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龙MM

3、3

　　从前奶哥哥还在宫里时，母后常笑着说：“鸿霄对燕燕可上心呢，连常焓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都比不上。”

　　如今，奶哥哥对我依旧是上心的。他回来没几天，睿英殿就进了一个新的武功教习单教我练武。如此，我就不用再和皇兄们一起在太阳底下扎马步打拳踢腿，也不用再受那累得汗滴湿青砖地却连哼一声都不行的罪了。

　　我没想到新的教习居然是个二十多岁的年青女子。她说她叫郭隐娘，一双笑眼弯弯，让人一见之下顿生好感。她很有趣，开始教我武功之前，故意让在周围侍候的小太监们和她玩一个游戏。

　　她笑着向我行礼：“九殿下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怎么好像男人一样学那些粗野的硬功夫。”她把腰带上的荷包解下来拿在手上，让殿中的十几个小太监一起去抢。她说她只躲闪逃避，决不动手打人。我笑着答应，顿时就看见她如一只花蝴蝶般在这一间小小殿堂内四处游走，那些小太监们尽管分头围追堵截一个个累得气喘如牛，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沾到，那荷包，更是始终没人能碰到。

　　我开心地拍手大笑，立即知道她比宫里原先的那些教习厉害多了。

　　隐娘告诉我如何配合四肢的动作调整呼吸节奏；她指点我人身上有诸多弱点关节，若与人争斗，直取那些地方便能事半功倍。她不仅会武，而且擅舞，她的武功如舞一样姿态曼妙，她的舞又如武功一样，手腕舒展间便是杀招。她说她已分不清自己练的究竟是武还是舞，她又说女子在世不论做什么，不论成败，最要紧是姿态好看，纵使孤注一掷进退无路，也要做出遗世独立的样子，决不能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和无望。

　　隐娘教我武功，更像是在跟我游戏。隔几天教我一招，然后我们就在那间小小的殿堂内互相追逐，用那些不知是武还是舞的招式彼此打闹。刚开始，我也像那些小太监一样怎么都碰不到她的衣角，但数月之后，隐娘想不被我抓到已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其时我已经十岁，已经会学着欣赏音乐与舞蹈，也朦胧觉得隐娘旋身变招时那侧首回眸的样子好看。有意想学，却始终学不来。隐娘只是吃吃地笑，说：“公主小呢，那要过几年才能学。”又说：“公主这样小就这样好看，我在宫外听说中书令王大人的千金是金陵第一美人，可我看哪，过几年公主长大了一定比她好看。”

　　我问：“你说的是王月瑶表姐吗？你见过她了？”

　　隐娘点点头，笑着和我一起坐到地上：“前天吴王派我去中书令府送点东西，王夫人就让小姐陪我说了几句话。说是明天，王夫人会带小姐一起进宫呢。”

　　“真的？明天舅母会带表姐进宫？”我眼珠一转，忙拉着隐娘的手摇啊摇：“隐娘隐娘，明天放我一天假好不好？我和表姐很久没见了呢。”

　　隐娘自然不会拒绝我，我便如愿以偿地偷来浮生一日闲。原以为可以好好和表姐玩一天，岂料隔日我陪着母后用完早膳不久，内侍和宫女们就引进来五六个带着女儿来朝见的命妇。

　　我犹疑地看向母后，母后却轻轻笑着把我搂到怀里，一边拍着我的肩背，一边闲适地和那些命妇说话。自从我开始念书，已经很久没和母后这样亲近过了，于是那天，我就这样静静腻在母后怀里，听她们说些闲杂之事，谈论朝中贵妇们所闹出的无伤大雅的小小笑话，看几个贵族千金烹茶抚琴，谈诗论词，低吟浅唱，轻舞折腰。

　　那些进宫的少女中，除了表姐，就是连尚书的女儿最美丽。她弹得一手好琴，却似乎不太爱说话，时常静静坐着看别人谈笑。而表姐呢，也许是身为皇后外甥女的缘故，在一群少女中最美丽骄傲，高谈阔论间几乎把别人的风采全夺了去。

　　待那些命妇全部告辞离宫，母后便笑着问我：“那些姐姐中间，燕燕觉得哪个最好？”我摇头晃脑想了好一阵，才说：“燕燕当然最喜欢表姐，可是，那个连小姐也很好呢。”

　　“真的吗？”母后冲我眨眼：“燕燕为什么觉得她好？”

　　“她琴弹得好。”我朝母后做个鬼脸：“儿臣觉得她像大明池的白莲一般，不与红莲争艳，却自有清华之气。”

　　“燕燕眼光真不错，我听说她的小名就叫莲呢……”母后忽然露出少女一样淘气的表情：“连莲？”

　　“连莲？”这名字，把我逗笑了。

　　笑过之后，母亲问我：“燕燕，把连莲给你做三皇嫂好不好？”我想想，问母后：“那表姐呢？”母后想也不想，说：“把月瑶嫁给鸿霄，你说怎么样？”

　　我问母后：“那么三哥喜欢连莲吗？奶哥哥喜欢表姐吗？还有……表姐喜欢奶哥哥吗？”

　　母后拧了下我的鼻子：“这就是母后要给你的差事，明天你去见你三哥，问他愿不愿意娶连莲，再和你三哥一起写信给鸿霄，问他愿不愿和你月瑶表姐成亲。”

　　我乖乖应了，又缠着母后：“燕燕给母后办差就不能去睿英殿了，母后要给燕燕请假。”母后笑着在我额上弹了一指甲：“就知道偷懒，小懒猫！”

　　我冲母后直笑，但我心里明白，舅母一直想让表姐嫁给三哥，以后三哥当了太子，表姐就是太子妃，再之后，待三哥登基，表姐就是皇后了。

　　舅母的心思，母后也知道。可为什么母后要选连莲而不是表姐呢。第二天我揣着这个问题去问三哥，三哥想想，冲我两手一摊：“我也觉得连莲比表妹好。”

　　“可是三哥你又没见过连小姐，怎么知道呢？”

　　“我虽没见过连小姐，可认识月瑶已经很多年了。虽说这几年没怎么见面，但月瑶那性子……她那么争强好胜不知收敛，若嫁进帝王之家，只怕非福。若只是活得辛苦不自在倒也罢了，但她如此单纯的性格，纵自己不惹麻烦，麻烦也会主动找上门。”

　　“那奶哥哥愿意娶表姐吗？”

　　三哥笑：“我若做这个媒，他定是肯的。”

　　“那么。”我把心里最大的疑问抛给三哥：“月瑶表姐原先是一直想当王妃的，现在让她嫁给奶哥哥，她肯么？”

　　“周氏三代名将，鸿霄又是那么好的人品才学……想嫁给他的姑娘，只怕比他手下的兵还多。月瑶怎么会不肯？”三哥瞧着我叹气：“我还不舍得鸿霄呢！”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瞪大眼睛看三哥：“三哥？”

　　三哥冲我直摆手：“别瞎想！我可没汉哀帝那癖好。”他又叹口气：“燕燕，你不知道，那时你还不到一岁，像个白白胖胖的小肉团，可好玩了。那时我和鸿霄每天从睿英殿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抢着抱你。”他看着我，叹息着，却又笑了：“那时我为了多抱你一会儿，就跟鸿霄说，以后把你嫁给他，他爱怎么抱就怎么抱。”

　　我瞠目结舌：“三哥……”

　　三哥垂眼，轻声说：“别说我，这事，母后和奶娘都知道。连父皇也是一直把鸿霄当成半子有意栽培。那时你还不记事，所以不知道。可谁知道……后来义阳公主会选中你。”

　　“北齐太子如今眼见是不行了。父皇其实舍不得你，也派人问过义阳公主若北齐换了太子，咱们能不能也换个公主，但义阳公主那边不答应。这边鸿霄一直不愿意让你去，他从小疼你，现在叫他放手，怎么放得开。”

　　“母后要把表妹嫁给鸿霄，要你提亲，我说媒，其实就是要他死心……江山总比儿女之情重，我们都懂，可是懂归懂，这心里的痛，谁知道！”

　　三哥眼中浮现出的伤痛是那么深，那么重，刺得我的心，也跟着微微发疼。我拉着他的手，轻轻唤他，好一阵，他才猛然醒悟般回过神，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恢复平日那种云淡风轻的笑，说：“我方才失态了，燕燕可别往心里去……给鸿霄的信，我来写。哥哥们的事，怎么好让小妹妹操心呢？”

　　“三哥……”我忍不住问：“你刚才说的……”

　　三哥抿抿唇，说：“燕燕，三哥刚才说的，和你没有关系。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好么？”

　　我咬着嘴唇，点头。可心里明白，有些事，既然知道了，就永远不会和从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