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兮凤兮归故乡》柳非音

2、第2章

　　天快黑的时候凤兮才回来。

　　看到忘川还在的时候她并没有很惊讶，只是在听他很是淡定的说打破了装伏羲氏蛇皮瓷瓶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黑皮小本子，心疼的捂着胸口在上面记下：七月十六，海王忘川打破无价之宝一只……

　　忘川望着她的举动，眼神充满了宠溺，无奈的笑道，“兮兮，你若真的很缺钱，等你跟我成亲的时候，这些凡人之物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闭嘴！别跟我笑！”

　　“兮兮，我不是故意的……”

　　“闭嘴！赶紧从我面前消失！”

　　“兮兮，我留在这里陪你不好么？”

　　“不好不好！啊啊啊，我的鳞片……”

　　“兮兮，你是我的未婚妻……”

　　“闭嘴！不准提未婚妻三个字！”

　　海王殿下闭嘴了。

　　凤兮抚额：“殿下，如今的凤兮只是个谪仙，你这么死乞白赖跟着我，不怕别人说笑么。”

　　忘川深情且坚定道：“今生今世，我只爱凤兮一人。你是谪仙，我陪你做谪仙。你是凡人，我陪你生老病死，转世轮回。下一世，我们还要做夫妻。”

　　“话说的真好听，”凤兮阴阳怪气的笑了，问他，“那么，如果我是妖呢？”

　　忘川困惑的看着她，“你怎么会是妖？”

　　凤兮没好气道：“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于是，忘川便留在了凤兮家，并且是住在凤兮房间的隔壁。

　　子夜时分，凤兮准时醒来，趿着木屐披了外衣，睡眼朦胧唤醒后院酣睡的白羽，打算再访月宫。

　　今晚的白羽有些奇怪，凤兮叫它半天不答应，硬是拉着它耳朵才将它从草丛里拽出来，翻身骑上去，感到白羽几乎要挣扎着摔她下去，却一瞬间恢复了平静。忘川便清清楚楚的站在面前，对她温柔一笑。

　　他永远都是那么的温柔。

　　忘川道：“你要去哪里？”

　　凤兮也不打算隐瞒他，“昨夜答应了嫦娥仙子的，要去广寒宫。”

　　“兮兮，你果然还没有死心。”

　　凤兮沉默了。

　　一时间，无人开口。只有夜风卷起落花穿过紫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

　　沉默了许久后，忘川突然笑了，轻轻一跃坐到凤兮身后，轻轻抚摸白狮的头，柔声道：“走吧，去月宫。”

　　凤兮冷笑下令：“白灵，甩他下去。”

　　忘川垂首笑道：“它是白羽。”

　　凤兮低头仔细一瞧，果然！

　　白羽的额头有一缕极细极细不易察觉的金毛。

　　再一看，草丛深处那只四脚朝天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才是懒货白灵！

　　难怪它刚才会不听她的！

　　“走吧。”忘川轻声吩咐，白羽一跃而起，凤兮来不及阻止，两人便奔月而去。

　　及至月宫，嫦娥早已抱着玉兔站在长长的白玉阶上等候。穿着还在人间时的广袖素白流云长裙，梳着当年的发髻，挽着后羿送她的那条揽月轻纱。

　　忘川不知道凤兮要和嫦娥做什么交易，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言不语。

　　见到海王殿下，嫦娥也有些意外：“凤兮，你可没说过会将此事告知其他人。”

　　凤兮无辜的笑道：“海王殿下可是不知情的。”

　　嫦娥道：“那他要和我们一起吗？”

　　凤兮点头：“这件事缺不得海王殿下的帮忙。”

　　嫦娥还欲争论，忘川却开口道：“我对兮兮的情意不亚于你对后羿，她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的。”

　　嫦娥对凤兮微怒道：“你还说没告诉他？！”

　　凤兮阴森森一笑：“仙子穿成这般，恐怕不用凤兮说什么了吧。”

　　嫦娥无语。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凤兮掐指一算，眼神明亮，“海王殿下是想和仙子一同去人间，还是留在这里？”

　　忘川不解：“诶？”

　　凤兮深深的笑了，轻声道：“今夜月宫还会有人来，如果发现广寒仙子不在，会有多严重的后果？我和殿下，总要有一个人变作嫦娥仙子的模样留在这里打马虎眼。况且仙子无法离开月宫，到了人间更会法力全失，所以还要有一个人陪她去，保证她能够安全返回。”

　　忘川想了想，觉得他要是留在这里，岂不是就要穿女人的衣服扮女相？可要是留凤兮在这儿，他会更加不放心。

　　稍有不慎凤兮就极可能会吃了玉蟾烧了月宫，罪上加罪。

　　凤兮没那么多耐心：“殿下既然犹豫不决，不如暂且留在月宫吧。”

　　忘川淡淡道：“如果我没有跟来，你怎么办？让玉蟾变成嫦娥不可以吗？”

　　凤兮道：“玉蟾法力有限，今夜来客法术高过于她，玉蟾必然会露馅。唔，如果殿下不跟来，凤兮也是有其他办法的。”

　　“那就用你那个办法不可以吗？”忘川道。

　　“不可以，太劳民伤财了。”凤兮拒绝。

　　“兮兮，我想跟着你……”忘川抿唇。

　　“殿下，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凤兮就永远不会赶你走。我家呢，你想呆多久呆多久。”凤兮蛊惑道。

　　“可是……好吧，我同意。”忘川温柔且委屈的答应了。

　　从来都是这样，凤兮开口，他永远没有办法拒绝。

　　嫦娥抓狂的挠了挠头：“你们够了！”

　　最后，忘川变作娉婷的少女，嫦娥望着他用自己的容貌对凤兮含情脉脉的笑，无端起了一层冷汗。

　　嫦娥是无法离开月宫的，凤兮在她掌心画了一道符，嫦娥便觉得身体不如从前的轻盈，似乎变得沉重。

　　凤兮解释：“现在起，仙子暂时是凡胎□□，你可以不受月宫束缚了。”

　　从袖中取出纸鹤，凤兮催动咒术，纸鹤骤然放大数倍，足以盛下五六个成年人。凤兮侧坐上去，又将嫦娥拉上去，回眸对忘川一笑：“殿下，无论不久后将发生什么，你都要坚持住啊。”

　　忘川不明所以，凤兮却拍了拍纸鹤的翅膀，深深一笑翩然离去。

　　白羽这才从忘川身后钻出来，瞪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忘川一看嫦娥已经将玉兔抱走了，便将白羽变成玉兔的样子，抱在怀里。

　　可是白狮虽然变作兔子，重量还是不减丝毫的。忘川吃力的抱了几秒钟后，毅然决然的将它放下了，白羽表示很受伤。

　　玉蟾从碧池里爬出来，化了人身。她已讲方才的一切看在眼中，便引了忘川进宫去：“殿下……仙子请。”

　　忘川愣了愣，也僵硬的迈开步子。

　　约莫一个时辰后，凤兮口中的‘高人’才出现。

　　是穿着银甲战衣的天蓬元帅。

　　他嘴里咬着一枝鲜艳的红花，手上捧着几颗又大又粉的蟠桃，满面红光。

　　见到忘川版嫦娥，也看不出端倪，仍是潇洒的一甩头发，嘴里叼着花，口齿不清的说，“@#%&……”

　　忘川天性善良，性格纯柔，即使凤兮留他在这里装女人也不曾生气，耐心和声问道：“你在说什么？”

　　天篷还要重复，忘川便提醒他：“元帅可否把花吐出来再说话？”

　　天篷见今日嫦娥竟没对他冷言相向，惊喜道：“仙子，仙子你终于理我了！”

　　话一开口，花儿就掉到了地上，他两手都还抱着桃子无法去捡，只好将蟠桃递给忘川：“听闻仙子喜爱吃桃，这是西王母派三青鸟送来的，若是仙子不嫌弃天篷，就请收下吧。”

　　忘川天生体质孱弱，尤其对毛桃过敏，一碰到那毛皮肤就起疹子，便礼貌的别开头去：“多谢元帅好意，我若是想吃桃子，就会让玉蟾去桂树上摘了。”

　　玉蟾在外间听得胆战心惊的：月桂树上还会结桃子吗？

　　天篷以为美人在娇羞，心中窃喜，哪里想到桂树和桃子简直驴唇不对马嘴，脑中早已糊涂，只顾开心的顺着他捧道：“仙子说的及是，桂树上的桃子确实比蟠桃美味许多。”

　　玉蟾几乎要晕倒在地。

　　天篷又嘘寒问暖，问了许多话，忘川也都一一认真做了回答，过了没多久，天篷才开开心心的离开，笑得合不拢嘴说什么要和月老要红线，忘川也没在意。

　　坐在窗前，看宫外一眼望不到边的银灰色，忘川心中涌起无边无际的孤寂。

　　他想，凤兮一人徘徊在世间，大抵也是是孤独的吧。所以她才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儿，从中寻找一点乐趣。不然，这漫长的谪仙生涯，曾经那么喜爱热闹的她该有多无聊？

　　好在，现在有他下来陪伴她了。

　　忘川在想着凤兮，心情便好了很多，嘴角一直挂着笑。

　　“你对她再好，她也不会喜欢你的。”一道阴冷的声音于身后乍然响起，忘川回头，却只看到玉蟾端着泡好的茶水在跟他笑。

　　那道阴毒的声音，他便以为是幻听。

　　和玉蟾品着茶说着话儿，不多时凤兮她们便回来了。

　　凤兮对嫦娥道：“给我十天时间，我定会想到办法。”

　　嫦娥点头，目送了她和忘川离开。

　　扬州，月上中天。

　　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扬州树树花。

　　扬州的三月，烟霞漫也，草长莺飞。

　　苏凌做好了宵夜，而凤兮则在享受美味的银耳雪莲汤，她享受着美食，还不忘叫苏凌给她捶背。苏凌咬着唇，心里的怒火翻江倒海。

　　他以妖神之名起誓，若得机会，一定要逃离凤兮身边，不再受她使唤。

　　忘川在一旁看书。

　　凤兮忽然开口：“你有没有发现月宫中的熏香有问题？”

　　忘川放下书，仔细回想片刻：“香气宁神，又没有过分的味道。”

　　凤兮又道：“那你在月宫中发生什么了？”

　　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苏凌，忘川便将在月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给凤兮听，末了还难以置信道：“原来天篷竟然喜欢嫦娥。”

　　凤兮眼神深邃：“那你呢？你在月宫中想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忘川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对凤兮不隐瞒丝毫：“我坐在窗前，不知不觉就想到了你……”

　　“那就是了。”凤兮将瓷勺不轻不重的磕在碗边，美眸半眯，“那香的确有问题，可以勾起心底记忆深处的思念，并且时间越长，思念越深，受熏香的影响也就越大。”

　　忘川闻之便想到了凤兮，他也想知道凤兮想到的是谁，可是凤兮卖关子不告诉他：“你就不好奇我们在不周山都发生了什么吗？”

　　“你去了不周山？”

　　“是啊，”凤兮面露苦色，“后羿早已退位，也不是当年射日的盖世英雄了，他也会苍老的。于是他跟在了共工的身边，他给他无限长的寿命，可他的容颜，早已是白发苍苍。”

　　忘川觉得有些悲哀。

　　他当年和嫦娥在一起，英雄美人，一世情深，在人间也流传成为一段佳话。如今却是一个守着阴冷孤寂的月宫，一个在地上等待漫长的苍老。凤兮曾与广寒仙子做了千年的邻居，却只见过她数面。因为，嫦娥从来都不出门。除了天界盛会，天帝和天后才请得动她。

　　“最重要的是，后羿还在恨着嫦娥，恨她当年偷他的灵丹，自己离他而去。”凤兮叹气。

　　“那你打算怎么做？”忘川问道。

　　“没想好呢，他们爱得太痛苦了。好麻烦好麻烦。”凤兮伸了个懒腰：“啊啊，我要去休息，等明个起来再说吧。”

　　说完，就上楼去了。

　　忘川望着她的背影，声凉如雪道：“兮兮，我们绝对不会像他们一样爱的那般辛苦的。”

　　他会一直守护她，即使是默默站在背后，藏在黑暗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