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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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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春光好,杏花如雨柳如丝。今年我十四岁,登基已经一年有余。
众臣都赞我好福气。遍览史书,前朝多少皇帝少年登基却大权旁落,身为帝君反要仰人鼻息,看权臣的脸色过日子。而我却从坐上皇位那一天就开始亲政。奶哥哥官拜大将军手握重兵位极人臣,但从不做越权逾矩之事,甚至,也不让我再叫他“奶哥哥”。
那时我嘟着嘴,问:“为什么不行?”
他温和地笑着:“如今陛下是皇上了,要做出大人样子。如果陛下还照从前那样称呼臣,朝臣们就会以为陛下还是个长不大的女娃娃,不但不会尊敬陛下,还会觉得陛下因私废公,有违明君之道。”
“那么怎么办呢?”
“陛下可以称臣的名字,也可以称臣的官职。”他的笑容暖如春水,他的声音柔若轻风,“陛下便称臣的名字吧。若称官职,臣怕别人会以为陛下对臣有所忌惮呢。”
“什么忌惮?”我歪头,看着他说:“是因为你手里有兵吗?”
他微微点头:“是。”
我默然,父皇从前很信奶哥哥的父亲,那是真正的君臣无隙的信赖。可是这样的信赖却招来不知多少流言蜚语,明枪暗箭。周老将军忧谗畏讥,便自请旨去为父皇平定苗疆之乱。离京不到三年,就因疟疾殁于苗疆。
奶哥哥定是不想同他父亲一样,所以才处处小心。朝堂之中暗流汹涌,即使我是天下至尊,即使他雄兵在手,许多事,依旧是无可奈何。
我改口唤他“鸿霄”,我不论寒暑日日早朝,我一笔勾决齐王叛党三百七十九人,我亲自下旨令我的亲姐姐,齐王的同母之妹四公主出家为尼,我将吴王妃连莲召入禁宫,满心欢喜地盼她产下三哥的遗腹子,我又将奶娘送出宫廷,取代她陪伴在我身边的,是年青而有武功的隐娘。
朝臣们对我渐渐认可,渐渐地,据说是像从前面对父皇一样面对我,遇事犯颜直谏,御史们已经完全恢复从前的习惯,几乎天天在朝堂上喊:“陛下若不纳臣之谏,便是对不起祖宗和江山。”
现在,又在喊了。
我揉揉太阳穴:“庄御史,想句新词吧。这句话你都说了一百多遍了。”
两班大臣中随即传来细碎的笑声。庄学进涨红脸,还不依不饶:“陛下!”
“行了行了,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忙摇手示意他先别开口,“联知道,自去年以来,国库虽说不上空虚,但也拿不出多余的钱来。如今北患要防,河道要修,花钱的地方也多——可你庄学进也替朕想想!你家中父母俱在,回家可奉养两老。但朕呢?朕的父母呢?子欲养而亲不在。这其中的悲哀,卿可明白?朕如今想修座佛塔,并不是单为供奉先帝和先皇后,也是想让天下孝子们能有一个为亡父亡母祈福之处。”
“陛下之孝心,众臣皆有目共睹!”庄学进并不让步:“先帝大行已久,虽说天子不与庶人同,守孝以日代月,陛下只需守孝二十七天,但臣闻知,陛下自登基以来,除朝服外,平时皆用素服,非遇大典决不盛妆。陛下此举,已堪为天下孝子之先。先帝之灵若有知,定然倍感欣慰,陛下又何必修建佛塔?况且先帝并不信佛。”
“庄御史,你也太不近人情了吧。”户部侍郎王名夏,中书令王孟嫡子,我的表哥忍不住从文臣班中出列,向我举笏后开口。“且不说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话,臣只说,但凡普通人家的儿女想为亡父亡母做佛事做道场,也没见过亲友中有人为了省钱而阻挡的。户部虽不宽裕,但修一座佛塔的钱还拿得出,请陛下放心。”
“陛下,臣并没有说陛下不该以孝治天下!修佛塔虽是大事却不是急事。陛下明察!”
我暗自冷笑,心里清楚。庄学进是吴王妃连莲的父亲吏部尚书连瑞清的门生。我朝祖上规矩,若皇室有难,危急之时可以由皇后嫡出的公主继承大统,但为防止皇权旁落,女帝不能立自己的亲生子为储君,只能从兄弟们的儿子中选立东宫。连瑞清因我疼爱三哥的遗腹子,大约存了要立小吴王为太子的念头,已开始培值党羽,隐隐有我的外家王家分庭抗礼之势。
朝堂之中多几种可以互相牵制势力对君主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但他若想借犯颜直谏打压帝君来在群臣中立威——那也得做皇帝的有意配合才行。
我微微侧头看向周鸿霄那边。他不喜欢那式样古板的官服,上朝必定是披战袍戴金盔——只是不穿铠甲。他从前喜着华衣,现在则同我一样喜欢穿着素白的衣袍,同我一样,希望借着洁净的白色来驱离始终纠缠在身边的血色和黑暗。但外人,并不知道我们心中的伤痛。他们眼中的周鸿霄,是白衣翩翩的浊世佳公子,是雄才大略又忠心不二的当世周郎,是权倾天下的辅国公,是定国安邦的大将军。
他抬眼对我露出一个温暖的笑意,他知道我需要他的支持,于是他移步出列站到朝堂中间,说:“臣以为,此事可算是陛下私事。”
“大将军,须知天子无私事。”
“说天子无私事,那是因为天子是天下万民的表率和榜样。天子孝则万民孝,天子勤则万民勤。圣人说天下万事,不过天理人情四字。行孝道是行天理,思双亲乃是人情。若从私事上看,就像王侍郎说的,金陵贫家女子便再艰难,也知道要凑钱为亡父亡母做场佛事,历代公主亲王,为亡亲立塔建寺的也不少,陛下如今想修塔,也是为人子女应有之礼。若从公事上说,陛下此举乃是宣扬孝道,我们为人臣子,当报之以忠,而不是千万百计进谏阻拦。”他回头盯了庄学进一眼,朝我微微躬身:“陛下意下如何?”
我故意笑:“好了好了,王侍郎虽说户部有钱,可朕知道,一下子要你拿那么些出来你一定心疼。罢了,即像大将军说的,这事即是私事也是公事,那就朕从内库里出一半,户部再出一半吧。”我环视众臣:“众卿还有何事要奏?”
鸿霄举笏:“陛下,臣得到奏报,北齐已立了新太子。国使大约下月可到金陵。”
“这么快?”我微讶。北齐那个从小被人下毒的太子去年已殁。之后几家亲王明争暗夺,东宫储君一直定不下来。我原以为他们还要再乱上几年,想不到这么快就立了新太子:“那么,新东宫是谁呢?”
“新太子名叫慕容毅,原来是端华亲王世子,今年由娴贵妃全力举荐入主东宫。”
我点头:“朕知道了,礼部准备按例招待国使及回礼事宜,至于其它的容后再议,退朝。”
退朝的意思是散会而不是休息。退了朝,百官要回各自的衙门办差,而我要急匆匆地换掉一身沉重的朝服,稍事休整后去上书房批奏折。舅父双腿已残,不能再上早朝,所以他一直告诫我,执政之初,要避免在朝堂之上公然下旨,对于百官的进言不要轻易表示喜怒,对于为难的事,要让大臣们多写奏折。总之,永远不能让人猜到我心里在想什么。
上书房里,鸿霄已经在等我。“鸿霄,这新太子,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据说是个很温和文雅的人。”他微笑着递来一张薄纸,是新太子的生平概述:“大概就是因为他性情平和,娴贵妃才会选中他。不过之前我们从未留意过这个人,我已派人知会留在北齐的细作,详查这个新太子。”
“端华世子?奇怪,这个称呼好熟……似乎从前在哪儿听过似的。”
他抿唇微笑:“据说慕容毅曾跟义阳公主回来省亲,想必陛下就是在那时见的他。”
“是么?”我仔细回忆,却实在想不起来。“算了,见没见过他都无所谓。朕只关心他会不会重提和亲的事。”
“大约会的吧。”他答得也不甚在意:“不过无妨,随便敷衍过去就好。如今陛下是南梁女皇,从来没有女皇出嫁的道理。若北齐坚持要和亲,就叫他们把太子嫁过来。”他说着,又拿来一堆折子。“陛下,这些都是急件,今天就要批出来的。”
我用手掌量了量那堆奏折的厚度,努力眨眼挤出一点水花,转头换上悲愤的神情:“鸿霄,就算是拉磨的驴子也得歇会儿啊。”
他唇角微扬,似忍不住笑,又硬憋住了:“那也得拉完了磨才能歇哦。”见我依旧眼睁睁地看着他,他便知道我其实是在撒娇,于是翻开奏折,说:“那臣替陛下念,可好?”
我忙不迭点头,装模作样地道:“那么,就有劳大将军了。”说着,还故意学那些朝臣们做个“拈须而笑”的手势。
他忍不住笑:“你呀,都是皇上了!还长不大似的。”我得意地皱皱鼻子:“还不是大将军你宠出来的!”他又好笑又无奈,最终只能轻轻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