们只知道自己走进了一个竹林。
　　浓稠的雾气弥散在翠竹之间，犹如腾云环绕青山。女子只顾着逃，并没有觉察小偷一路上都在磕磕碰碰，脚上的伤也越来越严重。
　　“啊——”小偷的伤脚碰着了竹边坚硬的尖石，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再也不能站起来。
　　随着小偷的倒下，女子的手被强力一拉，也倒下来了。
　　“好痛哦。”女子坐在潮湿的地面上，正准备要转身责骂连累她倒下的小偷，可是她眼前的小偷已经痛得不省人事了。

　　火苗在漆黑的石洞中跳动着，微弱得快要熄灭似的。青翠的竹叶上，小偷正静静地躺着，脚上缠着淡青色的布条，还在渗着血珠。
　　女子坐在火堆旁，把刚采来的药草放进小竹筒中，用腰间的小刀的刀鞘捣着筒内的草药。每当火快要熄灭的时候，她就把一些干竹叶扔进火堆里，用七彩羽扇轻轻煽火。
　　捣好好药草后，女子就解开缠在小偷脚上的布条，重新敷上新捣好的药草。可能是因为加上了一些带刺激性的药草，小偷被刺骨的痛给扎醒了。
　　“啊——”
　　小偷猛地从叶席上蹦了起来，一股脑地撞向女子。
　　“哎哟——”女子捂着被撞的头，“你——”她怒眼瞪了瞪坐在叶席上还在迷迷糊糊的小偷。
　　小偷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那个硬脑袋撞到人了，正想道歉，但是又赌气地转过身去，一声不吭。
　　“嘿嘿嘿！”女子真的忍无可忍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子！”
　　“我不需要曹家的人的施舍！”小偷愤愤地说了一句。
　　“曹家的人？”女子顿生疑惑，“他怎么知道我是曹家的人？”女子自认为变装得十分成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女子质问了小偷一句。
　　小偷慢慢地把身子转过来，瞥了女子头上的发饰一眼。
　　女子这才发现自己头上的发饰过于华贵显眼，马上把金步摇摘了下来。
　　“你为什么三番四次救我？我又不认识你。”
　　“我喜欢！”女子干脆的回答让小偷心生不快。
　　“你们曹家的人就是这样，做事率性而行，根本就不会理会旁人的感受……”小偷的神情突然沉了下来，眼角暗含着泪光。他啜了一下，把泪光收了起来。
　　女子看见他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发她的小姐脾气。“我救你不只是因为我喜欢，而是你跟我很像。”
　　小偷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女子。
　　“在还没有被义父收养之前，我只是一个流浪街头的小毛孩。每天在大街上靠乞讨为生，看尽世间的人情冷暖。我不会信任任何人，也没有人值得我去信任。后来我学会偷东西，和你一样，”女子瞄了小偷一眼，“我知道饿是什么滋味，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
　　此时，小偷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敌意，他也很同情女子的遭遇，因为自己也经历了。
　　“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呀？”女子突然从回忆中醒了过来，“对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自称皇上的小偷。”她偷偷地笑了一笑。
　　“我……”小偷的嘴巴在动，可是却不发出声音，把要说的话吞进肚子，“哈哈，冒认皇上很好玩啊……”他勉强地笑着。
　　“你要知道冒认皇上可是犯了死罪。”女子用手把竹筒里剩余的药草掏了出来，按在小偷的伤口上。
　　“啊——”小偷又一次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叫璎珞，你呢？”
　　“我叫……”
　　此时，洞口传来一股烧焦的味道，浓浓的烟雾慢慢地侵占着山洞。璎珞警惕地把头转向洞口，看了看，然后迅速地站起身来，奔向洞口。可是还没有走几步，璎珞就退回来了。原来洞口已经被熊熊的烈火堵住了。
　　浓烟已经弥漫了整个山洞。小偷已经开始焦躁不安了，“我们……该怎么办？”他坐在叶席上，按着自己那只负了伤的脚。
　　“来！”璎珞从腰带里掏出两个小香囊，分了一个给小偷，“嗅着它。待会儿，我数到三，就快步跟着我走！”
　　小偷点了点头，尽管不知道眼前这个叫做“璎珞”的女子打着什么主意，但是时间已经不容许他再想这么多了。
　　璎珞手执七彩羽扇，朝着熊火薄弱处一扇。
　　“你想干什么！”小偷看着璎珞这一“愚蠢”的行动，急得朝着璎珞大吼起来。
　　只见一股劲风把大火劈开了一道空缝，缝里露出了一堆又一堆的柴枝。经过这一扇，火明显增强了不少。小偷紧抓着头皮，开始抓狂了，白眼看着洞顶，叨叨着：“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此时，璎珞脸上竟然浮现一丝微笑。“你还在那里叨念着什么！”璎珞不屑地看了小偷一眼，然后一脚提起了脚跟旁的一根长竹，握在手中。“一——二——三！”她用左手牵起了坐在叶席上的小偷的手，右手握紧长竹往火堆里一捅，撞开了燃烧着的柴枝，杀出了一条道路来。
　　可能是股劲过了头，璎珞和小偷一冲出洞口，也没有停下来，一股脑地冲向离山洞不远的清潭之中。
　　“扑通——”
　　清潭中的月光被两人撞碎了，散成一片片浮动的光璧。
　　“哈哈——”璎珞从潭中一跃而起，浮出了水面，吐了几口潭水，粉嫩的小脸上挂着一颗又一颗的水珠。她环视了清潭，却看不见小偷的身影。
　　“不会吧。”璎珞屏气再次潜入水中，搜索着小偷的踪迹。只见不远处的水中只有半个身影。璎珞“嗖”地浮出水面，看见小偷正俯在潭边的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直喘着气。他用手揩了揩脸上的潭水，原本停留在他脸上的淤泥随着潭水滑至脸尖，圆滚滚地掉进水中。一张白皙的脸渐渐地展露出来。
　　“你——”璎珞惊讶地张着嘴巴。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那个蓬头垢面的小子竟然如此俊俏。
　　“我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小偷立刻低头看了看水面，扭扭头。
　　“没有……”璎珞傻傻地回应了一句。
　　小偷以为璎珞在捉弄他，立刻用手掌朝着璎珞的方向激起水花。
　　“你——”璎珞还没来得及闭起嘴巴，潭水已经充满她的嘴巴。
　　她把水吐了出来，“你竟然如此大胆，捉弄本小姐！”。话音未落，就马上对小偷发起了“进攻”。
　　那一夜，少男少女在清潭中尽兴地嬉戏。他们似乎已经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忘记得一干二净。璎珞或许对于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不以为意，但是对于这名小偷来说，却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小偷腿上的伤未能让他们继续在水中嬉戏。璎珞把小偷扶上了岸，借用来刚才差一点就把他们害死在山洞里的火堆取暖。此时，地上有一个东西正闪闪发亮。
　　“这是什么？”璎珞俯身捡起了它，原来是一块玉佩。可是，更让璎珞在意的，是玉佩上刻着的一个字——“曹”。
　　夜深了，只剩下跳动的火苗和粼粼的水光。二人不敢回到山洞之中，只好原地休息。小偷俯在潭边的大石头上，熟睡了不知多少个时辰。惟有璎珞还白眼看着星空，她的脑海里，那个玉佩上的“曹”字总是挥之不去，让她彻夜未眠。她很希望，这一次的纵火，和曹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同姓而已。但是，那块形状独特的玉佩，把她这个唯一的希望都破灭了。
　　“怎么会这样子？”璎珞紧紧的握着手中的玉佩，叹了一口气……

　　天边吐露着一片鱼肚白，清晨的雾气仍笼罩在清潭之上。微风在竹林里俏皮地吹奏着，犹如醒人的鸡鸣。
　　尽管还有着雾气，但是比昨日，已经消退了许多。二人决定碰碰运气，尝试走出片竹林。
　　“你还没有说你的名字。”璎珞一边搀扶着小偷往前走，一边问道。
　　“我叫……”小偷迟疑了一下，“我没有名字。”
　　璎珞对这个答案似乎很吃惊，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一个人连名字也没有，就等于把他的存在给抹杀掉。璎珞尽管觉得可惜，但也不想挑起小偷的伤感，接着就笑着说：“不如这样吧，我帮你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张三还是李四好呢？”璎珞故意瞄了瞄小偷的神色，希望能够在他的脸上找到生气的神色，好让她继续捉弄他。可是，小偷并没有生她的气，反而细细地聆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璎珞暗自想着：“不好玩的。”然后就晦气地扔出了一个名字，“叫小王好了。”
　　“小王”扑哧一笑，然后暗自嘀咕着：“小王啊~~”
　　璎珞看见跟在自己后面的小王在偷笑，忿忿地说：“怎么！你嫌弃本小姐给你取的名字。叫‘小王’多好啊，容易记。”
　　“没有。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会给我取这样的名字。不过，没关系，反正我有了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名字，一个你帮我取的名字。”小王向璎珞展现出阳光般的笑容，盯着璎珞。此时，不知为何，璎珞的脸颊竟然刷地红了。

　　曹氏别苑的所有人都折腾了一夜，奴仆们不停地进进出出，向卞夫人报告消息。但是，一整夜里，没有一个令众人放心的消息。
　　我和朝容姐心里着急得很，尽管卞夫人没有怪罪我们，但是毕竟是我们把璎珞给弄丢了。曹操在我们到步之前就已经进了宫，璎珞失踪的事情他还没有知道。我们陪伴着卞夫人等消息已经有三个时辰了，原本我们想继续陪在她身边的，可是卞夫人劝我们回房休息。
　　直到第二天的正午时分，璎珞带着衣着褴褛的人回来了。在藤椅上坐着睡的卞夫人一听见璎珞回来了，立即让奴婢搀扶着从正堂里迎了出来。
　　“我的闺女啊，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卞夫人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眼泪就夺眶而出。
　　璎珞赶忙从衣兜里抽出手帕，擦拭着卞夫人脸上的泪，“是璎珞不好，让干娘担心了。”
　　卞夫人一边抚摸着璎珞的头，一边温声细语地说道：“傻丫头，回来了，就好。”
　　我和朝容姐一听见璎珞回来了，也从房间里飞奔出来。
　　朝容姐牵着璎珞的手：“璎珞妹妹，对不起，是我不好，没有好好地照看着你。”
　　“不！不！不！是我不对！”我拽着璎珞的衣衫，不停地点头弯腰。
　　璎珞看着我们，笑了：“怎么了？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说完，她把我们搂进怀里，“再说自己不好，我就要生气了。”
　　我从璎珞的怀里冒出个头来，瞄了瞄她的身后，“那个是……”
　　“哦，”璎珞把我们从她的怀抱里放了出来，“我见他无家可归，就让他跟着我。”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恳求的目光看着站在我们身后的卞夫人。
　　“好吧，反□□里正缺人手，你跟我过来。”卞夫人用手指指着小王，示意他跟她进去。
　　小王跟随着卞夫人进府后，璎珞就牵着我的手一起进府，“夕颜，我这次出去，遇到很多有趣却又无奈的事情，我还差一点就被……”
　　我侧耳倾听着她此行的故事，可是她突然停下来，脸色也变了。我问道：“怎么了？”
　　“没有，我很累了，想先回房间休息了。”璎珞垂着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