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兮凤兮归故乡》柳非音

5、第 5 章

　　苏凌一怒之下忘记这是在人间，直接飘进了旁边的一家成衣店，都没用走的。

　　街上的人很多，好在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凤兮叹了口气，不明白他为何又要突然生气，低头也进了成衣店。

　　苏凌身上的衣服还是几个月前在敦煌时买的，粗布麻衫，穿着不舒服就算了，款式也不好看。而这成衣店里的男装，无论款式、花色、布料，都很令苏凌喜欢。

　　他试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质地柔软，颜色润眼，领口和袖口分别用银色的丝线绣着几朵曼珠沙华。曼珠沙华和伏龙骨花的本体长得很像，苏凌对它一见钟情爱不释手，总觉得这便是他的象征。

　　那袍子一看便是价格不菲，凤兮悄悄拉了他的衣角，小声道：“我没有带钱。”

　　苏凌的眼里写满了我不信：“你不打算给我买吗？”

　　凤兮看着他，敷衍道：“等下次看到好的再买给你，这件你穿着也不好看。”

　　就知道这蛇妖小气，不想给他花钱。

　　苏凌冷笑着反驳她，“我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下次给你买两件好吗？”

　　“我偏要这个。”

　　凤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妖果然是不能宠的，给他几分好脸，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红线缠在指尖，凤兮刚要给他点惩罚，苏凌却突然伸手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稚嫩，细着嗓子喊道：“娘子，你不能因为我是个傻子，就对我不好。你不让我吃饭就算了，你还不给我买衣服，嘤嘤嘤……”

　　凤兮皱眉，他这是要做什么？

　　成衣店的老板娘闻声赶了过来，先是看了眼柔弱白净的苏凌，又瞧了眼满脸凌厉的凤兮，指责她道：“这位夫人，既然你已经嫁给了小相公，想必是不嫌弃他的缺陷，那好好过日子就是了。看您也不像穷人，怎么能如此苛待自己的夫君？”

　　凤兮的脸阴得厉害。

　　苏凌像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躲到了老板娘的身后，一双潋滟的眼睛，似笑非笑的望着凤兮。

　　那妇人又批判她道：“女子谨记三从四德，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凤兮低眉垂首，脸色黑的史无前例。

　　再度抬起头时，却不见了苏凌的影子。

　　无奈之下，凤兮只能任她说教，等到从成衣店出来时，街上的人依旧很多。

　　空气干净，没有一丝妖气。

　　凤兮垂首，细长干净的五指间红线隐约浮动，她勾了勾唇，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她在城外的乱葬岗找到苏凌的。

　　他抱着酒坛，倒在了一座空坟旁。四周有绿幽幽的鬼火飘动，应着夜鸦呱呱的叫声，分外的凄惨。

　　这只妖，竟然还跟人学会了喝酒。

　　凤兮伸手点在苏凌的眉心，他咂了咂嘴，懒洋洋睁开一只眼，见是凤兮寻来了，竟然去抓她的手。

　　凤兮伸手将他弹开，几条红线攀上他的手臂，如同火烧一般的疼痛，苏凌瞬间惊醒，难以置信的望着凤兮：“你又想伤我。”

　　凤兮不语，柔软的手拉过他的手臂，在他腕上虚空一划，一条红线便盘在了那里，渐渐消失，仿佛融进了身体里。

　　“我本来不想用这招的，但是你太顽皮，竟然还想要逃走。”

　　苏凌揉了揉发疼的眉心，语气不满，“谁让你连件袍子也舍不得给我买。”

　　“是你要禁锢我的自由，我跟了你三百年，别说修仙，怎么反而身上的妖气更重了？”

　　“凤兮，你说话啊。”

　　没有理会他，凤兮拉起他的手，往城里走去，“我以后看折子戏不打算带你去了。”

　　“为何？”

　　“因为你看多了感情戏，竟然还学会了痴男怨女的那点事，这样发展下去岂不是要出事？”

　　这句话，是凤兮在心里回答他的，她只冷冷说道，“没有为什么。并且我还想，将你变成伏龙骨花揣在袖子里，这样带着方便，你也不会给我惹事。”

　　“主要是我不需要穿衣服而你节省了买衣服的钱对不对？”苏凌冷笑着回眼看她。

　　凤兮眨眨眼睛，不置可否。

　　苏凌也不是不能妥协，只是他有个要求：“那变成花，可以把我揣在怀里吗？”

　　凤兮的嘴角抽了抽：“不可以。”

　　这条妖龙真是越来越色了。

　　苏凌的领口有些凌乱，凤兮与他并肩站着，顺便伸手给他整理，笑道：“新月坊大户李员外家最近出了点事情，趁着夜色深，我们去看看。这次的事不小，从洛阳追到长安，收了妖再加上成就良缘，应该有很长一条红线呢。”

　　苏凌很早之前就知道，凤兮每去一个地方都是有目的的。在那里，她有时心情好会顺道收妖，有时会祈福，但最多还是给人撮合姻缘。她的天书里记满了天地间人鬼神的缘分，她手中的红线，可以杀人，也可以成就一段天赐良缘。

　　她如今，已经收集了几千条红线。他不知道她收集红线是在做什么，他也问过，她也总说她是神，不过是在履行神的责任。

　　可苏凌总觉得，这只蛇妖收集红线的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凤兮握着他领口的手忽然一紧，眼中闪着薄薄的寒光，“你又在心里骂我是蛇妖？”

　　苏凌暗骂一声，堆起笑，热切道：“哪有。我在想，你真是天上人间最美的伏羲氏后裔，没有之一。有生之年能认识伟大的你，真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呢。”

　　松开手，凤兮笑道：“再忤逆我，就将你送回黄泉去，看你那三千美妾不把你榨干了。”

　　苏凌脖子一缩，道：“不要，不要回去。”

　　凤兮这才满意。月黑风高，两人闲逛一般往城里走去。

　　月光轻柔，身侧的凤兮忽地对苏凌嫣然一笑，她的这种笑容苏凌很熟悉，但觉一股寒气立刻沿着脊柱窜了上来。

　　果然，她说道：“今日你似乎很喜欢那家成衣店里的衣裳？”

　　“不喜欢。我一点也不喜欢。”

　　凤兮轻轻‘嗯’了一声，眯眼道：“我说你喜欢你就得喜欢。”

　　“……”

　　城内。

　　熟悉的长乐大街。

　　熟悉的成衣店。

　　熟悉的一男一女。

　　苏凌的头深深的低着，像犯了错的孩子，表情很委屈。

　　“为什么？”

　　他问凤兮。

　　凤兮咬了一口从厨房顺来的梨子，香甜的汁水从喉咙一路进到了胃里，她开心道：“什么为什么？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苏凌忍住心里的怨恨，问道：“为什么是我穿女装？”

　　凤兮华丽的一转身，她本就生得清丽，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男装倒更显得精神，像极了长安城里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儿。

　　“因为……我让你穿你就得穿。”

　　“……”

　　苏凌想离开的心情从未有过的强烈。

　　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是不是只要杀了凤兮，他就是自由的？

　　杀掉她……杀掉她……杀掉她……

　　可是，妖精怎么能杀得了神仙呢？

　　妖精怎样才能杀掉一个法力高强的神仙？

　　他抬眸，望着懒洋洋倚在窗台上的女子，眼中深意几许。

　　淡淡的月光透过纸窗，凤兮吃完了最后一口梨。苏凌主动将衣袖递了上去。

　　瞥了眼那刺绣绢花的袖口，凤兮难得开口拒绝，“唔，新买的衣服，就算了吧，我不是每次吃过东西都要擦嘴的。”

　　苏凌好看的脸抽了抽，抿唇道：“可是以前你也用人家的新袍子擦过嘴巴啊！而且这个也不是买的啊，是偷好吗？！”

　　凤兮但笑不语。

　　两人还未行至新月坊，万丈之内的月光于一瞬之间变得朦胧，满月上出现一抹浅浅的红晕。

　　凤兮忽然停住，勾唇笑道：“今天晚上可真热闹呢。”

　　热闹？

　　苏凌不感兴趣。

　　原本他对人间很是向往的，可是来到人家的这几百年全部都跟在这个女人身边当牛做马，他觉得其实人间也不是那么好玩儿的。

　　前面不远处便是新月坊，凤兮男装俊美英气的脸上浮出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单手在空中一拂，伴随着‘咯吱’的声响，似乎有一道水色无形的门被打开。

　　苏凌没有出声，他闻到了很重的妖气，既强大也可怕，他躲到了凤兮身后。

　　这个动作是他遇到危险时习惯性会做出来的。

　　每一次凤兮收集红线时他都希望她遇到一只法力高强的妖怪，然后把她吃了。

　　这样他就自由了。

　　他是一只有格调有品位的妖，心中只有自由和远方。

　　他才不愿意永远困在一个谪仙身边。

　　李府。漪园。

　　梅娘将一缕细发别到耳后，信手变出一只托盘，上面有一杯清茶、两碟糕点，她眨了眨眼，上了二楼。

　　李璟已经进了里间，屋内一灯如豆，他拿起书卷，看了两眼却又放下。

　　心绪不宁，什么也看不进去。

　　他又想到了那个妩媚的女妖精。自从她出现后，家里就总是出现奇奇怪怪的事情，米缸里的米一夜之间变成了稻壳儿，池塘里的锦鲤全部翻白眼死去，旱地开出了莲花，荒年才会出现的老鼠竟然敢出来咬人……还有下人说，就连他住的这个漪园，半夜也总有人在跳舞唱歌。

　　可是他除了被那个女妖精缠上，其他一切都还算正常，他看不到他们说的，漪园里夜夜笙歌诡异万分的景象。

　　“公子是在想奴家吗？”

　　李璟被吓了一跳，梅娘就那么突然的站在面前，红裙迤逦拖地，领口有一串盛开的傲人梅花，眉眼带着几许妩媚的笑意。

　　“你……你怎么进来的？”

　　“公子难道以为外面那些符纸会对我有用？”梅娘会心一笑，身姿妩媚的坐到了他身侧，一只长腿，竟然毫无顾忌的放在了他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