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可爱小熊熊

8、007

　　周映雪张开眼睛，入目所见仍是一片黑暗。她右手向身侧摸去，果不其然触摸到了那层屏障。顷刻后，屏障瞬息消失不见，周映雪的手停顿片刻，旋即收了回来。再抬眼望去，机顶正由内至外缓缓消融，露出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眼前重现光明，周映雪坐起身，偏过头，刚好对上那医生的眼睛，她长眉微挑，什么都没说，只微微一笑。

　　美人莞尔，惊鸿一瞥，本该是绝佳的好风景，周映雪这一笑却偏生带出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那医生不为所动，泰然自若道：“刚刚帮你做了一个身体检查，一切无碍。不过检查期间，磁场有可能会扰乱你的脑电波，希望你未受影响。”

　　周映雪站起来，笑容不变，颔首致谢：“没有的事。多谢医生了。”

　　“分内工作。”医生也站起来，向周映雪最初靠的那张手术椅走去，“麻烦再躺一次。我要帮你做个小手术。”

　　他转过头，眼中笑意一闪而逝：“不用害怕。你脑中扎着一个小东西，怪不好受的吧？我帮你取出来，于你有益。”

　　待周映雪躺好以后，医生将一个细口小瓶凑至她鼻端，轻柔地说：“不用害怕，真的不用——我保证，一点也不疼。”

　　病人病得头昏脑涨、心如死灰的时候，一个温柔的、耐心的、技术高超的、品格高尚的医生往往能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这位医生显然满足前两条。而他既然能在雪国总部工作，后两条想必也是满足的——周映雪虽然不太需要这种安全感，但心中终归是感到十分欣慰，连带着看惨白惨白的天花板也顺眼了不少。

　　至于对手术本身的顾虑？反抗是想都不用想的，既然如此，不如好好享受吧。

　　手术结束得极其迅速，周映雪从短暂的麻痹状态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医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神色莫测。似乎察觉到周映雪的动作，医生抬眼，露出眼底一片柔和的笑意：“手术很成功——虽然手术本身没有太大的意义。”

　　周映雪回以微笑，并未追问。刚想起身，却被那医生按了回去，他长长的睫毛在她上方轻轻颤动——医生眨了眨眼，轻声道：“请等一等，还有最后一道程序。”

　　还没等周映雪回过神来，眼底蓦然一凉，视野忽然变得模糊，眼前一片水光闪动。医生的声音响在耳畔：“不用害怕。这是眼药水。你闭眼休息一下吧，时间到了我会叫你的。”

　　然而，待周映雪闭上眼睛后，那位医生仿佛瞬时失忆，忘掉了刚刚让她休息的话，坐在她身边喋喋不休了起来。

　　“姑娘。”那医生听起来甚是痛心疾首，“雪水对人眼全无好处，它只会刺激你的眼球。如果你想体验某种感觉，不妨来找我，我有让你恢复这种能力而绝不伤身的方法。当然，即便我这样说了，你也是绝不会来找我的。说起来……“

　　在周映雪均匀而清浅的呼吸声中，医生的声音戛然而止，唯余尾音仍悠悠回荡于空气之中。他专注地端详着熟睡的女孩，良久，取下口罩，无声地笑了。

　　他笑得这么开心，比在树底下挖出了一桶金币还要开心，比向心仪的女孩告白成功了还要开心，比终于摘下了那颗梦寐以求已久的星星还要开心——比达成了所有远大目标实现了所有美好愿望还要开心。

　　这么开心，以至于无声之笑已表达不出心中的快乐，医生步至窗边，目光透过飘扬的大雪，望向远处辽阔苍茫的雪原，单手捂住眼睛，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医生走回手术台，不知所为何事，室内骤然温暖起来，炫目的白灯也倏然熄灭，整个医疗室即刻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医生拿出通讯器，飞快地发了一条讯息，露出一个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堪称恶劣的笑容。

　　通讯器屏幕发出的白光也暗下去了。医疗室顷刻间被令人安心的宁静氛围所笼罩。

　　周映雪是被医生叫醒的。她睁开眼，看见医生正从存储墙壁中取出一件外套。他合上拉开的空间，走过来将外套递给她。

　　“姑娘，”医生道，“你整整睡了三个小时。”

　　“……”周映雪哑然片刻，“您说过您会叫我的。”

　　“我叫了。”医生面不改色地答，“奈何姑娘不配合啊。”

　　他向内室走去，示意周映雪跟上，一边道：“目前，我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周映雪站起身，眼里已不再传来刺痛。医生带着她绕过各色大小型医疗器械，终于来到另一扇闪动着金属光泽的门前。医生按下门边的按钮，走了进去，道：“小心一点。”

　　周映雪前脚跟着他后脚进门，闻言，还未作出回应，忽感一阵地动山摇。好容易稳稳站住了，忽觉气温骤然降低，托了那件外套的福，身上倒没遭什么罪。只是心中略感疑惑。再定睛一看，周映雪脸上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

　　整个雪国总部背临峡谷而建，此刻他们二人正站在主楼背面凸出来的一块小平台之上，四周无遮无拦，身处顶层，向下一望只见一道漆黑的壑谷，仿佛走在高空的钢丝之上，更别提身周大雪飘摇，愈发叫人心头战栗。

　　而地动山摇之感，之前在医疗室内感受不到，在这平台之上却是能体会得再清楚不过。这说明，整个主楼，甚至整个雪国总部，正发生着极其剧烈的震动！

　　周映雪沿着平台边缘向下望去，看见墙角处巨大的雪块被外力震碎成数块，顺着极折的拐角滑入深渊。耳边突然传来破空之声，抬头望去，只见数艘巨大无匹的飞行器瞬息之间遮蔽了天空，来势汹汹，敌意毫无遮掩。周身散发出的夺目红光连成一片，整个世界充斥深红与惨白，凄凉又压抑，叫人一阵窒息，简直透不过气来。

　　医生看向周映雪，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是在微笑着的，只听他道：“麻烦略大。”

　　周映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出来了。你打算如何解决？”

　　听到她用“你”而非“你们”，医生眨了眨眼：“很简单。请和我一起跳下去吧。”

　　“……”周映雪无言片刻，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哑然道，“医生您真会开玩笑。”

　　医生的眼睛弯了起来，语带一种柔和的安抚般的笑意，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句不知道已经重复了多少遍的话。“不用害怕”他轻轻地说，“拉住我的手，我和你一起跳下去，我们谁都不会摔死在下面。请相信我。”

　　若将周映雪换成了另外任何一个人，听到这种话，恐怕都宁愿相信这医生是个抑郁症晚期也不会相信跳下万丈深渊还能毫发无损。周映雪见他信誓旦旦，沉默片刻，忽然神志不清一般地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居然是真的打算信了。

　　二人五指相扣，周映雪大力扯了一把，仿佛在确认这样做的可靠性，旋即抬起脸，原本略显僵硬的笑容重新鲜活起来，堪称兴致勃勃地说：“请跳吧。我跟着你。”

　　那医生得了她这样一份堪称毫无理智可言的信任，反而别过头去轻咳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不打算把脑袋转回来了，就着这个姿势，很是英勇无畏地纵身一跃。

　　几乎与此同时，周映雪跟着他，一同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