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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自从母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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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母后去世,父皇对太子的猜疑之心越来越重。父皇以为,太子今日已敢鸩杀继母,难保他日不弑父弑君,忧愤之下,在一月间连下三诏斥责太子。第一次是缘于太子在母后的丧事上表现得不够悲伤,因此被父皇指责为“事丧不哀,有违孝道”;第二次是因为太子赦免了一个犯罪的小官,被斥“荫庇私人,处事不公”;第三次是因太子申辩时言语间略有顶撞,又被责:“君前无礼,侍父不敬”。
被父皇如此严厉地对待,太子心里,一定很委屈,很绝望。终于,他召集了早就召募于门下却隐匿各处的死士,打算拚个鱼死网破。可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全在父皇的监视之下。当那天深夜他带着自己的人马行进到大明宫前,面对的,却是二哥齐王三哥吴王两位皇子所带领的三千禁军。
原本,这出父子反目手足相残的悲剧在太子兵败身死后就可以结束。但是,不论是父皇还是三哥都忽略了禁军统领戴泽是二哥的妻弟。谁也不知道那一夜究竟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二哥竟和戴泽一起杀了三哥,然后,带领禁军直扑昭云殿。
我想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面对如狼似虎的禁军,仅有的几十名内宫侍卫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他们无法击退叛军的攻击,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父皇多争取哪怕一点点的时间。
殿外火光映天,喊杀声不断。父皇冷静地撕下半幅龙袍,调开母后遗下的胭脂写了他一生中最后一道圣旨,然后将玉玺裹在那半片胭脂染香的黄绫中塞给我,说:“燕燕,拿这个去找你奶哥哥,他如今是荆,湘,楚三洲节度使,叫他带兵回来诛了齐王常炳。你还要记着,玉玺只能在你手里,不能给任何人。”然后吩咐奶娘和侍卫长带我从秘道逃走。
我哭着拉住父皇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松开,可父皇对我说:“傻孩子,你三哥已经没了,要是连你也保不住,你让父皇以后怎么去见你母后?”他硬掰开我的手指,背转身,再也不肯看我一眼。
我始终记得逃亡路上的凄风冷雨,记得四处追兵几乎无路可逃的恐惧,记得那双磨穿了底的宫制绢鞋,记得满脚血泡还要踩着草鞋赶路的疼痛,记得挨饿两天的滋味,也记得素不相识的丐妇把她破碗中的干饼分给我一半的善良。
七天后,我终于看到写有“定北三镇节度使周”的军旗。见到奶哥哥的那一瞬间,这几天的劳累惊恐悲伤痛苦突然一齐涌上心头。我哭着唤他一声,便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知。
后来,听人说,我昏倒后就发了高烧,整日在恶梦中说胡话,哭着喊父皇母后和三哥。奶娘为了我能好起来,在我床边向西方佛祖磕了不知多少个头,甚至许下终生不再用药的大愿。
也许是奶娘的诚心感动了上天。自从她许愿后,我的病势果然有了转机,一天渐比一天好。待我可以下床走动时,京城已传来平定齐王之乱的捷报。
随捷报一起来的,还有泣血讣告。
父皇驾崩了。
那晚,叛军冲入禁宫将昭云殿团团包围,齐王把太子和三哥的头颅掷到父皇面前要父皇立即传位给齐王。父皇只冷笑一声,说:“便传位给你,你这弑兄屠弟之人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齐王搜遍昭云殿也找不到玉玺,最终亲手将剑剌入父皇胸口。
弑了君父,齐王已无退路,令叛军封锁京城,抓来朝中大儒,太子太傅方效圣替他写即位诏书。方太傅拒不领命,齐王竟将方太傅的孙子孙女们抓到他面前一个个杀了,杀一个,问一句:“奉诏否?”眼看着稚孙们一个个惨死眼前,太傅在黄绢上写了“逆贼无道”四个字,然后抓起砚台硬生生砸断自己的右手。
齐王恼羞成怒,下令将太傅拖出去乱刀斩死。又将六部九卿全部锁拿入刑部大牢,有愿意奉他为帝的便放出来官复原职,不肯屈服的,便陷在狱中严刑拷打痛加折磨。至奶哥哥攻克京城的那天,一共有一百二十七名朝臣蒙难,因刑带伤的则不计其数。
奶哥哥单膝跪在我面前,轻轻唤我:“小公主。”稍顿了顿,他又唤道:“皇上。”
“嗯?”我茫然,“奶哥哥……你刚才喊我什么?”
“皇上。”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齐王投降,京城克复。国不可一日无君。而先帝大行前将玉玺托付陛下,显然有传位之意。因此,臣请陛下早日回京继承大统。”
“可是……我是公主啊!奶哥哥,五皇兄六皇兄和八皇兄都还在,照理,应从他们中挑选继位之君的,不是么。”
“这个么……”奶哥哥轻轻笑了:“一来,我朝从前也有过女皇帝,二来,先帝并没有把玉玺托付给另三位殿下,三来,那三位殿下对社稷无尺寸之功,却有依附齐王之嫌。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群臣都会有不服之心。只有您有先帝遗诏与玉玺,也只有您继位,群臣乃至万民,才能心悦诚服。”
“可是……”
“陛下,请不要再推辞了。”奶哥哥打断我的话,握住我的手,坚定地看着我的双眼,说:“陛下,臣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但请您相信臣。臣会辅佐您成为一代明君。尽臣一生使您平安喜乐,决不令您再有痛苦忧愁。”
他的眼神似有魔力,令我忍不住点头答应。其实我心里明白,玉玺,遗诏都只是理由与借口,真正令三位皇兄望而生畏退避三舍,令群臣不得不同意立我为帝的,是他手中的十万雄兵。
就这样,十二岁的我被二十二岁的他牵着手,送上那张九五至尊的宝座,成为大梁女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