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黑桃十

8、八

　　林生怕苏佑不习惯这种日夜颠倒的生计，每每都是把上半场的演唱给了小孩，轮到自己时，往往已经是后半夜了。
　　除了[ 遇 ]，遇到苏佑之后，他是没去跑过其他的酒吧——因为这孩子好奇太炽又太粘，倘若他去了，他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跟在后面了。[ 遇 ]里好歹从上到下都是熟识的人，他愿意这样相信。

　　虽然一个人的份由着两个人搭台了，虽然吉杰是欣赏，虽然观众也是很买帐，可是从行业里来说，他们的收入并不是怎样高的。
　　原因不过是两人再怎么合着也只是一人的演出时间。可他们就愿意这样的。苏佑上台的时候，林生就这么隐在一片琥珀色里安安静静地，或许是凝望着，或许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到了下半场，林生的位置上就换上了苏佑，小小的瘦削的身影陷在阴影里，看过去，光影闪烁里却是只看得见他的一双眉眼。

　　眉眼灼灼，不知是定住了谁。

　　从前那个舞台下的单人沙发一直是林生的专座。上下场时，休息时，疲乏或不疲乏时，总是他一个人的。
　　一个人的孤零零地落在那里。
　　而现在。一个人的位子，它是两个人了。

　　他是希望他在下半夜时就好好地睡下，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在那个小沙发上也好，在一边的休息室包厢里也好，不必就着灯红酒绿的闪烁不定里歪着小脑袋支在一边，和据说是来捧场但怎么看都是来砸场的王糊糊他们勾肩搭背地一起嘻嘻哈哈乐乐歪歪地就这么过了一宿。

　　他心里，让那个人熬夜总是不好。

　　可是看他总是看上去快乐的样子，酒窝抿起来，眼里噙了星光。
　　边上的俞浩然，王糊糊。没头没脑傻乐着的两小只。每个周末都是溜出学校，偷偷地瞒了老师瞒了家长来泡吧的。
　　前几次真是不服气地杀气也是傻气腾腾地捣蛋。亏难着火把肯包容乐得看他们一路这么胡乱地闹着过来——虽然也不过是一只闹着另只赴难似地陪着——而居然这两傻小子也慢慢地真是把[ 遇 ]当他们该来的休闲场了。

　　也亏难地，苏佑欢天喜地地和他们打闹成一片。

　　他喜欢。
　　那么什么都是好的。

　　苏佑喜欢的，是王糊糊。是俞浩然。
　　他喜欢的，是他们的十八岁，十九岁。
　　他喜欢的，是在这样青葱的斑斓的无所顾忌的年龄里，有这样的一个人，宠着你也好，被宠着也好，身边总有这么一个人。
　　死心塌地，毫无保留。

　　毕竟是陪着你的。

　　每次回去的时候都是极晚了——这简直是废话了。有时候是披星戴月的，有时候是冬夜的天阴冷阴冷成一圈，不见月光不见星辰。不过是远远近近的那么点路灯。间或地破了那么几只，那周遭更是黑蒙蒙地似个迷梦。
　　苏佑怕不怕黑？不知道。可回去的那一路上他总是有许多话，象是累积了一夜终于找到倾诉口。林生在这片黑暗中侧了脸，虽然在昏黑中只能模糊地看清这么个轮廓。可他总是微笑着听他絮絮叨叨，那小孩絮叨地精力充沛地让人经不住想，呵，苏佑。

　　他是走在的他的左手边。若分开了单看过去，林生的步伐和他的性子一样，云淡风情慢悠悠地也有人会说是有气无力。
　　而苏佑，林生没有告诉过他的，他走起来的时候，总是有那么一点点脱跳。
　　又洒脱，又爽利。

　　可就是这么两个人的步子，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恰恰是合拍。

　　这条弄堂再过去些白天看到的时候好象有好几个水坑，不知道现在干了没有这么冷的天了等下不要踩上去才好诶对了北京是一直这么冷？
　　……喂，你在听吗？

　　他一直都在的。倾听连带着温柔都成了习惯：那……是不是冷地厉害？

　　他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下围巾——小孩嫌着碍事，出门前总是不肯戴上的——他仔细地就着这模糊的光替他圈上，又再绕一圈，然后松松地打个结。
　　若是刚好有路灯，定会将他们的影子拉的稠密而绵长，铺陈似地叠交在一起，笃定地象是某种古老契约。

　　围巾上还留着他的气息他的温暖，小孩微微侧过了脸。寒风透过围巾，其实也可以是和暖

　　可是林生，这样繁复的结法，我是不会的。

　　所以，要一直是你了。

　　天实在是冷了，他只差一点就要缩回手哈口气。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那之后的一刻他的左手是牢牢地握在他的掌心里了。那个人握地不动声色自自然然，说声，走吧，我认得那些坑那些路。他也就同样装着满不在意的大所谓而无辜地在冬天里难计时辰的大街小巷中随着他款款地走。

　　那呵团气都能凝成白雾的日子，可以沉淀下来，拉长了，融化了，他愿意慢慢地回放。

　　那指间是骨节分明纤长有力，而手掌温暖柔和沉静干燥。
　　可他总是疑心那时自己的手却是沁着细微的汗。
　　涔涔地渗进去，渗进去。渗在最心底。

　　林生。
　　林生。

　　——他是永远记得那手心里的温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