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兮凤兮归故乡》柳非音

3、第 3 章

　　过了三天，离凤兮答应嫦娥的期限只有不足七日，而她依然每天只顾自己纵情享受，只说不是不到，时辰未到。等那时候到了，事情自然就会解决。

　　而忘川却觉得，这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懒惰想法。因为无论是做神仙还是被贬下凡，凤兮都还是凤兮。还是那个自私自利，不顾一切，骨子里执着到死的凤兮上神。

　　第四天的时候，阳光极好，凤兮早早的起床到楼下对账。巳时将近，门前地上有人影一晃而过，凤兮停了下笔，红唇弯起好看的弧度。

　　忽的，门口出现了一双贵气十足的白色缎金边靴子。

　　进来的少年，穿着碧色的宽大袍子，领口和袖边用金丝线绣着诡异美丽的曼珠沙华。一碧眸杀气四溢，原本苍白俊朗的面容也因为这双细长的桃花眼而变得妖冶美艳。

　　折扇轻摇，来人朝凤兮嫌弃道，“真是搞不懂海王殿下怎么就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碧玉卿对于忘川专情凤兮这件事上，从一开始就抱有恶劣的反对态度。这百年来，对凤兮也从来没有过好脸。虽然也会跟她开玩笑，但终归还是一副不喜欢她的姿态。

　　海王忘川身上只看得到温柔，像水，像月光，浅浅淡淡的，却深入人心；而碧玉卿虽为神，却十足的妖孽如精，风流入骨。凤兮认识他们都有上千年了，碧玉卿又对忘川忠诚，是以凤兮自然也习惯他对她的强大敌意。

　　“妖道，你怎么不说话？”碧玉卿见凤兮不理她，便又口出狂言：“你别以为有殿下撑腰本座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且不说如今你凡胎□□，形神浑浊，单是本座一根小拇指，就可以把你压到华山下头，跟你那三圣母姐妹作伴。”

　　凤兮只听到了前两个字，眼神一亮，“妖道么？”

　　碧玉卿冷哼：“身为谪仙却入了道家，据说还曾收过徒儿授人术法毁人前途，不是妖道是什么？”

　　凤兮嫣然一笑：“你再说一遍试试。”

　　碧玉卿摇扇子的手一滞，神态表情仍然桀骜不拘，末了过很久却只是哼了哼，扭过头去不吭声。

　　面对凤兮，他果然还是没胆子第二次较劲。

　　片刻沉默后，只闻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碧玉卿漂亮修长的手指，被一圈金色的链子锁住了，金锁越箍越紧，修长的十指隐隐发红。

　　“啊——是谁说你凡胎□□法术尽失的？你怎么还可以用捆仙锁？”天杀的，是谁这么坑爹啊！

　　“嗯。”

　　“本座……啊！你这毒妇！啊啊啊我的脸……打人不打脸你不知道吗？！”

　　凤兮冷笑，“不知道。”

　　碧玉卿捂着半边脸，怨毒的瞪着凤兮。

　　忘川的身影出现在楼上：“兮兮，是我叫小碧来的。”

　　凤兮翻了个白眼，拂袖离开。

　　碧玉卿对着凤兮的背影狠狠吐了口唾沫，才飘去楼上找太子。

　　门一关，碧玉卿立马向忘川告状：“殿下，你看！”

　　他怒指着自己左边高高肿起的脸：“那悍妇打的！”

　　忘川无奈道，“兮兮她一向乖巧温顺，怎么会平白欺负你，一定是你先惹怒了她。”

　　乖巧温顺……

　　碧玉卿脸色有些不自然：“你真是被她弄得鬼迷心窍了！”

　　那四个字真的可以用在她身上吗？！

　　忘川道：“我心甘情愿。”

　　碧玉卿还欲劝他，却被他打断：“小碧，我这次召你过来确实有事。你可记得太上老君那里有一种丹药，能让人吃了忘记前尘感情的药？”

　　碧玉卿闻言窃喜，两眼放光：“殿下你终于决定放弃妖……凤兮了！”

　　忘川微微一愣，温柔笑道：“不是我需要的。”

　　“那一定又是为了那妖道！”碧玉卿再度激动，指着自己发疼的脸颊，一字一顿道，“要是毁容，我就不活了！从此以后东岳大帝座下再也没有大弟子了！海王忘川再也没有朋友了！！”

　　“小碧……”

　　“别劝我，没用。”

　　“小碧……”

　　“说了别劝我。”

　　“你的脸已经无碍了。”碧玉卿满面狐疑的接过海王殿下递来的镜子一照，镜中美人如玉，脸色润泽，哪还有之前的红印子？只是这火燎燎的疼痛感不减分毫，分分钟暗示他才被凤兮抽了一巴掌。

　　碧玉卿捏紧了拳头，心知又是那妖道搞的鬼！

　　碧玉卿就算再不喜欢凤兮，无奈他和海王殿下既是百年好友也是君臣，只好答应他去偷太上老君的仙丹。

　　临走前，碧玉卿问忘川：“你贵为四海之王，为了她不惜来到凡间，如今又要为了她去偷天上的东西。忘川殿下，你就不怕有一天会为了她迷失自己么？”

　　忘川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说，“如果海王妃不是凤兮，那么我答应做这海王又有何意义？”

　　所以，凤兮就算不着急嫦娥所托，他也要帮她做好第二手的准备。而最坏的办法，就是让嫦娥忘掉后羿。他恍然记起，以前的凤兮天性执着，性格讨喜，即使一个人，也会永远乐观。

　　可是，那个凤兮再也回不来了。

　　第五天的时候，凤兮还不着急，并且欣喜的发现一件事：白灵会开口说话了！

　　白灵的第一句话：“主人，人家是母的，母的啦！”

　　凤兮不悦的摸了摸它的头，“谁告诉你的？你和白羽一样，是公的。”

　　白灵不解的向身下看了看：“母的吧……”

　　凤兮：“公的，我说是就是。”

　　白灵：“……”

　　忘川拿着白灵最爱吃的玫瑰糕走进来，掰成小块给它吃，温柔地摸它的头，轻声劝它道：“白灵和白羽将来都会修炼成人身，会在一起的。”

　　白灵面露欣色。

　　凤兮阴森森继续道，“就算你们都变成男人，我也要让你们在一起的。”

　　忘川冷汗。

　　白灵冷汗。

　　凤兮神色认真的看着水晶球，球内星星点点闪着不同颜色的光芒，忽然道：“出现了。”

　　“什么？”忘川和白羽同时道。

　　“殿下，今夜阳光明媚，不如与凤兮去不周山游玩一圈可好？”凤兮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如是邀请忘川。

　　忘川温柔的望着她，“我陪你。”

　　凤兮念动咒术，缩地成寸，瞬行千里，不多时两人便到了一处冰泽前。

　　这片湖水，冰封千里，红蓝交错，没有月光却是万丈之内亮如白昼。遥遥望去，无边无际的天尽头似乎有一座倒塌的巍峨高山。

　　一条人首蛇身全身发着青黑色浊气的庞然大物绕着巨山飞来飞去，口中不断吐出青色的火焰，将周围的一切笼罩在浓浓的地狱之火中。

　　忘川悲凉的遥望它：“可怜的共工。”

　　“殿下真是菩萨心肠。”凤兮笑道，拉着他，沿着寒冰刺骨的湖边行走。不多时，忘川的身子便承受不住寒冷，轻微的咳嗽几声。

　　凤兮停下来，问他：“还坚持得住吗？”

　　忘川微微一笑，“无碍。”

　　两人走了没多远，便看见一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穿着粗布麻衫，银丝一样的胡须已经及到了地上，手中提着一盏琥珀色长明灯，目色肃穆的望着湖对面，一动也不动。风吹过他的胡须，竟然也不能带起半分。

　　忘川不解的看向凤兮，凤兮面色寻常，笑而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湖对面密密麻麻集满了很多的人，男女老少，虽是身形飘渺模糊，但不难看出他们的衣饰穿着的年代都有很明显的不同。那些人有序的排成队伍，后面的人将手臂伸直搭到前面人的肩上，就这样，蹒跚缓慢行进。

　　他们的步伐一致，表情同一，气氛诡异的安静。

　　这些不是人。

　　一群“人”，浩浩汤汤苍白着脸走进了冰湖里，覆着积雪的湖面湮没了他们。

　　凤兮淡淡道：“这些冤魂里，有当年共工撞倒不周山时无辜受害的人，也有历代闯入弱水中溺死的人。他们的魂魄无法进入轮回道，只能日夜的徘徊在已经结了冰的弱水湖边。”

　　凤兮看着那盏琥珀色的灯，勾唇一笑，“可是有了后羿的泥塑之身在这里守岸，再厉害的魂体也不敢越界过来，所以才会选择进入弱水下，弱水通往三途河，可是……他们明早还是会被赶上来。”

　　“为何？”

　　“因为——”凤兮嘻嘻一笑，神情明艳动人：“地狱也容不下他们。对他们来说，被人间抛弃，又被黄泉所不容。不过海王殿下可以念一段往生咒试试，兴许可以救他们脱离苦海。”

　　忘川天性善良，见此情景只觉得心中疼惜，双手合十，竟然真的在弱水湖边超度起众魂。

　　一层淡淡近乎于无的金光，从忘川身上隐隐浮现。

　　凤兮定定看了他良久，转身向后羿走去。

　　“凤兮，你来了。”

　　泥塑的后羿，声音干涩的开了口。附在他身上的泥块，一块块剥落下来，露出沉淀过经年岁月的长袍。

　　凤兮笑道：“凤兮再次叨扰了。还请王上见谅。”

　　后羿僵硬道：“那个浑身笼罩着佛光的年轻人，是谁？”

　　凤兮道：“是现任的海王忘川。”

　　后羿手中的长明灯火光一晃：“忘川么……竟然，已经过了千年啊。如今外面是什么朝代？君王如何？”

　　凤兮道：“是盛唐。国泰民安，皇帝很精明。王上大可放心。”

　　后羿点了点头。

　　凤兮垂首，又道：“凤兮为前几日给王上带来的苦恼深感罪责，如今能做的，便是将受我佛恩惠的海王殿下送来王身边，他会背诵所有的经文，一定和王上很谈得来。”

　　后羿明了的点头：“那么凤兮，你想得到什么？”

　　凤兮浅笑：“王上说笑，凤兮不敢。”

　　后羿道：“说吧。如今于我而言，一切皆是世间浮尘。”

　　凤兮便不客气了，“凤兮只需借射日神弓几日。”

　　后羿没有动，他背上的那把金色长弓便飞向凤兮，凤兮抬手接住，嫣然一笑：“多谢王上。”

　　“以后，不必喊我王上……这个王，我做了千年，已经乏了。”

　　说完，后羿又变回了死气沉沉的塑像。

　　就这样，凤兮绝口不提嫦娥，却向后羿道了歉。

　　就这样，凤兮随意用海王殿下换了射日的神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