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兮凤兮归故乡》柳非音

11、第 11 章

　　第二日天气大好。

　　万树街边杏，新开一夜风。

　　清晨，悠远的天空升起一轮朱红色的太阳，大地回暖，树梢头的千朵杏花也逐次开放，一时花香四溢，流光潋滟。

　　灰色房檐下，一只狸猫张开眼睛，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抖抖后腿，然后慢悠悠懒洋洋的向一边的巷子里走去。

　　医馆二层的长栏边，站着一位白衣女子。美目惺忪，俨然一副才睡醒的模样；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却难以掩饰惊人的容貌。此刻她的眉轻轻蹙着，仿佛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

　　马员外名叫马旺财。早些年间中过进士，却一直没能捞个一官半职，颓废在家，每日只知道酗酒惹事，结发的妻子就是这么被他气跑的。家中贫瘠，四壁荒芜，又唯独剩下他一个人，上无高堂，下无儿女，喝酒喝出了病，他便自己搬到了城外的乱葬岗去混吃等死。

　　大约是三年前。城外的乱葬岗忽然热闹了起来。有人白天路过，发现竟然是一些穿着油绿色长衫，体型高瘦精细的工人在打地基，壮着胆子上前询问，才知道原是有人花了大钱，要在这里盖宅院。

　　有谁会在死人堆上盖房子？没错，那人正是马旺财。一时间，大家又都纷纷议论，说那马旺财得了肺痨早就活不久，却突然间过得这般风光，连驼背的腰都直了起来。谣言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传出来的。

　　马旺财不是人。

　　马旺财一夜暴富起来，花重金在坟地里盖了宅子，又从城里买了许多年轻貌美的婢子。

　　起初，走夜路的人总会看见马府在日落之后便会被浓雾包裹，门上挂着两盏幽绿色的灯笼，像什么鬼怪的眼睛。没过多久，便有人声称在城中马家的旧宅中见到了马旺财的尸首，驮着背，抱着酒坛倒在杂草丛里，模样已是死去多时。官府派了一小队兵前去调查，无果，反倒是那些去过马家老宅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死时肠子眼珠子都被挖空，异常恐怖。

　　每逢十五月圆之夜，城郊的乱坟岗——如今的马员外府，便会有穿着红衣的年轻姑娘拿着麻绳去上吊，尸体在第二天便会被发现，她们的死相无一不是舌头伸出来老长，眼珠却不翼而飞。这些事闹得洛阳城中人心惶惶，官府也不敢派人去管。再后来，便是有人说，那些枉死的女孩子死不瞑目，都变成了红衣厉鬼，专门吃走夜路之人的心脏。马旺财其人倒是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依然大摇大摆的走在洛阳城中，不畏光，也不怕黑狗血，只是百姓见到他都躲得老远。也就只有月照这样艺高人胆大什么也不怕的人，才敢给他看病。

　　“起得这么早？”月照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凤兮回头，忽然捂着肚子哀怨道：“你这符水不会有副作用吧？”

　　月照哈哈大笑：“只要你乖乖的，就不会有什么事。”

　　凤兮又颇有兴趣的问他：“我道行不浅，怎么你的符纸对我还有用？”

　　月照淡淡道：“大概是赠我符纸之人，修为在你之上吧。”

　　凤兮抿唇，不语。

　　早知道昨夜自己就不那么作了，仗着一身的法术去招惹他，差点疼得没命了。

　　“对了，赠我符纸的，跟赠我伏魔环的，是同一个人。”

　　“月照。”

　　“嗯？”

　　“你真不是一般的会讨人厌啊。”凤兮抱怨完便立刻捂住了他的嘴，怕他念动咒语。月照却温柔的掰开她的手，笑道：“你捂我的嘴巴也没有用，因为咒语是在心里念的。”

　　“别念，别念，我不闹了。”凤兮捂着肚子求饶。

　　月照一笑，牵起她的手，柔声道：“走了，去吃早饭。”

　　早饭是柴胡做的，有凤兮最喜欢吃的牛肉丸子汤和东坡肉。月照一向习惯偏素的食物，尤其是一大早上就让他喝肉丸子汤，他肯定受不了，面对这一桌子肉包子、肉丸子、香鱼干，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倒是凤兮吃得来劲，看他似乎没什么胃口，塞了一嘴饭还在嚷嚷什么浪费可耻，把他的那份也给吃了。

　　后面月照听到凤兮偷偷让柴胡去买韭菜馅盒子，他差点就忍不住念了咒语，最好疼得那只妖再也吃不下去任何东西……但是，他又想看看这妖的本事到底有多高。之前若不是她偷吃了丹药法力暂失变回原形，自己又有伏魔圈在手，身上有伤的他恐怕真的不是她的对手。

　　长生堂总能吸引一些妖魅，月照虽然布过结界，但也不乏法力高强的妖魅鬼怪能闯进来，比如当日的凤兮。今日柴胡坐诊，他打算先去城外乱葬岗探一探路，便留了凤兮在这里护法。凤兮脸上的狂喜之意怎么也掩饰不住，“你就不怕我逃走？”

　　月照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低笑：“你就不怕我念咒？”

　　凤兮一愣，“呃，我跑到哪里你的咒语都有用？”

　　月照笑而不语，也没有回答她，大步向外面走去。

　　真是一只无知的妖精啊。

　　于是一整天的时间，凤兮都坐在后院小门的台阶上，犹豫着要不要一剑劈开这结界。然后她可以趁月照回来之前，逃回虚浮山去找美人师父，到那时，美人师父自然会替她解开符水咒。但是有两个问题，第一她不知道虚浮山在哪个方向，从前的她最远只到过虚浮山下的小镇，那夜在马车上也是睡过去的，更不知道洛阳离虚浮山有多远；第二个问题，便是美人师父。她都离开这么久了，他竟然也没有出来找她，这让她的心里，多少会有些难受。他不来，她也生气的不想一身狼狈的主动回去。

　　月上柳梢，人烟寂静。月照才披星戴月的回来，远远地瞧见那只妖竟然坐在石阶上睡着了。

　　听到脚步声靠近，凤兮忽然醒来，两双眼睛尴尬的对视了片刻，某人扶了扶袖子，开口便是戏谑：“我还以为回来时会见不到你，要念着咒语才能找到你呢。”

　　凤兮也笑着哄骗他道：“你一离开便有妖魅来撒野，我想跑也脱不开身。呀，是不是在马府发现了什么，想求我去帮忙？”

　　“求到谈不上，”月照挑眉道：“你是不是一早便看出了什么，你说要帮我收了胖子，是什么意思？”

　　凤兮耸了耸肩，“就是昨天呐，给他拿药的时候，我发现他身上不仅有妖气，还有一股很重的鬼气。他身上虽然没有死人的味道，但是明显是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

　　凤兮说完这话立马后悔了，月照的性子阴晴不定，她怕他一气之下念咒，便捂着肚子跳到他面前，抓着他手臂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呀，你今天有没有什么发现？”

　　月照想了想，说道：“上午我出门之后，便在花市大街碰到了马旺财和几个家丁，我跟着他们的马车，出了城门直奔乱葬岗。及至午时，日光正烈，我听见那辆马车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凄凄婉婉不似人的声音，跟着马车跑的那四个家丁动作也慢了下来，越来越迟钝，最后……”

　　最后那四个人的双腿萎靡瘫软下去，竟然变成了薄薄的一张人形剪纸，被风吹得凌乱。

　　月照自袖中掏出一张人形纸，凤兮立刻便闻到了一股鬼气，伸手去拿，孰料那纸在碰到凤兮指尖的刹那，便自燃起来。

　　剪纸烧成了灰烬随风飘散。月照也没有生气，继而露出了一丝不理解的迷惑：“怎么回事？”

　　凤兮摇头，低头看了眼地上残余的灰烬，了然道：“是式神。有点像你们人类的障眼法。法术强大的人能将纸剪成各种形状，变成活的，但过了一定的时间，便会自行毁掉，恰好是到了时间罢了。”

　　月照见多识广，纵使心中尚存不解，也只是沉默了片刻，又摊开手掌，月光下，几颗鸟蛋大小的珠子在他掌心安安静静的躺着，莹光闪动。

　　凤兮奇道：“是夜明珠？”

　　“嗯，是从马旺财的马车里掉出来的。”

　　凤兮捏了那半透明的夜明珠在指间，但觉阴冷的寒气一股一股的在指尖乱窜，她吸了一口气，失手将珠子摔在地上。掷了一道烈火诀过去，将几颗珠子全部炸碎。

　　月照看她的眼中似乎有些惶恐，心知她定是瞧见了些什么，忙问道：“如何？你发现了什么？”

　　凤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疑惑的问道：“你修习道术有多久了？”

　　月照微微一滞，漠然道：“我不记得了。有记忆以来，我便能看到妖魅精怪，他们偶尔也会见了我就躲。后来，我便开了这长生堂，捉妖炼丹……”

　　再遥远的事情，他就真的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他没有亲人、朋友，在这茫茫世间他只是孑然一人。

　　凤兮叹道：“原来你还未曾开过天眼，难怪看不出我是……”

　　月照凉凉的瞧了她一眼，剩下的话，凤兮再也不敢乱说了。

　　我是伏，羲，后，裔。

　　夜间的空气渐渐寒冷起来。结界外聚起了薄薄的雾气。

　　一滴冰凉落在月照的额头，春天的夜，竟然又渐渐下起了毛毛细雨。

　　有人从平房出来，并没有发现这边站着的两个人影，却意外的被小雨打湿了眼睛，没好气的嘟囔：“又下雨，今年真是风雨不调，春雨就下个没完没了的……”说完，双手捂着脑袋跑去了茅房的方向。

　　两个人在雨幕中伫立片刻，月照如缎的长发便沾染了雨珠，在冷冷的月色下透出一种出尘的气质。相比之下凤兮倒是惬意得很，雨不沾衣，雨点在落到离她的身上半寸处便被无形的力量隔开，改了方向。

　　凤兮伸出白净的小手去接雨滴，放到鼻下一闻，脸色稍变。月照看不出这雨有什么问题，询问道：“怎么了？”

　　凤兮茫然的摇头，过了良久，才道：“我也说不好哪里不对，大概，等你哪天开了天眼，你能看出普通事物的不平凡吧。”

　　月照听完就是一阵冷笑：“明明就是一只妖，还非要装成圣的样子人说话。”

　　凤兮瞪他：“三天后就是十五了，我会随你去乱葬岗一探究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