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08 ...

  •   周映雪再次醒来的时候,头顶上狭窄的一线天空已经恢复了澄澈的蔚蓝之色。大雪也已经停了,她的身体正躺在一条小溪边微带潮湿的鹅卵石上,耳边即是汩汩的水声。
      记忆的最后一秒停留在即将坠地的前一刻,手掌上似乎还残存着未曾完全散去的余温。周映雪一跃而起,将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未发现异常之处,继而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小溪很窄,宽不过一米有余,只要腿长在正常成年人类范畴之内,抬抬脚就能跨到另一端去。此刻溪水正以一个柔和徐缓的速度向一方流淌,途经一方崖壁,便顺着那个弯弯的拐角流入崖壁的另一侧去了。视线由是被挡住,看不见后事如何。
      小溪两侧与两侧崖壁的距离极短,目测每侧至多能同时容纳两人并肩而行。周映雪沿着溪水流动的方向,紧靠着崖壁慢慢地走,同时伸出手在粗粝崖壁之上轻轻地抹了一抹。那些位置沾上了周映雪手中的水,竟显现出猩红的颜色来。周映雪于是低头,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继而放下手,快步至那拐角处,看见那溪水竟是拐进了一个黝黑的洞穴之内。
      那洞穴口足有两人高,黑漆漆的,洞外的光亮仿佛也被其吸收了不少,人离那洞口愈近便愈觉昏暗。周映雪在洞口停步,凝神片刻,温声道:“请问,有人吗?”
      无人回应,那想必是没有人了。周映雪于是抬步踏进了黑暗之中。诡异的是,明明身后即是出口,光线却仿佛全部被“不准入内”地警告了一番,向内看只觉得自己是个盲人。周映雪扶着崖壁,小心翼翼地向内走了数十步,再回头望去,洞口及洞外的一点光亮已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小光点,再多走几步,恐怕就要完全消失不见了。
      周映雪扭过头,刚迈出下一步,足尖却忽然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硬硬的很有些硌人。周映雪于原地默然无声地立了片刻,终是弯下腰去,将手轻轻放在了拦路的那物事上。
      冰冷光滑的,从上往下摸,能摸到两个巨大的凹陷,紧接着是一个突兀的凸起与两排连续的硬块。
      周映雪的呼吸停滞了片刻。
      一些经久陈年的记忆海浪般缓缓浮上脑海,半晌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恢复成无波无澜的原状。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人的头骨。
      周映雪刚抱起那个头骨,它深陷的眼窝就骤然亮起,爆发出两股橘黄色的光芒,那光充满了整个眼眶,继而将周映雪身周一大片黑暗都染成了橘黄色。同时,一股热量自原本冰凉的白骨上透出来,传递到了周映雪双手之中。
      头骨原本紧紧闭合的上下两排牙齿忽然张开,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微笑,它咯啦咯啦地张合着牙齿,发出一个中年男人略显油滑的声音:“朋友,你好啊!”
      光芒蓦地熄灭,周映雪转瞬间便回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况中去。她怀抱头骨,默然许久。
      身后很远处的洞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谁在那里?”
      这声音经了崖壁不间断的反射,听起来很有点重重叠叠的迷幻之感,声音略显沙哑,发声者应当还是个少年。周映雪眼睫微动,清醒过来。闻言按兵不动,凝神屏息片刻,又听那少年在洞外道:“原来没人么?……那我就进来了!”底气严重不足。
      洞口处果然传来了衣料窸窣摩擦的声音与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来人走得很急,喘息声也被刻意压制住了,然而在这静谧至极的洞穴里,什么声音都能被听得一清二楚。
      周映雪刻意放缓了呼吸的频率。等到那少年与周映雪之间的距离不足十步之时,她突然道:“停。”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两秒。紧接着,伴随着“咚”的一声,那少年陡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似乎是受惊过度直接倒在了地上。又听一声轻微的“咔”声,漆黑的甬道骤然被一团白光给照亮了。
      这下,周映雪终于能看见这少年的形状。
      他臀部着地。一手撑地,一手提着一盏仿古式的小灯,想必是吓得很了,少年脸色微微发白,胸口上下起伏,正惊魂甫定地仰视着她。他看上去还很年轻,一张脸稚气未脱却也堪称俊秀。灯一亮,少年看清了周映雪臂弯中怀抱着的人的头骨,呼吸像忽然被按了暂停键,猛地一窒,险些背过气去。
      等到那少年终于从昏死过去的危险中转危为安时,周映雪伸出一只手,礼貌地说:“我扶你起来。”
      那少年战战兢兢地瞥着她另一只手托着的头骨,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没有拒绝,借着周映雪的力站了起来,平复气息。半晌,他惨声道:“你是谁?刚刚我在洞口问有没有人,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周映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啊,这个啊。我不知道你是谁,当然不敢随便出声嘛。”
      那少年指指她怀中头骨:“那你怎么连这种东西都敢带在身上?”
      周映雪无辜地耸耸肩,“这是在你发问之前我刚刚捡到的。这里太黑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刚想抚摸它一番,就听见你的声音,当场就吓得呆住了,哪里还记得其它事情,就无知无觉地一直抱着它站在这里了。”
      她补充道:“当然,后来我听你脚步喘息声,发觉你似乎比我还害怕,怎么说呢,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突然就变得不害怕,也敢出声提醒你了。至于头骨这玩意儿,我本来就不害怕,又没有血肉组织粘黏在上面,干干净净的一大块碳酸钙,不过是长了个人头的形状,我怕什么?”
      那少年听她一席话,想必是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之处,绷紧的身体这才微微放松下来,刚想舒口气,又听周映雪道:
      “不过,希望这里不要有新鲜的腐烂尸体,虽然究其根本不过是一堆原子分子,但我还是挺怕那个的。”
      少年一口气呼不出去了,不上不下地梗在喉咙中,呛得他开始咳嗽,原本恢复了些血色的脸又开始发白。他心惊胆战地说:“我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应该没有尸体吧?”
      他不确定地重复道:“应该没有吧???”
      周映雪见他注意力已经转移到“这里究竟有没有尸体”上面去了,微微一笑,安慰道:“别害怕。我会走在你前面,即使有,也能及时捂住你的眼睛。顺便,你既然有灯,刚刚为什么不开灯?”
      “啊?”那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灯,诚实地说,“我不敢啊。我怕看到一些刺激眼球的东西,摸黑的话还可以假装这些东西其实并不存在……”
      周映雪了然地点点头,伸出一只手,微笑道:“很有缘分呢。你好,我姓周,全名周映雪,日央映,雪山的雪。幸会。”
      那少年见她伸出的那只手不是她之前抱头骨的那只,于是安心地握了上去,道:“我叫蒋颂,歌颂的颂。很高兴遇见你!”
      蒋颂现下有活人陪伴,虽然这活人手里捧着个令他发怵的玩意儿,但也全然不复先前时的惧怕。脸上表情也生动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周映雪怀着的头骨,道:“你打算一直抱着这个这个东西吗?”
      “嗯。”周映雪道,“我有个朋友是名医生,这么干净整齐形状美丽的头骨真是不多见,我打算把它带回去给我那朋友瞧瞧,他或有收藏意图。”
      “……”蒋颂干笑两声,“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小朋友,”周映雪接着道,“你多大年龄了?为什么孤身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
      听周映雪叫他小朋友,蒋颂的脸不知怎的古怪地扭曲了一下,片刻,他道:“上个月刚满二十八。我是雪国的居民,为了庆祝毕业,跟几个发小打了个赌,赌约内容……不怎么和谐我就不说了,总而言之,我最后输得精光,应赌约要求,得身无分文地徒步从雪山走到圣安姆斯特首都,他们将在那儿等我,我到了以后,会一起开始我们的毕业旅行。”
      他耸耸肩膀,“连这盏灯都是我父母偷偷塞给我以备不测的。我平日里出雪山走的都是雪国总部修缮的公路,再不然乘缆车,再再不然坐飞行器,结果现在手上连一分钱也没有,还被那几个家伙给带到了雪山里面陌生的地方,真是走投无路,只好瞎走一气,走了一天半,总算走到这里了。幸好先前打过营养针,十昼夜不进食饮水都没有问题,不然这回真是要阴沟里翻船。”
      语罢,蒋颂看见周映雪露出了同病相怜的神情。有点不安地问:“怎么?……难道你也是?”
      “不是,”周映雪摆摆手,“只是你的话很触动我啊。实不相瞒,我和你一样,身无分文,甚至连营养针都没打过,上一顿饭进行在一天半以前,并且进食内容是三碗米饭。”她强调道:“是纯粹的、白米饭。”
      蒋颂默然半晌,同情道:“那你真的是好惨啊。”
      他继续道:“不过,你今年多大了?为何会到这里来?我看你至多不超过百岁,何至于叫我小朋友?”
      周映雪闻言,道:“小朋友就是小朋友嘛,我都毕业二十几年了,对刚毕业的学生来说怎么也算是个长辈。你不要露出那种很不屑的神情嘛,即使我只比你早出生了三十几秒,那你在我面前就是个比我小的朋友,更何况二十六年。好吧,你也不要露出那种很不乐意的表情嘛,你不喜欢的话,我叫你蒋哥哥怎么样?蒋叔叔也行,蒋爷爷?嗯?”
      蒋颂脸微红着摆了摆手,“这个当然还是不用了,我们以同辈相称就行。你千万不要再叫我小朋友了。你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见他刨根究底,周映雪叹了一口气,道:“年轻人的好奇心怎么总是这么旺盛呢?不过介于你十分坦诚,我不妨告诉你好了——本身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这个故事格外格外的长,希望你能有耐心听完。是这样的,我原是是首都人士,很久很久很久前,父亲一百零七岁生日,举办了一场私人宴会——在首都,这种宴会每天都能开个几十场。父亲邀请了他的各位兄弟及兄弟们的夫人与孩子,母亲也邀请了自己的兄弟姐妹与兄弟的夫人孩子与姐妹的丈夫孩子,总而言之,宾客庞杂,小孩众多。现在我要向你一一介绍。首先是我父亲的大哥,他当年一百二十八岁,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事务所当销售,他童年时曾经和一个小女孩打过一架,被打得鼻青脸肿痛哭流涕,长大之后却娶了她,夫妇俩恩爱非常,育有二子一女。他的大儿子是希尔顿军校的一年级生,当年还很年轻,只有二十五岁,他的大女……”
      蒋颂耐着性子听到这里,终于听不下去了,头痛地捂着额头敲灯:“重点!你可不可以讲重点!”
      周映雪停下来,瞥了他一眼,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这个故事复杂无比,如果我不将来龙去脉讲清楚,你多半会觉得我在骗人哪。我还是继续讲下去吧。刚刚说到哪里了?哦,我父亲哥哥的大女儿,唉,她啊……”
      蒋颂见势不妙,开始疯狂敲灯:“好了请别讲了,请停下来!大姐!随便吧!你即使说你是被打晕了,一醒来却发现自己出现在这山谷底下我也信了!”
      周映雪拊掌赞道:“啊呀,朋友你真是冰雪聪明。的确就是这样。总而言之,现在我周身一分钱都没有,胃里也还很空虚,正急着回首都呢。”
      蒋颂终于放过了他那被敲得摇摆不定的手提灯,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汗,道:“原来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这真是再好不过了,不如结个伴,一起走吧?”
      “好啊。”周映雪回答道。她蹲下身,鞠起一捧水,喝了一口,又洗把脸,站起来,刚好看见蒋颂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于是问道:“怎么了?”
      蒋颂一只胳膊指着水,声音颤抖着说:“这里的水,你你你就这样喝了?你就不怕下游有新鲜的腐烂尸体什么的?”
      周映雪闻言,愣了一愣,忽然歪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说起来,我刚刚似乎尝到了几缕腐臭的血腥气,说不定真的有新鲜的腐烂尸体呢,多走几步,我们估计就能遇见了吧。”
      眼见蒋颂的脸再次开始逐渐发白,周映雪大笑三声,反手夺过他手中的灯,转身快步走了:“小朋友,赶紧走吧。我早就说了,若遇见尸体,我会挡在你前面的并及时捂住你眼睛的。”
      蒋颂听她笑声里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狐疑地在原地顿了片刻,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他忽然慢慢地蹲下来,也鞠起一捧水,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小口,当场愣住了。
      这水因为寒冷气候而温度冰冷,味道却是清甜无伦的,哪有所谓的“几缕腐臭的血腥气”?
      “喂!”蒋颂气急败坏地追上去,“你耍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