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兮凤兮归故乡》柳非音

12、第 12 章

　　三日后。十五。月圆夜。

　　长生堂，书房。

　　凤兮托着脑袋在一旁，看月照奋笔疾书，飞快的在黄纸上画了几道符。

　　二楼的药房和炼丹房，正是无数妖鬼不惜以身犯险也要闯的地方。月照这些年收了不少妖，也炼成不少丹药。这些药，有能灭妖的，同样也有能增长修为的，所以总会有一些眼睛在暗中盯着长生堂。月照每次离开之前，都要加强这里的防御。

　　做完了店里的防盗布置，月照又画了两道符，也给了凤兮一张。凤兮问道：“是什么？”

　　“隐身符。”说完这话，月照忽然有点后悔，觉得此举有些多余，谁知凤兮迅速的将符纸藏进怀里，喜道：“太好啦，就留着给我防身用吧。其实这种符我以前也会画，但是时间太久了，我都忘记了。”

　　月照：“……”

　　妖做到她这份上，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该出发了，”月照隔窗望着外面的夜色，忽然回头对凤兮倾城一笑，吐出两个字：“夫人。”

　　凤兮绝倒。

　　那天她自以为很高明的暗示柴胡通知所有人称她“夫人”，本意是想借此气月照动怒的，没想到他竟然顺杆子往上爬，丝毫不介意喊她夫人……

　　所以说这人呐要是不要脸，连神仙也管不了。

　　凤兮讪讪的回他一个“微笑”。

　　“洛阳城有夜禁，街上有人巡逻，等下我会……”

　　月照的话没有说完，凤兮便跑到书桌前，指尖翻动纸片，不下片刻便折出一只纸鹤，殷切道：“我有办法。”然后拉着月照到了后院。

　　此时后院的灯全部熄灭，伙计早已入睡。唯有墙角几枝明黄色的夜来香，在静夜中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凤兮不时的抬头看天象，直到云层退去，露出整个满月。她才摊开手，洁白如玉的掌心里躺着一只纸鹤。红唇轻启，似乎在念着什么，那纸鹤忽然间变大了许多倍，足以盛下两个成年人。

　　凤兮侧坐在纸鹤背上，月照踌躇了一刻，也坐了上去，凤兮偏头笑道：“月照哥哥，你看人家表现得这么好，不如……”

　　“不行。”月照直接否了，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借机让他解开禁制，哼，她的脸上就写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几个字呢。

　　凤兮懊恼，不肯乖乖驭鹤，连月照的威胁都不管用了。月照一声叹息，双手结了个印，随即纸鹤瞬间煽动翅膀，吷起而飞，直冲云霄。凤兮因为毫无准备，惯性的向后一震，便落进了一个怀抱里。月照顺势抱住了她。

　　凤兮咬牙：“你怎么也会这个？”

　　月照冷笑道：“我还没你想的那么不济事。”

　　到了一片诡异的林子，凤兮收起纸鹤，那不足一寸的小东西被她放进袖子里。月照同她站在了一枝粗壮的树干上，枝叶茂密能够挡住两人的身形。树下不远处，便是马府的大门，那两盏幽绿色的灯笼已经亮起。

　　月亮不知何时被一缕乌云遮蔽，四周起了白色的浓雾，像有生命一样向偌大的宅院逼近。四野寂静，连鸟叫蝉鸣声都没有。如同一潭死水，静的可怕。

　　月照面不改色地盯着白雾中的院子，却感到衣角被人扯了一把，回头便瞧见凤兮用手指着一个地方。

　　但见浓雾深处，一个少女提着一盏月色纱灯，步伐轻盈，似踏月而来。月光被遮住，林子内树影婆娑，斑驳细碎的光影下，看不清她的面容。月照只觉得，她身后有一股强大的压抑感，正向这边袭来。

　　不多时，那少女经过二人栖息的树下，凤兮早已隐去了两人的气息，她也尚未有所发觉，目不斜视的提灯前行。她的身后，跟着一群模糊不清的影子，如妖如魅，浩浩汤汤，足有几百只。

　　马府的门无声自开，那名少女，和那些影子，一窝蜂的全部消失在雾气里。像是走进了地狱。

　　月照抬头看了眼门口那两盏灯笼，似乎更加诡异了。

　　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女子道：“方才那些……我看到了最后面那个胖婆子，她是东市成衣店的老板娘，上个月得了胃病去世的，还有她那身寿衣，也是下葬时穿着的……”

　　“所以说，他们都不是人，”凤兮说着有些害怕，向月照身上靠近一些，“我不认识她也发现了，——他们都是用飘的，而不是走的，你真是……”

　　被她嘲讽，月照一点也不尴尬，反而诡笑道：“既然你比我聪明，那就由你下去打探虚实了。”

　　凤兮真真感觉自己掉进了他挖好的陷阱里，她才不愿意下去，她也很害怕呀。

　　凤兮丝毫没有准备，便被月照毫不留情的推了下去，落地之际她抬脚要跑，月照的声音却出现在耳边，很轻：“你别怕，我隐身跟着你。”

　　凤兮咬了咬唇，反驳他：“那你进去，我隐身跟着你。”怎么都感觉，她保护他好像更靠谱一些。

　　月照又道：“我是个名医，大家都认识我的。你的脸比较生疏，装作路人去借宿不会引起怀疑。”月照伸手捏着她的肩膀，戏谑道：“想你身为一只妖，竟然还会怕鬼，当是给你锻炼胆量了。听话，进去。”

　　凤兮还欲狡辩，月照面色微变，冷冷威胁她道：“你进不进去？我可要念咒了……”

　　“等等等等，我去。”

　　凤兮飘到了门边，轻轻扣了两声，细着嗓子娇声喊道：“有人吗？请问有人吗？”

　　心里想的却是：月照，你去死吧！去死吧！

　　浑身上下都浸在浓雾中，不知这雾气里还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凤兮胆小，不敢四处张望，只能满脸哀怨的盯着眼前的门。

　　“外面是谁？可是忘忧姑娘来了？”

　　过了良久，才想起门闩被打开的声音，一个俊秀的少年探出脑袋来张望。夜空，朦胧的满月上出现一抹浅浅的红晕。门开的刹那间，凤兮闻到了很重的妖气。

　　“说你是路过的，请主人收留，借宿一宿。”月照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凤兮不情愿的照说，那少年犹豫了一下，说要去请示主人，请她稍等。凤兮想趁机往里探探，门却再度被关上。

　　不多时，少年折身回来，脸上带着灿然的笑意，恭敬道：“我家主人说，今夜恰逢盛会，可请姑娘一道参加。”言罢，侧身让开一条路。

　　凤兮欠身道谢，步若生莲的走了进去。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连身后隐身的月照都一时怔住了。

　　院外浓雾弥漫，院内却没有一丝的雾霭，视野清明。唯一的奇怪之处，便是现在是四月中，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一片怒放的寒梅？

　　朦胧月色下，偌大的马府内灯火辉煌，梅花遍地。酒香清醇，芳草萋萋。

　　一些姿容绝色的女子身着雪缎纱衣，半卧花间、树下、枝头，有人在调酒，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唱歌。琉璃盘内，珍馐万钱。玛瑙瓶中，玉液琼浆。

　　翩然起动的舞者中，有一名青衣女子，她盈盈水光的眸子逐一扫过园内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刚进门的凤兮身上。

　　纤腰一动，她便站在了凤兮面前。

　　美人的眼波潋滟，看起来不过十五岁，仿佛刚刚睡醒的样子，神色慵懒道：“这位姐姐，便是路过的客人吧？”

　　她一开口，竟然是男人的声音。

　　凤兮心中惊讶又害怕，迫于月照的淫威，只能装作淡定道：“多谢公子收留。”

　　美少年往前移了一步，红唇贴着凤兮的耳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子，柔声道：“香，姐姐身上好香啊……”

　　“……”

　　凤兮觉得他温语惑人，却并不似登徒子那般孟浪，但看她的眼神就像一只饿狼在盯着肉。可偏偏少年的身上又没有丝毫的妖气，如同普通人，奇怪得很。冷不防手臂被人勾住，青衣美少年热切的挽住她，引她融进那副其乐融融的景象中。路过摆满美酒的长桌，随手勾起一只夜光杯，递给她，忽而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姐姐半夜行路，就不怕遇到鬼？”

　　凤兮微笑道：“怕呀，怕得很，所以就来这里借住一宿。”

　　没想到，竟然是走进了妖精窝。凤兮心里一叹，开始咒骂隐身的月照。

　　美少年‘扑哧’一声笑了，伸手揉揉凤兮光滑的脸，道：“姐姐放心，有阿九在，不会让鬼怪伤害姐姐半分的。姐姐既然能进来这里就是与我有缘分，来，尝尝她们新酿的果酒……”

　　花瓣落了遍地，每一步都像是踩进了极乐世界里。

　　凤兮被阿九含笑推倒在一群少女中，平日她身上都是与生自来的清淡体香，闻不惯这里浓重的脂粉气，呛得她几乎要呕吐。

　　看凤兮这样吃瘪，月照在暗中偷笑。就在她忍不住欲逃之时，忽然顿住了身形，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眼睛盯着某处。

　　月照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肩头颤动，心中一片愕然。只见从东面角门走出来一名红衣女子。她鲜烈如火的衣裳在莺莺燕燕中太过显眼，身形娇小，手里拿着一条绳子，目光呆滞，木无表情，旁若无人的经过众人身旁。草地上那些笑靥如花的人也仿佛看不到她一样，仍在自顾自的笙歌燕舞。

　　她……她这是要去吊死自己？！脑海中忽然蹦出来有关马府的种种传说，凤兮的心脏止不住的狂跳起来，她的胆子素来不大，寒意窜上脊背，只觉得全身血液都结了冰……

　　“苏……月照？”

　　没有人回答她。

　　想到月照还在，凤兮倒不觉胆寒了，轻唤了几声却不见他回答，四下望去，可哪里还有月照的身影？

　　他竟然先跑了！凤兮心里又气又怕，看着满园盛景只觉得毛骨悚然。她提起裙子，也打算先遁了再说，冷不防却被一只手搂住了腰。

　　——那是只柔软如蛇却冰冷刺骨的手。

　　阿九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

　　薄唇勾起，少年诡笑着说：“姐姐，既然你觉得这里无聊，想跑。那不如阿九带你去我的房间看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