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黑桃十

5、五

　　你一直是一个人住？

　　他习惯性地愣一会儿，才说，是啊。
　　看来他很满意这个答案。弯了眉眼，墨黑墨黑的眼里有什么一闪一闪，吹着地道的口哨开始分派人：诶内个谁，帮我拿着这个灯罩。
　　——捣鼓好后很得意地说，这冷凉凉的水银灯罩着绵纸灯罩，看上去暖和多了。

　　是啊。

　　暖和多了。

　　他从他的万能无用百宝箱里掏出一样又一样的新鲜事物。他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着。居然还有一个是Snooy的玩偶，居然还有一个是仙人球的盆花。
　　你永远不会猜中，他下一个拿出来的会是什么。
　　真不知道，他都是怎么带着的。
　　他把他的宝贝统统地摊出来，客厅里东摞着一个，西摞着一个。一边摞一个自顾自地嘟哝等下我就会收拾的可是几乎要把林生的吉他都挤没了。
　　未了，还无害地笑着，诶，这样多好这样多好。
　　欢欣鼓舞的，抿着唇的，孩子气的。
　　林生不能不一起笑。

　　他的下午基本上都是在家的。有时候是在抱怨窗帘的颜色不够好看，有时候是眯了眼真象是只猫咪懒懒地暴露在阳光下，又有时候是窝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林生枯燥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练习曲目。
　　有时候他疑心他是瞌着了，可他越来越轻声地唱着，而他有慢悠悠地含混地抛出一声：

　　嗯。

　　他每天早上都忙忙碌碌地出去，近中午的时候才一脸颓唐地无比准时地回来——就如同是，算准了他这时候是该起来了。一面喊着饿死了饿死了一面皱着小脸说，还是没人要我。
　　神情倒也欢快地不象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几乎要骇笑，心里想，可是不说。也只有他吧，才会把找份工作说的跟贩卖人口似的。
　　他忍住笑，把饭添地满满地递给他，象随口说，那么就这么住着好了。

　　他看他一眼，接过碗，倒是埋头苦吃了——连着平时倒篓子似的那么多话，也一起嚼了下去。
　　他坐在他的对面，连自己也忘了吃只是紧张地盯着——他吃的那么快，他真怕他会噎着了。

　　林生不确定，他以后会不会记得这个冬日冬夜里曾有过一双漆清黑眸的孩子。
　　他有巴掌大小的面孔，脸颊上刻着深深浅浅的漩涡。

　　他是他冬夜里捡回来的孩子。

　　他曾在冷夜里执拗地哈着气实在是毫无信心又是坚定不移地相信。
　　相信着什么，他也是不知道的。
　　他愿意相信，也只是这么相信着好了。

　　开心或不开心的时候，会用力地抿着唇。
　　仓鼠式的齿，他没告诉他的，其实是十分十分的可爱。
　　那左手背上，是有命运的青色印迹。

　　他想，哪一天丢了，他总还是认得他的。

　　他啪地打他一下：喂，菜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