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可爱小熊熊

6、005

　　这是雪国的冬季。
　　其实，雪国本无所谓季节之分，这里经年累月地铺陈着厚厚的积雪，寒冷日复一日地延续下去，冬夏之别也不过是降雪天气与降雪量的多寡罢了。
　　而此刻，整个雪国，正在下着一场，只有冬季才会降临的大雪。
　　一架圆形飞行器缓缓地降落在了雪国总部门口，环绕在身周的幽暗蓝光逐渐变浅直至消失。最上面一层巨大齿轮一样的玩意儿“卡卡”地旋转了两下，中间一层飞行舱的门便向两边滑去了。
　　周映雪率先从门内跨了出来，她面上带着浅浅的微笑，显得泰然自若、毫无拘束之感。阶梯从二层边缘开始逐级向下展开，周映雪望了一会儿，又抬头向天看去，巨大的雪花毫不客气地落入她的眼眸，融化成水，她却仿佛毫无知觉，自顾自地看了半天，直到即便仰着头也会有水从眼角流下，这才收回脸，提步往下走去。
　　其实Q原本是给了她伞的，可惜撑不开，索性不撑了。此刻在纷扬大雪里穿行，那件白衬衣很快便被浸湿，透骨寒冷穿过来，周映雪却全然感觉不到似的，竟还很开心的样子，笑容慢慢地扩大，就这样满面水痕并笑意地向前走去。Q跟在她身后，举着一把黑伞，沉默不语。待到二人都踏到实地上，那阶梯便缓缓地收了回去，蓝光重又亮起，飞行器复又腾空，徐缓地向总部内部驶去。
　　大雪的间隙里，隐约可见一座气势恢弘的城堡，仿佛由冰雪筑成，墙体晶莹，光滑无暇，尖顶汇聚着一点凛冽寒光。在晴朗的天气里，这个建筑群无疑会是一道非常优美的景观，可惜此时，它整个笼罩在深灰色里，反射的也是灰暗的光芒，散发出某种死气沉沉的滞涩感。
　　Q加快步伐，赶在周映雪之前，穿越高耸的廊柱，站在了仿若透明，其实根本无法窥见其内景观的大门前，静止了数秒。片刻，大门缓缓向两边移动，待到两块门之间的缝隙足以通过一人，Q抢身跨入，随即，大门倏地合上，严丝合缝不留一丝余地。唯余周映雪与Q，在大门的两侧，相对而立。
　　周映雪于大门前驻足，她目睹了Q的消失，愣了片刻，有些苦恼地按了按右额的太阳穴，面前的大门却再一次被打开了。Q站在门内，眼睛的笑意似乎减淡了不少，她上下打量了周映雪数秒，目光扫过她的脸时不禁流露出一丝惊讶之色，无言半晌，这才转身，淡淡道：“进来吧。”
　　走入的大厅明亮而宽阔，同时容纳数千人也绰绰有余，陈设虽不至于都如外墙那般仿若由冰雪构成，却也是极浅的颜色。整个空间显得一尘不染，极为干净，仿佛这里从没有人来过，一丝人气也寻觅不到。雪白的灯光，几近透明的地面，与其它所有的浅淡颜色一起，弥散出冰冰凉凉的冷气，易碎感与疏离感扑面而来，叫人不由得想，与其一个人呆在这里，还不如去蹲监狱。
　　待到二人都跨进了升降机，Q下达了指令。机门合上，周映雪便看见了自己的脸虚虚地倒映在了那半透明的材料上了。那副面容当真是十分年轻，此刻满面水痕，眼睛因受了刺激而一片通红，仿佛是受了什么欺负而哭得厉害，可是那副轻快的笑容却摆明了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短短数秒，升降机门再次打开，走出机间，一眼望去望不到头的长廊上，可以看见少数几人在穿行。他们都是一样的行色匆匆，面色寡淡，怀抱着一打文件，很应景地穿着同款的浅色衣衫，看见Q的也皆是毕恭毕敬地点头示意，不约而同地对周映雪视若无睹，除了面相差别甚大，这些人仿佛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周映雪跟在Q右后方，仿佛有些好奇，却也不四处张望，始终稳而又稳地平视前方，脚步却显得有些虚浮，想是身体没有力气的缘故。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机械门，最顶端镶嵌着四个圆环。Q仰面看了看天花板，又将食指按在了门边的识别器上，紧接着迅速地按下了一长串数字，最后，她道：“请求入内。”于是四个圆环依次亮起绿灯，机械门开始缓缓地往两边移动。
　　入目的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实验室，各色仪器闪烁着冷漠的金属光泽。Q将周映雪带入内间，示意她在一张皮质靠椅上躺下。
　　周映雪于是极为温顺地依言躺了上去，涌动全身的剧烈疲劳感由此稍稍缓解。她的脑袋往肩膀一侧微微偏了一偏，半阖着眼，仿佛就快要睡着了。
　　“不要乱动。”Q显得有些不放心，临走前警告了一句，“你动一根手指我们都会知道的。”
　　“不会。”周映雪十分配合地答道，“现在我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Q最后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出了门。
　　直至听见机械门合上时微小的归位声，周映雪才闭上了眼睛，她似乎真的是困极累极，连呼吸都不想继续，于是整个空间内最后的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了，一点儿生物体存在的迹象都没有，不知是否是因为这个，满室忽然溢满了四散的，深入骨髓的冰凉。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不过须臾。远处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刹那间冲淡了几乎要凝结为实体的寒气。来人步至靠椅后，又绕至侧面，熟门熟路地在躺椅侧下方按了数次。只听“咔擦”一声轻响，刹那间，数个机械臂极为迅疾地从靠椅外侧弹出，参差错落却也井然有序地停止在了各不相同的方位，其中一些托举着安置了医药用品的托盘，还有一些连接着独立悬空的操作台。来人在洗手台上洗过手，消了毒，戴上手套，这才瞥向周映雪，这一瞥，卡了须臾，再次俯身按下按钮，待到所有机械臂瞬间收回，来人脱了手套，甩在一边，用很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先洗把脸吧。”
　　这是个好听且年轻的男人声音，周映雪原本连眼都懒得睁，此刻有话要答，只好睁了，目光望过去，刚好撞上一双极漂亮的眼睛。这双眼睛的眼珠极黑，之外的部分却又极白，于是显出一种极具少年气的清澈与明亮，此刻正略显冷漠地注视着她。
　　周映雪收回视线，坦然道：“你们这里的药效太强，我动不了。可能要请你帮个忙了，劳驾。”
　　闻言，医生看了她一眼，走到房间另一侧，从墙壁里拉开一个抽屉，抽出一条雪白的毛巾，又浸了水拧干，这才回到靠椅旁边，将万向椅拉得近了些，仿佛真有些亲自上手的趋势，不知为何，还是停了下来。顿了片刻，仿佛是笑了。
　　他的口鼻掩盖在口罩之下，只能从眼睛里寻到些许端倪，直到他开口，捕捉到他声音里的笑意，周映雪才确定他真的是笑了。
　　“不要。”他道，“你自己来。”
　　“……”周映雪失语片刻，头疼道，“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否则你就把药给我解了。”
　　本是随口一说，谁知这医生竟露出十分赞同的表情，紧接着，他第三次按下按钮，从其中一个托盘之上拿下一个椭圆形的药盒，随即接了一杯温水。打开药盒，里面放置着十数颗雪白的药丸，医生拿起温水，将药丸尽数倒入水中，那药丸遇水即化，很快就将那杯水染得雪白一片。
　　周映雪见状，不禁微微哑然，待到那杯药水送至唇边，她毫无犹豫地一口饮尽。意料之外，那药水尝起来竟毫无苦涩之感，甚至掺着一丝悠悠的酸甜，叫人心下甚是欣慰。果然，不过片刻，久违的力气重回身体，周映雪坐直身子，朝那医生微微一笑，接过毛巾。拭干净满面的水痕以后，周映雪道：“刚刚身体不适，失礼了。医生你好。”
　　不知为何，那医生显得甚是愉悦，他道：“你也好。现在，我们来做一个全身检查吧。”
　　言罢，那医生从万向椅上站起，微微俯身道：“需要我扶你吗？”
　　“谢谢。”周映雪撑着靠椅站起身，道，“不用了。”
　　那医生歪歪头，站直了身子，转过身，引着周映雪走向外间。只见外间最左侧靠近墙壁的地方，放置着一台半圆形的巨大机器，也是雪白的颜色，足有一人高。只见医生在机身上的密码锁里输入了几个数字，那机器的上半部分就逐渐隐去而后消失了，显露在二人眼前的是一块黑色的圆形截面，躺五个人都绰绰有余。
　　医生示意周映雪躺上去，自己则从机器的底侧拉开了一块控制面板，输入数个数据之后，他将控制面板重新推回机器内部，又挽起雪白的袖子，露出一圈黑色的手环。医生将嘴唇附在那手环一侧，似乎说了句什么，紧接着他重新放下袖子，也躺上了那片巨大的截面。
　　他转过头，见周映雪正偏转视线看向他，面露疑惑之色，安抚道：“我需要在这里做数据监测。等一会儿这个空间会被分割成两个部分。你不要害怕。”
　　“……”周映雪无言片刻，将脑袋转回去，道：“可以开始了。”
　　那医生微微一笑，机器的上半部分便又重新凝聚为实体，与下半部分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巨大而黑暗的空间。
　　与此同时，周映雪忽然感觉到右手边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升起，伸手一摸，是一块光滑的屏障，如医生所说，将这空间划分成了两个相对独立的部分，身旁的人虽近在咫尺，却连呼吸声也不闻。
　　忽然，眼前绽开一道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