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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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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生来就站在这里,而天地浩大。
这话当然是在鬼扯,只要我想,前尘旧事随时可以在我脑海内刷刷掠过。不过我不是很想,故而有了本篇开头的第一句话。
搜了搜全身,发现除了身上正穿着的那套保暖性很强的衣服以外,其余什么东西都没有。不过事实上,我连这套衣服是哪儿来的都不知道,只记得一睁眼,我便站在这儿了。所谓两袖清风,现在我不仅两袖清风,还一无所长,想要卖艺都没那个本领。总不好卖了衣服在街上裸奔,毕竟不雅事小,有碍观瞻事大。思来想去,觉得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Y没有还我那三百块钱,倘他还了,我便不必再蹲在这里苦苦思索脱贫的方案,而有胆量与底气到面前这个美轮美奂的世界里面去走一走了。
彷徨片刻,还是迈步走入了长街,毕竟无论有钱没钱,一直蹲在这里我只会饿死。
打量着这个宏伟而瑰丽的雪中王国,我无法估量时间过去了多久,但看一看街上的人流量与各色建筑物的美观程度,再想一想那批人的办事效率,便猜度少说也有二十年过去了。
想我虚度二十年光阴,转眼间便从妙龄少女变成了一个猥琐女青年,心中不禁略感凄凉。再抬眼看看这世界,与帝都几无二致的设施格局,高楼大厦的外壁却都是反光温柔的特质玻璃,街道上没有任何能够造成污染的交通工具,只存在偶尔发出“叮铃”声响的古董脚踏车。行人们的着装不再臃肿,想必愈发高超的制作工艺已经能让人在凛冽寒风里穿上色彩鲜艳的春衣。当然,也有的人依然全副武装,但那“武装”却也是俏皮的、活泼的,带着点体验冬天的意味。极目远望,除去行人们的鲜艳衣着,整个世界一水的蓝白二色,蓝在距离我们数千米远的高空,白在高空之下的整个雪国。这个国度纤尘不染,纯净安宁却也生机勃勃,就是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个认知令我心中凄凉更甚,虽然这“更甚”看起来是毫无道理可言的。
目光稍往旁边偏,便见着了那个倒映在橱窗里的人影。那分明是一个极年轻的妙龄女郎,脸孔极为漂亮。我于惊吓之中久久不能回神,半天才想起摸摸自己的脸,摸完以后愈发确定橱窗里的那个人是我,正不知作何感想,便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就在我前方不远处。
做个很俗套的比喻,彼时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成了一坨坚冰,由内而外地冻得我全身几乎连动都动不了。其实,在彼此还是同窗时,Q和W与我的关系称得上是融洽,而我跳崖那一次的围捕也没有见她们两个露面。上前去打个招呼说声好久不见说不定还能重拾昔日友谊。
可惜我此时此刻只想赶紧与她们擦肩而过早点儿走人,我猜想这里面大抵有多重原因。按照总部的逻辑,我用一条命还了一条命,手里却还欠着两条命,若W与Q是敌非友,强行将我带回去,我多半还要再跳一回崖,跳完死了便死了,没死肯定还要再跳。我知晓生命之宝贵,这回有回圜余地,我自然不愿意再做一回冤死鬼。可那三个人丧命的源头毕竟是我,无论如何我的心中还是背负着难捱的愧疚,也不知该用什么立场和身份去面对故友,多方顾虑,总而言之,遁走是上上之选。
然而一时疏忽,竟忘了W实际上是个怎样的人。
当Q问我名字的时候,我随口胡诌了个雅致的名,总算是糊弄过去,岂知W与Q的名字比我的还要糊弄!
而当W说起故友时,眼底那真挚的哀思绝不似作伪,我当即眼眶一热,一句“我就是你那故友!”差点儿脱口而出,天知道我那变态似的自制力从哪儿来的,最终还是把那两人打发走了。
偷偷回头可以看见那两人已然走远,我便颓靡地蹲下来,目光茫然地发了一会儿呆,少顷,托着腮发愁地思索起来:“天地浩大,我该何去何从呢?”
就这样蹲了大半天,腿脚已麻木的没有知觉,饥饿感也不知不觉地泛了上来,我思来想去,决定找个位置打工挣点钱。
便随手推开一家餐馆的门,店里很是清净,我向柜台那边探了探头,高声问道:“劳驾——有人吗?”
“来了来了,”从柜台后边走出一个正拿着抹布擦手的大婶,大婶见到我,目光一亮,旋即道:“好俊俏的姑娘!请坐请坐,这是菜单,你想吃点儿什么?”
我道:“不用了,这位阿姨,我就是想问问您,您这店里还缺人手吗?”
大婶闻弦歌而知雅意,“你想帮我做事?”
我道:“嗯。拜托了。”
大婶笑着摆摆手:“我一个人顾得过来,再说你这姑娘细皮嫩肉的,我哪里敢糟蹋呀!”
遭到婉拒,我只好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做最后的努力试图说动大婶:“还好啦,别看我弱不禁风的模样,其实肩扛手挑斗狼打虎都不在话下的。一点也不糟蹋!”
大婶甩甩手上的抹布,歉然道:“不是我不想要你,是这店里真不缺人手,对不住了姑娘。我要去干活了。你若想吃点什么就喊我,打工就真的算了,不好意思啊。”
打工不成,我又不得不填饱自己的肚子,便只好扭捏道:“阿姨,我实话说了吧,其实我很饿却又没有钱,您能不能给我盛碗饭吃?”
闻言,大婶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皱眉道:“小姑娘,出来久了家里人会着急的,你别任性了,赶紧回家吧。”
“……”想必这位大婶是误会了些什么,我有口难言,只好泪流满面地道:“我没有……”
正巧此时,又一人推门走进来,我一见时机不对,只好抓住最后的机会,语速飞快道:“我就最后一个请求了!能不能给我看看您家的日历?”
大婶招呼完那位客人,转过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小姑娘,你也不小啦,别胡闹了,快回家去!”
我试图辩解:“我……”
大婶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叉着腰不耐烦道:“你到底走不走?”
我立即双手高举作投降状,顺便鞠了一个躬:“不好意思打扰了!”
走出小餐馆,我看见未来一片黑暗,毕竟是个没有过去与现在,名字和身份的人,走哪条路都走不通,甚至连填饱肚子都成为了一个难题。更不知道那群人究竟将雪国建立在了哪个雪山谷里,想要离开都不知道路。
我把外衣脱下来,琢磨着这大抵能卖几个钱,谁知这薄薄的一层衣服竟有那么好的保暖功效,甫一离身,大股的寒风便往余下的衬衣里面钻,我不堪忍受地重新披上这件衣服,决定再问几家碰碰运气。
谁知屡试屡碰壁,往脸上和身上抹泥也没有任何效果可言,令人发指的是,那些老板不给工打不给饭吃还情有可原,为什么连日历也不给我看?!
对着苍天比了数个中指以后,我又接连骚扰了几个行人,那些看骗子的眼神使我彻底放弃了希望。暮色四合,眼见前方有一家灯火通明的酒楼,我索性破罐子破摔,抹了一把脸,高昂着头走了进去。
引我就坐的小姐递给我一个点餐板,我沉吟片刻,在米饭那一栏按了三下。
矜持而慢条斯理地啃完三碗白米饭以后,我召来了刚刚那位小姐,坦荡且直白地承认道:“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可是我全身上下一分钱都没有,不过我会护理自动洗碗机,请问可以抵债吗?”
闻言,那姑娘用一种极其不敢置信的目光打量了我半晌,打量得我头皮都开始发麻,她才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不善道:“算了,你走吧,我帮你付。”
我感激道:“多谢!”
就在这个当口,我忽然瞄到大门口走进来两个人,正是白日里遇上的W与Q,心中无端略过一抹不祥的阴影,便借着那位好心的姑娘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心道现在不想脱也得脱了,便二度脱下外套,递给那位姑娘:“这个送你。”
那姑娘脸色肃然,将衣服退还给我:“我不能……”
我做了个襟声的手势,温声胡扯道:“这衣服总归值几个钱,若你不给我这个还你人情的机会,我会一辈子坐立难安的。”
那姑娘眨了眨眼,大概是看我表情分外真诚,没再说话,抱着那件衣服转身向后厨走去。
我便将头发散下来,稍稍梳理了一下,望着那姑娘的背影,小声道:“那么,后会有期。”
甭管面上怎样淡然自若,实际上我已经冷到手指颤抖,便将手背在身后,一边瞅着W和Q移动的方向,一边移出了大门口。
雪山的夜比白天还要寒冷数倍,我很疑惑自己怎么还没有被冻死,但是虽然还没有被冻死,却也已经被冻得半死不活了,迅速地跑过几条街区,步伐便慢了下来。左顾右盼间看见远方一家卖衣服的店铺,大喜过望,忙加快步伐。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马路两旁的街道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我走了数分钟,越走越觉得不对,心底发寒地回头望去,Q甜美的嗓音便响在耳边:“周小姐,你不冷吗?”
刹那间只见蓝光铺天盖地地照亮了整片夜空,陡然响起的尖利长鸣刺耳得令人头昏脑胀,停留在低空中的飞行器与地面上机甲的炮口整齐划一地指向我,散发着十足危险的气息。而那两个看上去无比渺小的人类——W和Q并肩站在一起,一个的脸不再埋在围巾中,笑得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正戏谑地打量着我,而另一个若有所思,看不出怀有怎样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