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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奶哥哥回信 ...

  •   奶哥哥回信来得很快。但他没有同三哥料想的一样同意这门亲事,只是答复“待年终进京述职时详议”。我依旧忙于读书练武,又添了抚琴针线之类的功课,每天在昭云殿和睿英殿间匆匆忙忙地来奔来走去,将大明池上回廊的地板踏了一遍又一遍。宫女们都笑称,是我繁忙的脚步催开了芙蓉又催谢了红莲,甚至,还催来了这一冬的初雪。

      但这一年,我无心赏雪。

      自入冬以来,母后就病了。开始只是腹痛厌食,母后并未在意,可是,仅仅一旬之后,母后便添了吐血眩晕等大症候,卧病在床,连起身都难了。

      三哥奉旨入宫侍疾,我也暂停了睿英殿的功课,每日与三哥一起侍奉母后汤药。可是,不管多么珍贵的药都不能让母后的身体有起色,她的病,终究一天比一天更重。

      父皇的脾气越来越坏,因为母后病了那么久,而御医们却连母亲到底得了什么病都没弄明白。每天父皇发作完御医,总会坐在母后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唤她的名字:“阿婉不怕,朕在呢。朕已经派人去民间寻访名医,朕总要治好你……”然后他的声音便会渐渐低下去,与母后说许多过去的开心事。这时候,奶娘和三哥通常会带我避出去,可今天,奶娘却突然走到父皇面跪下,说:“启奏皇上,臣妾万死。方才睿英殿教习郭隐娘来给九公主送功课本子并给皇后问安。臣妾不该,说了几句娘娘的病,那郭隐娘说,她从前见过同皇后病得一样的人。”

      “当真?”父皇眉稍轻轻一挑,正色问奶娘:“那郭隐娘人呢?”

      “臣妾没敢让她回去,只让她在殿外候着。”

      “宣她进来。”父皇眼角微露喜色,转头向母后说:“阿婉你看,可不是柳暗花明了?”

      隐娘探了母后的脉,犹豫了下,便问:“请问皇后,半月之前至一月之间,可曾吃过杏仁类的食物?”

      我心头一震,隐娘为什么这么问?难道母后并不是得病,而是被人下了毒?我惊恐地看向母后,忍不住大喊:“来人,传膳食档!”

      膳食档很快被拿来,三哥抢过去疾速地翻查。突然,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间不动了。我凑首去看,清楚地看到纸页间写着,二十天前,十一月七日,母后用过一碗杏仁羹。

      最坏的预感成真了。我麻木地把膳食档交给父皇。千山雪,这天下最厉害的慢性毒药,只要吃一次就能让人两三个月内慢慢地,痛苦地死去。它唯一让人可以防备的地方就是它有浓烈的杏仁味,因此,几百年来,宫中几乎从不备杏仁类的吃食,皇室之人,从生到死,从不尝杏仁滋味。

      可是,为什么,膳食档上会记着,那天母后用了杏仁羹。

      我仍不敢相信,抓着隐娘的手说:“隐娘你一定弄错了,你怎么知道这一定就是千山雪……你一定弄错了……”

      “小公主。”隐娘定定地看着我的眼,一眨也不眨,“两年前,我的丈夫就死于此物,我不会弄错……我决不会弄错。”

      “燕燕别哭。”母后的声音突然传来。不知何时,她已倚着父皇半坐起身,苍白脸上一双寒星似的黑眸逐一看过身畔所有人,最后停在隐娘身上:“据你看,本宫还有多久?”

      隐娘的嘴唇歙动了下,似想开口又不知如何开口,后来,到底,还是说了:“依臣看,一月之内,应当无忧。”

      也就是说,母后,只有一个月……我的母后,只剩下一个月可以活了么?

      我泪眼蒙胧间,母后竟泛起一抹笑意,说:“你毕竟不是太医,所以说话干脆。四娘!”她唤奶娘:“赐她五十金,让她退下吧。”

      眼见隐娘离开昭云殿,母后才笑着问父皇:“那女子说的话,皇上可信?”

      “朕自然不信。”父皇揽着母后的肩,摸她的黑发:“阿婉要陪朕的日子长着呢,朕怎么会信。”

      “臣妾也不信。”母后偎在父皇怀中,“可是,臣妾总怕有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父皇不让母后看见他眼中的酸楚,可他的声音,却藏不住他的心情。

      “臣妾病着,总会胡思乱想。”母后的声音,清而且软:“皇上,臣妾听说,民间有冲喜之法。说是长辈的身子若有不妥当的,便要亲近的小辈们赶紧办婚娶的喜事。借着喜气一冲,病气就被冲走了。”母后喘口气,接着说:“皇上,让孩子们给臣妾冲喜吧!说不定……臣妾就好了。”

      父皇点头:“好,朕这就下旨,让常焓尽快完婚。你快躺下歇会儿,别说话了。好好养着,可别再操心了。”

      母后柔顺地任父皇安置她,又轻轻地说:“还有月瑶和鸿霄……让他们两个奶兄弟一起成亲,这叫双喜临门……臣妾……就好得更快了。”

      “好,好,朕答应。朕这就下旨,你好好歇着。”父皇万般小心地哄着母后,我不忍看,和三哥一起避了出去。

      昭云殿外,暮云低垂,我和三哥相对无言。我们都知道,冲喜之类的都是借口。母后已知自己无药可医,而她一去,太子和三哥间势均力敌之势必然土崩瓦解。若不能趁这最后的机会借姻亲替三哥笼络朝中重臣,日后太子登基,三哥便想保命也难。

      母后中毒,我们都知道太子的嫌疑最大。可是,刑部捕了百余名宫人严刑拷问,父皇派禁军暗察东宫多次,却始终抓不到任何证据和把柄。那碗杏仁羹,好像凭空出现,既查不到是谁做的,也查不到是谁送来的。

      父皇的头上悄然出现许多白发,母后躺在榻上看他,浅笑着说:“三郎,你曾说要与阿婉一起白头到老。如今阿婉的头发还没白,你的头发却白了。”父皇说:“阿婉,三郎老了,你可别嫌弃三郎。”母后依旧浅笑,笑着笑着,唇边就会流出艳红的血。

      母后指着窗外对父皇说:“三郎,梅花开了。你可还记得初遇你时,我在偷折御园的梅花?”父皇说,自然记得,然后令人取来一幅卷轴展开给我看。画中少女在白雪红梅间巧笑嫣然,娇憨至极。

      父皇说:“阿婉当年真是个水做的人儿,一碰就哭,一哭就能淹了三郎半件龙袍。”

      母后说:“三郎当年喜欢下棋,可总下不过阿婉,因为阿婉会耍赖。”

      父皇和母后,似乎忘了他们是皇帝和皇后,他们快乐地回忆过去,整天厮守在一起,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听雪飘雪融,一起任凭时光静静流逝。

      十二月二十四日,奶哥哥奉旨赶回京城,接受父皇的赐婚。

      十二月二十五日,三哥和连姐姐,奶哥哥和表姐以“冲喜”之名,在宫中完婚。

      十二月二十八日,离新年还有三天,大梁皇后薨世,父皇失去了妻子,我和三哥失去了母亲。

      时年,我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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