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兮凤兮归故乡》柳非音

4、第4章

　　第六天。

　　凤兮带着后羿的神弓去了月宫。

　　嫦娥似乎比前些天更为消瘦，天篷整日来烦扰她，赶也赶不走，她已经被折磨得快没命等到凤兮来找她了。

　　见到凤兮，嫦娥才勉强有些精神，将她拽进宫里，急切道：“怎么样了？你去见羿哥了吗？”

　　凤兮浅笑：“嗯。”

　　凤兮摊开干净的右手，一把金色的弓箭倏然出现，将弓送给嫦娥：“唔，羿说他如今凡胎□□上不得月宫，要我先将这射日用的神弓给你，他在人间等着你。”

　　嫦娥将弓抱于怀中，如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贝：“那，你何时送我下凡？你答应好我的十日期限……”

　　凤兮打断她：“仙子也是答应过凤兮，要将桂树的种子给我。如今距离月桂树成果还有些时日，我若送了你走，谁给我摘月桂树种？”

　　嫦娥脸色倏然变得苍白。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呢，凤兮才不会理所当然的帮助她。她险些，忘记了她们之间的交易。

　　凤兮笑意盈盈，“仙子不必心急，凤兮承诺的一定会做到。但是月桂树不可以有半分差池，所以还要请仙子等一等。”

　　嫦娥思忖片刻，觉得她说的也对，便点头同意了。抱着后羿的神弓说话，只当是心爱的人在陪着她。

　　凤兮离开时，瞧见玉蟾化了原形在池边吞云吐雾，便含笑走过去，道：“今夜天篷可不会来呢。”

　　瑶池那边，五彩祥光仙乐绵绵，是天帝在宴请众神明。天篷身为银河守卫的将领，自然抽不开身。

　　荷叶上那只金色的小蟾蜍口吐人语：“那么，仙子的心情定然会变得很好。”

　　凤兮眼中笑意很深：“不知玉蟾仙子以为天蓬元帅如何？”

　　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飞上了小金蟾的脸颊，玉蟾支吾道：“她们都说元帅是天界除了小碧仙君以外第三好看的人儿。”

　　凤兮疑惑道：“那么第二的是谁？”

　　玉蟾小声道：“是小碧仙君。”

　　凤兮不理解：“他不是第一的么？”

　　“第一美丽的，自然应属海王殿下。”

　　玉蟾的话说到最后，已经渐渐有些低不成声。

　　因为，凤兮一张妖美的脸已经开始僵硬。

　　她，最讨厌别人提起海王忘川了。

　　凤兮翻了个白眼，拂袖离开。

　　是夜。

　　长安城。

　　帝都琉璃夜，美人提灯，笙歌燕舞。无数雕栏画舫停靠在河岸上，人来人往，月影疏动。

　　皇城。

　　守卫抱着银枪不断的点着头，昏昏欲睡。

　　一辆马车，低调的从宫门缓缓驶出。

　　因了半夜有人敲当铺的门说要典当，凤兮怕苏凌被吵醒好梦发起床气，便亲自下楼来，正巧送走了客人要回房间，却瞧见院外停了辆马车。一个穿着宦官衣服的人走了下来。

　　来人见屋内灯火尚有，便进来恭恭敬敬弯腰道：“凤姑娘，陛下有请。”

　　凤兮平静的眨了眨眼，不理解皇帝半夜三更找她做什么。

　　可她很快便反应过来，皇帝他人毕竟远在长安。他们大半夜的到扬州……怕是很早便从长安城出发，今夜才到罢了。

　　他们是凡人，又不像她，能够日行千里。

　　凤兮是真的懒，她自然不想去的。可他是人间的皇帝，座下有九龙之气，她不得忤逆。况且她受过他父亲的恩惠，答应会佑他平安。

　　于是，本欲打算睡觉的凤兮不情愿的进了轿子。

　　轿夫才抬起了轿子，便觉得眼前似有一阵轻盈的雾气，雾气过后，他们的脚，便踏在朱雀大街的石砖上了。

　　未央宫。

　　殿内偌大的铜炉烧得火红，皇帝负着手，焦急的绕着铜炉走来走去，口中念道：“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呢……她有法术，见到宫里头的人应该很快就能来的？早知，早知当初说什么也不能让她离开长安的……”

　　他正急得焦头烂额，便见门口一阵奇异的香气传来，白衣女子宛如从天而降，衣袂轻盈，脸上笑意清浅，梨涡醉人，“凤兮参加陛下。”

　　皇帝眼中惊喜一闪而过，连忙过去扶起她手臂：“凤卿家不必多礼。朕没有想到，这么晚竟真的可以请来你。”

　　凤兮笑道：“对于陛下而言，凤兮随叫随到。”

　　皇帝心中一阵感动，“凤卿家，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朕最近总是在做噩梦，梦里有个女鬼，蓬头散发，双目无珠，还抱着个死婴儿要朕去地府接他们。她手上全是血，她手上全是血啊……”

　　凤兮瞧他眉心果然有一团黑气在往外冒，是被鬼缠上身的兆头。可是这皇宫素来有强大的结界，一般的妖物都靠近不得。就连她每次进来，都要费上一番力气呢。

　　摘下手腕上的桃木珠链递给他，嘱咐道，“睡觉时放在枕边即可。”

　　皇帝接过，就要往腕上套去，凤兮不轻不重的阻止他：“陛下切记，这东西不能戴在手上。”

　　皇帝对她从来都是无来由的信任至极，认真的答应了她。

　　凤兮要走，皇帝却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凤兮，朕可不可以再见一次郑妃？”

　　凤兮叹道，“陛下，人鬼殊途。活着的人，还是少惊扰死去很久的人为好。”

　　皇帝苦笑：“好吧，朕知道了。朕凡事都听你的。”

　　凤兮出了宫，找了处无人的地方，放开纸鹤，驾鹤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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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川不在的这几天，凤兮的日子过得可算安静，她每日在书房阅读史料，希望能从中找到催熟月桂树种的法子。

　　要说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后院那只也会开口讲话的死神兽——白羽。

　　因为自从白羽会说话以后，就变得很聒噪。

　　“凤兮，你将我家主子拐到哪里去了？”

　　凤兮提着水壶正在后院浇花，便听到白灵在跟她怒号。

　　凤兮隔空划了几道，一只铁笼便倏然出现，将白羽罩在其中，它气得呲牙裂嘴，扑在铁栏上朝她大吼：“凤兮，你还我的海王殿下！”

　　凤兮漫不经心的扯开话题，“小白，你主子不在身边，我自然要替他好好照顾你。还有，以后对我客气点。”

　　白羽用两只前爪死死撼动铁笼：“我呸！谁要你照顾？你放开我，放开我啊！”

　　凤兮哈哈的笑了：“小白，你本来就长得很丑，现在一生气，就变得更丑了，哈哈哈哈哈哈……”

　　白羽低吼：“你这只丧心病狂的蛇精！我一定要去天帝那里告你的状，就你这个疯子，还妄图贪恋海王殿下的美色。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凤兮笑得更欢了，眼中有诡异妖娆的红色一闪而过，她突然摇身一变，细长匀称的两条长腿便成了硕大的蛇尾，白玉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森森的寒光。藏匿在花圃里的田鼠吓得四下乱窜，地龛里的土地也缩进了深处，蝴蝶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地间，风云急遽变幻。

　　凤兮仰天大笑：“哈哈，这叫伏羲。不是蛇精。”

　　说完，用力甩着尾巴不知向何处游去了。

　　待到一切恢复平静后，铁笼里那只缩成一团的白球才舒展开来，白羽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不要动不动就变出尾巴来吓人好吗……”

　　其实，它想说的是：人不作，就不会死。伏羲氏后裔做到凤兮这份上，已经可以去死了。

　　但是，它不敢啊。

　　艳阳下，阴影里。

　　一双美丽无双的眸子在注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苏凌是恨凤兮的。

　　自从他逃离地府来到人间遇到这个女人后。

　　她限制他的自由，把他当作苦力，压榨他，从不关心他。

　　“小苏。”身后传来女子清柔的一声轻唤。

　　苏凌僵着身子转过头去，但见凤兮已然恢复人身，上前挽住他的手臂，歪着头笑道：“小苏，陪人家去趟洛阳嘛。”

　　“上个月不是才去过？”苏凌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人家还想再去一次嘛……”

　　“你好好说话。”苏凌没好气的推开她，看着她，眼底一片深邃：“凤兮，你打算何时放了我？”

　　“跟着我修仙不好么？”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

　　“我问你，你会同意吗？”

　　“自然不会。”

　　“那我还问你做什么。”

　　“……”

　　洛阳城。

　　人声鼎沸的戏楼里正在上演一出长亭古道上的离人送别。

　　在座的有人感动的落了泪，身穿樱色长裙的女子瘪瘪嘴，翩然走了出去。

　　苏凌在后面默默的跟着。

　　他跟了凤兮三百年。

　　这百年里，每到一个地方，凤兮都会去戏楼听一出男女离别的折子戏，然后不言不语的离开。她明明是来追妖的，可是总是做一些与这无关的事，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他去问了，凤兮就会恶劣的用红线封住他的嘴，警告他不该问的别问。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人来人往，可是凤兮站在人群中，苏凌总是一眼就能看到她。

　　他总是觉得自己是痛恨她的，所以才会这样清晰的记住她与世清然的身影。

　　凤兮凝望着渐渐远去的一对母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苏凌不明所以，问她：“有情况了？”

　　凤兮不能确定，只告诉他道：“他们没有影子。”

　　而且她发现，这城里的很多人都没有影子。

　　苏凌低头看了看地上，他也没有影子呀，这有什么不对么。

　　凤兮摸摸他的头，笑道：“小苏你是伏龙骨花化成的人身，是半妖半鬼，有时候没有影子很正常。可是他们是人，没了影子就相当于行尸走肉。”

　　话说到这份上，苏凌只听懂了一件事，她又说他是妖。

　　原来他都跟她去过那么多地方，原来他跟了她这么久，她还是嫌弃他是一只妖。

　　苏凌心里不由得一声冷笑。

　　没错，他就是一只妖。一只被她禁锢自由，恨着她的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