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长风万里

46、第 46 章

　　汐王府上，正摆着宴。客人是久不曾在汐王府出现的楚阳。
　　“三弟，今日怎么没去夕园，想到来看二哥了？”李圭提着酒壶，一边打趣笑着一边倒满了楚阳面前的酒樽。
　　楚阳难掩尴尬：“是四妹提醒我的。若不是她说起你，我今日还不会想到二哥……”历来耿直的心思不做任何掩饰地抱拳道歉道,“还请二哥原谅！”
　　“无妨。三弟的心情我能理解。”李圭押了口酒，抬眼好奇着,“不知道这一个月三弟有何进展？”
　　正巧他也想与人分享，楚阳喜滋滋地打开了话匣，说着这些天来相处的点滴，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她笑了，什么时候又因为某事怎么了……即使是很平常的小事，在他的叙述里也像件了不起的大事。
　　如果李圭不是深知楚阳乐天开朗的性格，他会以为他是在苦中作乐。大哥离京之前，所有京中暗线都交给了他打理，而其中之一，就有夕园。当初接手的时候，他很是吃惊，料不到大哥居然会监视四弟的夕园。在她一个多月前回来之后，他一度踌躇于是否该放弃对夕园的监视，毕竟这些年来，以他所知道的她，定然是不喜欢见到被人监控的局面。只是考虑许久，他还是默认了原来的安排。也许是心底有愧吧，记录着夕园每日动静的卷轴堆积了许久他都不愿去动。
　　而昨日却在接到楚阳要来的消息之后，不知道为了什么心情抑郁，突然鬼使神差地翻看了一直以来不去碰触的那些记录。以至于即使不曾亲眼所见，夕园中他（她）们实际相处的点滴，他现在也能倒背如流：
　　七月初三辰时一刻，楚骠骑上夕园，管家招待。园主朝夕隐于书房练字，直至午饭。下午，两人对坐闲聊至未时三刻，楚骠骑告辞回府。
　　七月初五辰时二科，楚骠骑至府。园主依旧练字，管家招待。午饭过后，朝夕在花堂树荫看书，楚骠骑练剑，至未时一刻归。
　　七月初六辰时正，楚骠骑至……
　　这样的相处，不像是男女交往，倒更像是为了履行承诺，而心不甘情不愿的敷衍。
　　可楚阳却无知无觉地兀自在那咧着嘴笑。李圭沉默着听他讲完，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这样的情形你真的满足了吗？”
　　“能见到她，能有机会与她相处，即使有时候不说一句话，即使有时候我也知道她在回避我，我也是很高兴的……再说了，二哥你不是也告诉我要想打动她，不能急于一天两天，我早做好了久长的准备，即使是一生，我也愿意等她！”那双光闪闪的眼里，带着三分甜蜜，七分坚定，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对面李圭眼里怜悯的神色。
　　李圭的眼光，逗留在楚阳说话时撰起的拳上，从紧握的拳和坚持的话语中，忽然间感觉到了他牢不可破的信念。这样的他，如何需要怜悯，又如何能用怜悯来怜悯他！
　　眼前忽然现出了这样一副场景：身着火红戎装的三弟，跨着最耐久的俊马，提着银光铮亮的长枪，像是最无惧的将军，单枪匹马英勇无畏地向着未知的胜利前进……
　　他需要的只有鼓励，想明白这点，李圭再度斟满各自酒杯，说完祝福的话，闷头灌了一大口酒。

　　今日，朝夕比往常活跃，面上浮起了多日不见的愉悦笑容，甚至于还轻快地哼起了歌。看着她在夕园这瞅瞅那逛逛，一脸喜悦地神情。又回想到楚骠骑在府上整整一个月她半死不活的表现，管家实在忍耐不住，拦住了穷极无聊却哼着歌正在大踏步的以脚丈量花园长方的她。
　　“公子这是因为楚骠骑不在而开心吗？”管家嘲讽的开口。
　　“一步三尺，三尺乘七等于二十一，一尺又是三十三厘米……”嘴里自顾自嘀咕着的朝夕，隐约听到管家的问话，头也没抬的唔了声。
　　“这一个月大半的招待楚阳的任务都落到了我的头上，而楚骠骑一不在，公子就这么高兴，不觉得失礼吗？”听到这一声唔，也许是气愤的缘故，管家第一次忘了主仆尊卑之分，直言斥起她的失礼。
　　“管家可是招待烦了？不过我已经答应了三哥的一年之约。”朝夕抬起头不以为意地问着，“要不这样吧，三哥喜欢练武，改天请个武师，那样也不用麻烦管家花费太多时间了。”
　　都说女子多情，眼前的她偏偏是个异类！得到她这样的回答，管家算是明白了。即使一开始他所看好的人不是楚阳，接触深了也会被他感动，可应该被感动的人反而无动于衷。深深为楚阳感到不值得的管家，耿直地把他的感觉说了出来：“公子言行不一，既然已经答应给他机会，那就应该从最基本的态度上试着接受他。现在连底下的丫环都知道公子不在乎他，端茶送水时的举动已经失去了对于一个客人应有的尊重。”
　　看到朝夕不语，管家再接再厉的道：“难道楚骠骑真心实意的对待公子看不出来吗？难道他的真心只能换来你的敷衍？难道公子真是个无情的人……”
　　一连三个难道，震得她再也回避不了，不由自主反思起自己的错。
　　她像是一头孤独习惯了的小兽，因为孤独如水更如空气般形影相随，所以早就学会自得其乐。多了一个人的存在，对于他人来说是多了一分热闹，对于她来说却是别扭。感觉上，似是有人侵入了她的生活，侵入了她的领地。
　　有好几次，她像一头被占了领地的兽，莫名其妙的恼怒，却又在接触到他为了她偶尔露出的一点点微笑而欢喜无限的脸，生生压下了怒气……本以为她只要对他不发怒，不驱赶，就是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却不知光做到这些还远远不够，对于单方面全力付出爱的他，还是不公平。那么，她应该怎么办？
　　手扶上额头，她无力的闭上了眼。
　　“公子，老奴刚刚失礼了……”把积压许久的话一吐完毕的管家，心情恢复了平静。弓着身体双拳作揖，想要跪下赔罪。
　　“管家勿跪。我没有怪你。”朝夕赶忙拉住管家手止住他下跪的身体，叹着气说出了她茫的心境，“我从小身边就没了父母，所以也没有人教我该如何面对感情。遇上男女之事，除了逃避，就是不理不睬……请你告诉我，正常的男女该怎么做，该怎样去相处？”
　　管家立起身，望着她真心的苦恼，心里忽然生了苍凉之感。话音里不由自主带上了既是怜爱又是指导的味道，答道：“男女相处，一般除了煮茶吟诗，就是相约出游。明日天气晴好，公子不妨与他一起去城中逛逛，好过在这园中相对无言。”
　　“恩，好，谢谢管家。”朝夕略微思索，点了点头，“那我去写封信，让三哥明日在城中等我。”

　　幸福像一只小鸟，随着接到信的那一刻起，就不停歇地在他耳边脑海欢唱。纵使一夜无眠，隔日的他依旧精神百倍。
　　隔天一大早，朝夕刚刚洗漱妥当，就听到了管家前来通传，楚骠骑到了。不是说在城中等吗？待见到他一脸欢喜的神情，朝夕便也明白了。小小的妥协，对他来说就是极大地满足。原来她真的待他这么不好！暗自叹了口气，叫了声三哥，便与他去马房牵马。
　　“管家，那么我今日就不回来午饭啦。”两人牵起马匹走到大门，对身后的管家刚要说声再见。
　　“公子！”管家不期然的叫住了她。
　　“怎么了？”朝夕回转头，看到管家似是难言的表情，颇有些疑问。
　　楚阳立在身旁看着，有些莫名的紧张，难道还有什么事不曾？不要，千万不要！他本是不会掩饰的人，望着管家的那一双眼里，已泄露了全部的心思。
　　管家看在眼里，这才决定开口：“请恕老奴多嘴。公子若真是决定接受，就该从身从心都接受。这样一身男装，根本不像……”
　　楚阳知道她不喜女装见人，怕她因此不悦，急急打断了管家的话：“没关系，没关系。四妹不想穿女装就不穿！”
　　原来打从早晨一见着这身素白的男装，他就一直皱眉的原因就是这个。朝夕明白原委，对着管家诚心浮起一个笑容，而后转向楚阳说道：“不，管家说的对，既然接受，就该全心全意。三哥，你等我片刻，待我换身衣衫。”
　　果真，待她小半柱香之后出来，衣装已经变了。虽然颜色依旧素雅，虽然不施粉黛，却是真真切切的女装，的的确确的一个女子。楚阳极想好好看看，却又因担心她会恼怒，只能偷偷的不时转过眼来，而后极快的装作无事般撇开眼。
　　那样的别扭，看在朝夕眼里，好笑的同时也替他伤心。二人若不同心，岂能同行呢？同心的前提，就是双方同等的付出。当即打定主意开口去除了他的担忧：“三哥，我是为你换上的，你要看便看吧。”
　　被她说破了心思，虽然窘迫，但他还是抬起了头，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底热烈而兴奋。
　　“怎样，三哥可曾满意？”朝夕被他专注的眼神盯得有些奇怪，只能开着玩笑来转移他的注意。
　　两朵红云无法躲藏的出现在他面上，楚阳点点头，低低说道：“四妹，今日你真美！”
　　听见赞扬，朝夕只是清浅一笑，直直望向楚阳的眼，直接而明白的说道：“从今天起，便是真正一年之约的开始，我会努力打开心结，也会努力与你相处。但是如果一年之后我依旧不能改变我以前的想法，希望三哥也能真正放弃。可以么？”
　　“好，四妹如果不放心，我可以发誓！”楚阳举起手望着天就要说出誓言。
　　她拉下他手道：“我相信你！走吧。”
　　望见拉住他的那只手，楚阳不禁笑弯了唇，晶晶亮的眼光彩夺目。直到她放下手，才回神般对管家道别。
　　挥着手遥望着他（她）们出门远去的身影，管家笑容满面，公子，正在一日日长大！

作者有话说

　　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