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兮凤兮归故乡》柳非音

17、第 17 章

　　凤兮扶着月照起身，后者几乎将全部的重量都施加到她的身上。她也只是皱着眉头咬了咬下唇，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月照只当是她心怀愧疚，不好意思再叽叽喳喳乱吐槽，其实他并不知道，她真的实在是太累了不想说话啊。

　　身受重伤的阿九又变回了人身，心口上插着一把刀。他颓废的坐在梅少卿方才坐过的位置上，怔怔的出神。

　　月照竟然坐到了他的对面，淡然道：“他不希望你再害人，你还是告诉我夜明珠是做什么用的吧。我知道，你要用它害人。”

　　阿九苦笑道：“是啊，他不希望我再害人，”顿了顿，目光一冷，“可是他都敢消失，永远也不让我再见到，我凭什么还要听他的？”

　　他的话太过狠烈，那一瞬间，凤兮差点都以为他要跳起来吃了他们。

　　三个人变得沉默。惟有月照修长而又苍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桌面的声音。

　　过了良久，阿九才面露古怪之色，阴测测道：“洛阳城主要街道的地下都埋有夜明珠，还有那些首饰店铺里。待午时一到，便会“砰”……”

　　没有理会阿九的阴阳怪气，反正他也是将死之人，听到这里月照便已毅然起身。太阳已经偏近正中，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他需要大量的人手，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就在月照抬步的那一刻，凤兮也是跟了上去，但是她又僵在了原地，纤细的双眉间，紧紧的蹙在了一起。

　　她低头，望着自己腹上露出一截正在滴血的刀尖。

　　缓缓转身，但见阿九满脸的恨意。他竟然拔出自己的身上的刀去刺她。凤兮拂袖，将阿九甩在地上，她也身心不稳的跌坐在地。阿九跌出一口血，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可他眼中却满是快意：“没有时间了，我看他倒是先救你，还是去救那半城的百姓……”

　　凤兮捂着腹上的匕首，想拔，却又不敢。她真的很怕疼，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放到了月照身上，她咬唇抬起泪眸：“月照哥哥，我刚才不该，不该想置你于死地，我……”

　　触及到月照的目光，凤兮的心一下子变凉了。

　　他的眼神似乎一刻也不愿在她身上逗留。月照低低道了句“对不起”，人已然掠身飞出去很远。

　　他的身影决绝而又无情，让凤兮猛然记起，这段时间他都当她是妖，他又怎么会去救一只妖？何况如果救她的话，既浪费力气，更会致全城百姓的性命于水深火热之中……

　　可是，她以为他会救她。

　　她真的以为他不会不管她。

　　凤兮伏在地上抽泣起来，这要是换作美人师父，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先救她。他不会放任她自己在这里，自生自灭。凤兮越哭声音越大，越哭越是思念美人师父。忽然，身子一阵抽动，巨大的抽痛疼得她不敢再动了，摸了摸腹上的刀尖，她顽强的爬了起来，开始打坐调息。

　　稍动一下，便会疼痛万分，好不容易才卯足了灵力，凤兮便觉得腹中一热，低头去看，泪眼离离间只见自己的肚子在不断地往外流着鲜血，她吓得怔在原地，不敢再乱动分毫。

　　一个飘渺的声音说道：“没用的，月照的咒印很厉害的，越是调息越是严重。”

　　凤兮看向声源处，正是捅了她一刀的阿九，他弯着唇角向她爬了过来，凤兮不敢乱动，眼睁睁看着他抓住了自己的脚腕，却也心知他比自己还要虚弱不如，是以也没有很害怕。但她此刻很希望自己还能抬脚，踢的他那张艳世无双的脸，破了相毁了容。

　　阿九苍白着脸，顺着她的腿往上爬去，直到与她并肩靠在了一起，才极为虚弱的吐出一口气：“姐姐，你一定很怨恨月照吧？”

　　凤兮翻白眼，“走开。”

　　她变成这样，还不都是他害的？比起无情的月照，她更想让他这条恶龙再死一次。凤兮试着动了动，想离他远一些，却扯到了腹上的刀。她再度哭了起来。

　　她哭得越是伤心，阿九越是开心，连声音都充斥着轻快的笑意：“姐姐，你若是讨厌一个男人，想报复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爱上你。”

　　凤兮瞪他：“去死。”

　　阿九遥望天边，自言自语道：“就听姐姐的，我也快要死了。少卿，我们都没有来生。但是，我从来不后悔认识你。”

　　“姐姐，再见。”这是阿九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

　　凤兮觉得紧贴着自己的那具冰凉躯体渐渐失去了温度，最后连冷都没有了。

　　阿九和梅少卿都没有错。错的是他们都在错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他们那种惺惺相惜，却比友情更好更浓烈的感情，一朝被背叛，往往会令人疯狂。使得阿九这一世沾染了鲜血淋漓，梅少卿也魂飞魄散。凤兮觉得万分可惜。

　　这亭中，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腹上插着刀，血一点止住的意思都没有。她的眼前渐渐模糊，又想念起了美人师父和怀真，还有在虚浮山的逍遥日子。

　　天空飘起了红雨。

　　凤兮的双眸无力的眨了眨，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倒了下去，血在她身下汇成了一股水流，神识在剥离。原来，美人师父竟然是没有骗她，她贪图玩乐下山，真的会有血光之灾啊……

　　城中的月照忙到了傍晚，他先是去百草坡放了忘忧，让她带着其他忘忧草妖去协助他，作为报酬，他许诺十年之内不会再伤害她们的族人。忘忧的办事能力素来很强，与月照一道封印了那些会爆炸的夜明珠，再用美人计招来了不少的精壮大汉，挖开地道取出夜明珠，连同那些珠宝铺子里的夜明珠，全部都月照用红莲业火烧成了灰烬。这才阻止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戮。

　　夕阳已经落下，暮色四合，月照想起了与那只妖在一起的日子，虽然短暂，但却十分的有趣。他虽然已经不抱有她还能活着的任何念头，但他的两条腿，就是不由自主的迈向了长亭的方向。他告诉自己，只是想把她的尸首好好安葬。

　　没有撑伞，月照飞速赶到郊外长亭时，只一眼便被那满地的鲜红刺疼了双目，他的心有过一瞬间的发紧，那种感觉让他很陌生。他很快便恢复了寻常的姿态，走上去将她抱了起来。

　　手指碰到她冰凉发冷的腕，月照不自觉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唇边的笑容带有几分凉薄的庆幸。她还活着。他看了眼之前阿九身影消失的地方，轻轻皱了下眉头，那条恶龙竟然没有死。

　　这厉害的符咒结印，竟然也被他躲了过去。

　　也罢，许是天意如此。

　　这场红雨下了三天三夜。凤兮也昏迷了三天三夜。

　　这雨水十分邪性，似乎带着一股腐蚀性。月照认为，是阿九消失前搞得鬼，就像之前那次一样。田里的庄稼、院中的花草、林间的树木、甚至百姓们裸露在外淋了雨的皮肤，都被酸性侵蚀。火烧过一般，烂肉里生出腐肉，十分古怪。长生堂每日都堆满了看病的人。月照白日要和柴胡一起坐诊，空闲的时间要去照顾凤兮，加之前几次受过的伤，他已然忙得脸色尽失，偶尔还会咳嗽。

　　不过过度的辛苦总算是换来收获。当月照又一次疲惫的趴在凤兮的床边睡着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然坐了起来。

　　凤兮的动作过猛，又扯到了腹上的伤口，她疼得咝咝的倒吸着气。看到床边趴着一个人，长发如水，神态疲倦，举起枕头便要向他砸去。

　　月照瞬间清醒，露出一丝诡笑，伸开双臂将枕头连同凤兮一起死死抱住，笑道：“你醒了，太好了！”

　　凤兮踉跄着推开他，嫌弃道：“你少来这套，看到我没死，你心里不开心了吧？”

　　月照脸不红心不跳，装模作样的解释道：“那匕首上是我下的咒印，所以我知道你肯定能坚持到我回去救你。如果你等不到那时候，岂不是愧对了你这一身强大的法术？你是青虹剑的主人，所以我相信你的实力。最重要的是你那么美，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去。”

　　他这话后面明显在拍凤兮的马屁，偏生她还十分的受用，想了想，嘀咕道：“你说谎都不用打草稿吗。”言罢美颠颠的莞尔一笑，竟是真的不生气了。

　　月照装作没听到，搂着她的肩，戏谑道：“夫人，你要好生养病，这几天隔壁卖肉的二狗，门口面摊的大力，送药的老李头儿，整天问我你是不是回娘家了呢。”

　　凤兮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疼得月照脸色急遽变得苍白，他捉住她欲再次行凶的手，眼中尽是促狭的笑：“赶快好起来，三天后是集市，我带你去上街玩。”

　　凤兮这才罢了手。想起自己来到洛阳以后，还真是没有好好出去逛过呢。月照见她终于露出了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其实，她还是笑起来一脸天真的样子最好看。

　　三日后。

　　月照一早便带凤兮出了门，在外面早点摊上吃了早点，凤兮要喝胡辣汤，他说喝了伤口会感染，恐怕要留疤，她只能喝清淡的，于是推了一碗豆汁到她面前。结果就是凤兮用勺子把那一碗豆汁由热的搅成了温的，最后变成凉的，都没有喝一口。

　　月照见此，揶揄她道：“真是只小馋猫。”

　　凤兮凑近他，呲了呲牙，故意道：“我是蛇妖，可不是猫妖。”

　　月照道：“我知道。但是不妨碍我喜欢你。”

　　凤兮不以为然，心理却莫名有了一丝窃喜，只是嘴硬道：“收起你的喜欢，我不需要。”

　　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月照环住凤兮的腰，怕她看东西时太过专注而跌倒，在别人眼中，反倒成了恩爱的夫妻。

　　“看呐，前阵子听闻苏大夫成亲了，我还当是大家瞎传的呢，没想到他的夫人竟然比他还要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啊，你没看到他们二人恩爱有加吗？”

　　“唉，可怜了我那弟弟，一直对苏大夫心存爱慕……”

　　“你弟弟？你弟弟喜欢苏大夫！”一人讶道。

　　“怎么了。性别不同怎么谈恋爱？”一人答道。

　　“……”

　　众人：汗(⊙﹏⊙)b。

　　凤兮像只欢快的小鹿，穿着宽松的红色抹胸长裙，捂着肚子在月照身边跳来跳去。月照也一副很宠她的样子，她看上什么都买了去，然后包好了丢给跟在后头的柴胡。这一幕看起来如此和谐。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双阴冷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确切的说，是看在月照半搂着凤兮的腰上，是看在他拿起蝴蝶流苏钗别在凤兮的鬓上，是看在他给凤兮买了风车，凤兮高兴的踮起脚尖，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是看到，他们像一对幸福的小夫妻在逛街的和谐背影上。

　　凤兮一手拿着风车，开心的不得了，月照贴在她耳边，戏谑道：“当心。再把伤口缝的线崩开了，我可不管再给你缝。”

　　凤兮撇了撇嘴，伸舌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从洛阳最大的酒楼上洒下了无数彩色的花瓣，飘散在空中，似一只只跃动飞舞的精灵。一排锦衣华服的美女站在栏边，手中提着花篮，还在天女散花。

　　一片淡粉色的花瓣落在了凤兮的发上，月照想起了那日她替他挡住烈火，被火灼烧了发丝，虽然事后已被他剪去烧焦的发。但想起来那场景，月照的心中还是很触动的。不知道，她有没有这样替其他的男人不顾一切的阻挡危险？

　　他伸出修长好看的手，想拂去她发上的花瓣。手却僵在了半空，他唇边的笑也忽然冷了下去。

　　他的手腕，正被一根纤细如丝、不仔细看绝对难以发现的红线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红线的另一端，正缠在一位丰神俊朗却浑身冒着杀气的俊美少年手上。

　　凤兮欲拉着月照进成衣店买衣服，冷不防觉得周身一冷，后知后觉的也望向月照正在看的方向。

　　这一看不要紧，凤兮吓得三魂顿时没了七魄。她哆嗦着想也没想便躲到了月照身后，摸着自己狂跳不止的胸脯，颤抖着牙齿叫出了那个名字：“美人师父……不，不是，是海……王殿下！”

　　海王殿下眯起了桃花眼，眉目间、杀气荡然升起。

　　他做了一万个假设，想象凤兮在山下的生活。却万万没有想到，她同一个男人在一起。

　　所以，他这算是被绿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