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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6 ...

  •   入目的是一片金碧辉煌。我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大脑处理信息的能力逐渐恢复过来。看见几位面若活佛的老人家正笑得一团和气,双手皆是捧握着一尊约略一掌半高的瘦长黑猫雕塑,将双脚各自浸在一个正升腾着氤氲热气的精致木桶里。
      他们靠坐在靠背高过头顶的深棕色木制靠椅上,这排靠椅贴着墙根,正对着我。我目光四下转了片刻,确定自己正处于某个装潢华丽的大堂之内,从脚下的瓷砖到高耸的穹顶,各处都是金灿灿的。不过,尽管这里金灿灿一片,却金得毫不俗气,甚至金得有层次,有内涵,显奢华,显格调,当真是令人感到十分讶异了。不过,不知为何,这里所有的陈设,与我而言似乎都略显庞大。我略一思索,无言片刻,转向柜台,仰起脸道:“叔叔,请问……”
      那个面目俊朗的青年男人看了我一眼,微笑起来,打断我道:“啊呀,小朋友,你又来啦?你爸爸在602等你,别教他等急了!”
      “……”我道,“谢谢!”
      穿过金灿灿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派别样的景象。这大抵是一家酒店,觥筹交错间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作响,饭菜的香味弥漫开来,充盈着整个明亮的空间。这个地方温暖如春,阻隔了门外的一切寒冷,……虽然,我并不知,为何我这般武断,判定门外一定是灰暗的冬天。
      我一路小跑,跑到大厅一侧,看见金灿灿的楼梯向上折去。楼梯旁站着一个很年轻的服务生,身形清瘦,脸颊两侧却有点儿婴儿肥。我见他十分面熟,面熟到不自觉地想要对他微笑,还是忍住了,十分熟稔地抱怨道:“唉,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为什么你们就不修个升降机呢?”
      他的面目浮在温暖的朦胧之中,依稀可见嘴角扬起的弧度,他道:“这是第七十七次,小朋友记性不太好啊。另外,适当的运动有益健康,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是永远也等不到我们修升降机的那天的!”
      多么熟悉的笑容,多么熟悉的声音,这么亲切,这么真实。眼泪好像突然滚落下来,我抹把脸,却什么也没摸到,心道好险好险差点丢脸,抬头望他,忽然感到喉咙一阵紧缩。双手紧握成拳,我小声道:“我好想你。”
      他笑容满面地望过来,揶揄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小朋友,说话声音不要这么小,来来来重说一遍,自信一点自信一点啊!“
      “不要”我嘟囔了一句,“我要去找我爸爸了。”
      五层上毕,还剩最后一层,我看见我的父亲站在楼梯口,正扭头和什么人说着话,料想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与我目光对上,隔着十级的台阶,面目模糊的男人抬起手,柔声唤道:“------”
      我绝望地想:让他发出一点声音好不好啊?
      脚下忽的一空,满目的金光灿灿刹那间碎裂开来,露出狰狞而寒气凛然的沉沉黑暗,我仿佛忽然从钢丝绳上跌落下去,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我双目放空,半晌,复又闭上,心想:唉,为什么连我的名字也不让他说出口呢?这里好冷,如果……
      忽然,我的右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这只手柔软而温暖,动作轻柔得几乎令人感觉不到力度,它不曾试图把我往上拉,也未做出其它的举动,
      仿佛不过须臾,那只手松开我,眼前重归光明。
      视野忽然被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填满。是那个服务生,正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叫道:“小朋友?”
      我猛然退后一步,眼光四处一扫,但见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不远处是圣安姆斯特的校门,天色尚暗,学生来得很少,正稀稀落落地往里面走。
      回过神来,我哈哈哈道:“你好啊!”
      青年撑着膝盖,道:“你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
      “?”我惊诧地低头望去,居然望不见脚,再左右看看,身体竟是被一层厚厚的被子牢牢裹了几层,双手从两个洞里穿出来,碍于被子的厚度,甚至无法自然垂下,只能保持着一个万分滑稽的姿势。
      一些陈旧的记忆忽然被擦去了灰,露出真面目来。我想起今早我不愿起床,牢牢地拽着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冲母亲乞求道:“我不想去学校!”
      母亲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冷酷地拒绝:“不行。”
      我说:“可是我就是不想去嘛!”
      “不行。快点起来,不许赖床。”
      如此几个回合,我决定稍稍退让一点,于是说:“好吧。我去。可是我会很冷!你答应我把被子穿去学校我就立刻起来!”
      母亲的脸上露出少许魔幻的神色,茫然道:“你说什么?”
      我站在床上,在领口处将被子交叠,抓紧了,示意道:“就这样。答应我嘛!今天下雪了,真的很冷。”
      母亲闭上眼睛,按按太阳穴,道:“不行。”
      我惨叫道:“妈!!!”
      她似乎受不了了,叹了一口气,无奈道:“那好吧。你过来,我帮你裹紧一点。”
      ……
      真是教人失语。我停顿片刻,想起青年还在等待我回答,只好斟酌道:“因为今天很冷。”
      “……”青年道,“哦。”
      少顷,或许是憋不住了,他忽然捧腹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声音震耳欲聋,甚至都变了调。他道:“可是、可是你这个样子,好像一只企鹅啊!”
      我无话可说,但看到这个人笑得这么开心,忽然也开心起来,什么话也不想说了,只想站在原地看他笑完。良久,等到他终于笑罢,我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青年揩去眼角泪花,摸摸我的头,道:“你吃过早饭了吗?”
      我说:“吃过了。”
      他便又笑起来,道:“这就好。今天早上店门口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这玩意儿已经很少见了,我买了一串,抽空给你带过来。”
      我说:“啊呀!多谢多谢!我妈怕我长蛀牙,从上个月起就断了我的糖源。幸好还有你还记挂着我,救命之恩啊哥哥!”
      青年本已经把那串糖葫芦掏了出来,闻言将手负在身后,板起脸道:“牙齿给我看看。”
      没有办法,我只好咧出一个夸张的笑容,他观察片刻,想是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于是将糖葫芦递给我,笑道:“小朋友嘛,吃糖还是要节制一点,不要怨你妈妈。”他低头看了看表,又摸摸我的头,道“我要回去上班了。小朋友,再见啦!”
      我冲他挥挥手,道:“再见!”
      待到人影终于消失不见,我抚了抚发顶,很有些小心翼翼地捏着那根糖葫芦往学校走去。我走的极慢,细细打量着这所暌违已久的学校。这身装扮吸睛率甚高,引起旁人频频侧目。我目不斜视,昂首阔步,从外观上来看想必是十分从容的。
      教室里仅到了寥寥数人,正三两交谈着,欢声笑语传得很远,又被反弹回来,形成热闹的回音。见我走入,气氛凝固了片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极度不可思议的表情。半晌,只听一人道:“你……”
      又一人道:“这……”
      再一人道:“嗯……”
      我从容地答道:“今年冬季最新款仿企鹅时尚保暖装,怎么,不觉得很可爱吗?“
      同学们俱是目光诡异地看着我,头先一人欲言又止道:“……真是没有想到……可是,我还是觉得,这难道不是……”
      我微笑着打断他,道:“不是。就是我说的那样。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聊天了,请继续吧。”
      好半天,声音才渐渐响起来。我坐在椅子上,拨开糖葫芦最外层的包装,轻轻地舔了一口。
      离规定到校时间还有许久,我于是吃的很慢,很专注地啃着一根糖葫芦,仿佛老僧入定,仿佛入口的是什么稀罕的珍味佳肴。
      等到糖葫芦吃完,我将木棍丢进桌边的小垃圾桶里。肩膀忽然被拍了两下,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目光柔和:“阿雀,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哈哈。”顿了片刻,关切道:“你昨天没来,总导说你病了,没事吧?这个天气的确蛮冷的,快要级结业测试了,在这个当口可别掉链子。要注意保暖啊!”
      我定定地看着她,静默须臾,道:“是很冷。谢谢关心。”
      继而,微笑着,一拳揍了上去。
      这个时候,周围已经到了不少同学,我这一下动静太大,四周登时就爆发出数声惊呼。那女生猝不及防地挨了我一拳,差点倒在地上,堪堪扶住了身后桌角才站稳,愣了好半晌才缓过来,一手捂住脸,不可思议道:“……阿雀?”
      一人站得近些,连忙跑过来扶住她,同样难以置信地冲我道:“你干什么打她呀?!”
      议论声由近至远渐渐响起,我在这议论声中沉吟片刻,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索性放弃补救,又是一拳,砸了上去。
      那女生没料到我居然会打第二拳,冷不丁又被砸了个正着,这回是真的倒了,后脑着地,仰面朝天,眼睁睁看着第三拳第四拳接连而来,不由得闭上眼睛,惊恐已极地叫道:“救命啊——”
      四周立马炸开了锅,声音沸腾起来,哄闹之中一片兵荒马乱。混乱之中,一人抱住我的腰,硬生生地将我往后拽,一边声嘶力竭地道:“别打了住手!住手!快别打了!”
      这方法未能凑效,缘故是裹在我身周的被褥过分的厚,被她一扯,松散开来,唯余一件正正经经的薄款校服外套穿在身上。束缚一除,身轻如燕,自然打得更加酣畅而有力。短短数秒,那女生已连续挨了我十数拳,一张脸惨不忍睹,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数秒过后,终于上来了两个力气较大的男生,一个拖她,一个拽我,整整拉出了对角线的距离,将我拽至后门口,才堪堪停下。
      一时之间,救人的救人,找校医的找校医,三十多对手脚同时在教室里忙乱,毫无秩序可言。大块头的脸横在我眼前,很是莫名其妙地质问道:“你知道你究竟在干什么吗?”
      我头痛欲裂,一时之间视物不清,竟有些站不稳,自然没有那个精力去回答。刚刚清醒了一点,又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给震回了混沌之中。
      “干什么呢!!”
      我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好半天物象才重叠到一处,视野重归清明。只见一个长得很精英的小个子男人站在门口,满面怒容。
      他道:“吵,吵!吵什么吵!整个九号楼就你们最吵!有什么好吵的!快要结业测试了还吵!还想不想过了?啊?!!”
      他一手负在身后,一只脚跨进门内,犹自喋喋不休着:“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才把你们分在精英班,你们这是精英该有的样子?啊?!再这么吵下去,迟早连入学资格都没有的人都比不上!吵,接着吵啊!——那是什么?!”
      他抻直了脖子,眼睛睁得溜圆,一手指着某床柔软的物事,手指甚至微微有些颤抖,不敢置信道:“一床被子?谁把被子给我带到学校里来了?还成不成体统了?!这是学校!不是你家,不是你睡觉的地方!”
      他视线一偏,可能是刚巧瞥见一张姹紫嫣红的脸,脖子立马缩了回来,愣了片刻,暴跳如雷,“反了天了!居然还敢打架!!!你们很能耐啊!谁打的?!给我站出来!”
      班长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和他小声交谈了几句,末了,指指地上的被子,又指指我。
      男人顺着他的示意,看了我一眼,又向班长嘱托了几句,末了,冷若冰霜地对我道:“你!跟我走一趟!”
      我道:“做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道:“你居然还敢问我要做什么?”眼睛须臾恢复至原始大小,冷然道,“请你喝茶!”
      正在这个当口,前门忽然又传来了一个声音:“总导!”
      是个同龄的男生,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仿佛跑的急了,呼吸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他镇定自若地跨入门内,面向总导,一边向我所在的方向后退。男生道:“总导,我有事找您。”
      总导皱起了眉头:“你有事就直说,跑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男生似乎微笑了一下,柔声道:“您是不会吃了我,可是——”
      他与我已近在咫尺。男生将手负在身后,微凉的手指忽然精准地握住了我的手腕,下一刻,一阵巨大的拉力从腕部传来,那男生竟是猛地拉开了后门,扯着我就开始往外狂奔!
      这般的惊变是谁都没有料想到的,我下意识地跟随着他的脚步,听见身后传来总导的怒吼:“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赶紧给我回来!听见没有——”
      那个“有”字被拖出老长,尽管时隔多年,现在去听,仍不免一阵心惊肉跳。那男生带着我跑出九号楼,又狂奔了长长一段距离,直至来到一座由皑皑白雪覆盖着的假山边,才终于停下。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过身,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沉默片刻,面不改色地答:“寻仇。请问你有什么事?”
      他看着我,很坦率地说:“告白。”
      闻言,我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又听他道:“我喜欢你。”
      他漆黑的眼瞳里透着十足的真诚,然而斯情斯景,此般突如其来的告白只教我觉得荒诞不堪。我憋了半天都没憋出一个字,最终,谨慎地道:“这……不好意思……”
      男生打断我,微笑道:“你不必回答我。我只是想告诉你,存在着这么一个人,他很喜欢你。”
      他很专注地凝视着我的眼睛,重复了一遍:“邢缺,我喜欢你。”
      我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心脏跳动的速度忽然变得极其疯狂,每跳动一下声音都砸在耳边,简直叫人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失态不过须臾,下一刻,我很决绝地转身就走。
      却被人握住肩膀给扳了回来,那男生的声音里带些气急败坏,他冲我道:“你记住了!”
      随着“了”字的尾音落下,晴空迅速黑暗下来,一道狰狞的白光在对方的眼中轰然炸开,那是几乎横跨整个天空的巨大闪电,可怖至极,又转瞬即逝,徒留黑暗的空间。
      难道告白还有这个程序?我在一片黑暗里回他道:“我不!我记性很差的!”
      静默须臾,那男生赌气一般地说:“那我就一直重复到你记住为止!”
      “……”我道,“虽然这样说很没有礼貌!但我觉得你是不是有点问题!你有没有发现天黑了啊!”
      他道:“你害怕吗!”
      不管怕不怕,一律回答怕。我道:“怕!”
      又静了刹那。少顷,他道,“对不起。”
      我卡了须臾,半晌,破罐子破摔一般,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原来真的是你搞的啊!这样女孩子不会有惊喜感的朋友!还有一件事,你是不是以为我叫邢缺?哈哈哈哈那谁啊,现在我叫周二狗!”
      那男生不说话了,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发疯给震惊到了。其实他完全没必要震惊,我当年上学的时候,那真的是青春似火超越自我。不知道是谁构建的这个水月镜花,完全不按照事实基础来搞,唯一的优点是人的触感倒是很真实。
      这么一通自毁形象的大闹过后,我终于冷静下来,说:“朋友,你不要喜欢我,你不知道我以后……唉,反正,爱情到最后总会是友情,假如我们一开始就从朋友做起,岂不是相当于携手跨过了几十年的光阴?这可比我做你女朋友要划算多了,对吧?”
      他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四周太黑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得见自己的心在说话,它在冷嘲热讽:你以为你能救一个是一个,既救了他,也救了你自己。但说到底,其实你谁都救不了。
      我觉得它在说废话,于是置若罔闻,捧心真诚道:“所以,朋友,你可以先把这个史诗级别的、充满震撼力的效果撤掉吗?”
      这个效果果真不同凡响,撤掉的同时几乎能把人的心魂也一起带走,总而言之,顷刻后,我又落入那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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