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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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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起系青丝,耳中明珠饰。
黛描远山眉,镜中容颜稚。
四年的时间,带来许多改变。三哥已经成年,离开大明宫搬进自己的吴王府。北齐那边已经派人下聘,父皇也答了礼,正式把我许给北齐的太子,只等我过了及笈之年就可出嫁。奶哥哥在边关打拚四年,终于升了都指挥使,奉旨回京述职。
我的奶哥哥周鸿霄昔年稚弱之时已被称为金陵美玉,秀丽风姿远胜我的各位皇兄。他远戍边关四年,少年将军英姿勃发,渐渐便有人称之为当世周郎。如今,他长得更好看了,金陵少年优雅华贵的闲适风姿中添了沙场男儿的铁血风骨,举手投足间带了杀伐决断的威风与傲岸。可在吴王府见了我,他却同从前没什么两样,微笑着唤声:“小公主。”左手握着拳递到我面前,说:“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我歪头想想,突然灵光一闪,喊道:“小木猴!”伸手就去掰他的手指。他大笑着摊开手,果然有一只精雕细刻的小木猴躺在他的手心里。
奶哥哥笑着任我取走小木猴,说:“回去让我娘给穿个绦子,然后拴在扇子上玩吧。”
三哥在一边轻笑:“鸿霄如今虽做了指挥使,可毕竟心性未改,好容易回来一次,还怕送别的俗了,巴巴地亲手刻个木头小猴儿——燕燕,你可知连你三哥我都没这份殊荣?”
奶哥哥只是笑,从侍女手中接过茶递到我手上,才回头答三哥的话:“吴王这话……我怎么闻见一股酸味儿?”
三哥只是笑:“我酸什么?”他挥挥扇子遣走侍女,眼见她们都退避干净,才接着说:“你不知道,这些年太子气焰有多了不得。要不是你一再劝我不听不看不言,我才忍不了这口气呢。”
“小不忍则乱大谋。”奶哥哥敛笑叹息:“我在外头的日子也没舒心到哪里去。外头那些官,都知道咱们的情份,有想顺着我搭上三殿下的,也有暗地里使绊子想让我栽个跟头,让你也跟着丢丢脸的,有装得正人君子两边踩背地里却给自己捞好处的……”他抿抿嘴,忍不住咬牙:“都说宫里是灯下黑,可我看外边,不仅黑,还脏得让人受不了。”
“我知道你在荆洲苦……”三哥黯然:“早想给你挪个好些的地方,可派人问了几次,你又硬要留在那儿。”
我记得太傅讲过,荆洲是个最紧要的地方。它的北面是北齐,西边是大漠,紧邻着草原十八部。小小一个荆洲,却有兵,有匪,有官,有商,有两国互派的奸细,也有藏身市井的大盗与豪侠。原来,奶哥哥竟去了那里。我担心地抓着他的袖子,他扭头看着我,又换了笑脸:“小公主怎么了?不怕,你奶哥哥才没那么容易给人欺负呢。”他取了个桃子替我剥着,轻轻地,也不知是对三哥还是我说:“在那儿带兵虽然苦,却总值得。这四年咬牙挺过来,荆洲那些兵将,已对我是心服口服。再一两年,驻防荆洲的五万精兵,只要吴王一呼就应。”
三哥眼神闪了闪:“这么快?太子能对那地方死心?”
“太子太多疑,总信不过自己的人。他派再能干的人来,我只要略施手段,他就会怀疑是不是我收买了他的部下。再抛一点摸棱两可空穴来风的消息,他就能把自己的心腹之人整个半死。说起来,太子往那儿插人,这几年,前前后后也放了七八个吧?可一个个还不是给我扳倒,挤走了?”奶哥哥一边替我剥桃子皮一边慢慢地说,“听说他又派了人去——可如今那地方是我说了算,他再派人也没用了。”他说着叹口气:“太子这人哪,纯粹是自毁长城。比如王翰思是他奶兄,这些年对他也是忠心不二。不过人老实点,有些事,也是受别人的蒙骗。可那位太子殿下倒好,一怒之下就能生生把自己奶兄打发到飞凤阁尽干些抄抄写写的活儿。这样的事做出来,谁不心寒?”
我忍不住开口:“可我听说飞凤阁抄抄写写的差事也不简单啊。父皇办事见人,拟旨披折都是要经过飞凤阁的嘛!”
奶哥哥只是笑:“呀,小公主真懂事,连这都知道!”他把剥好的桃子掏了核再切成片,放到银盘中推到我面前,可我还没伸手,三哥已经用扇子敲到我头上了:“还夸呢,越夸越笨!”他拈起桃子吃了,说:“那活再不简单,他太子就找不到一个妥当人去办?何必定要派王翰思去。比方说,燕燕你肯不肯让鸿霄去飞凤阁抄书打杂,再给那些朝臣呼来喝去地使唤?”
我猛摇头:“奶哥哥是都指挥使,以后要做大将军的,才不去伺候那些老头子抄书写信呢!再说,不让奶哥哥做大官,三哥你在二哥面前都抬不起头。”
三哥大笑:“瞧瞧,连燕燕都懂的。外面官员心里自有一把秤,比着看四个皇子的奶兄弟。鸿霄是从三品的都指挥使,二皇兄的奶兄施秋平如今是正五品翰林学士,五皇弟的奶兄莫凌弃是从五品的延平府经略——他王翰思呢?正七品!外头的那些当官的都看着呢,也就是他是太子,要是普通皇子,只怕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歪头疑道:“外面的臣子这么看,太子不知道么?”
“谁敢跟他说真话?”奶哥哥答:“你看我在这儿能那么随便地跟三殿下说话,一边还使唤丫头似地伺候小公主你,因为我知道三殿下不会恼我——这就是咱们的情份。可那位太子呢?一定要别人在他面前一口一个殿下英明下官愚昧。谁要是说话直了些,谁就等着看脸色吧。”奶哥哥边说边板起脸,学太子那冷峻高傲从不正眼看人的样子,把我和三哥都逗笑了。
三哥闷笑一阵,突然把扇子一收,定颜道:“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燕燕,你回去把那小猴儿好好收起来,别随便让人看见了。虽说是奶哥哥给的,可燕燕毕竟已经定给北齐太子了,这要是让太子那边的人看见,指不定还能弄出什么风波呢。”
奶哥哥晒笑:“北齐太子?”他压低声音:“这话我也只悄悄地说,你们也听过就忘——北齐那个太子,只怕活不久了。”
我听见,忙扯着奶哥哥的袖子摇:“奶哥哥,说嘛,到底怎么回事?”
“北齐的宫里,如今乱着呢。”奶哥哥轻笑:“他们那太子,从前就三天病两天灾的,最近病得更重。我派去的探子好容易才打听出来,原来那位太子从小就被下了慢药。这药小时候不显,却能让人活不过十五岁——而且不止太子,北齐皇帝的几个儿子,全都被下了这样的药。”
三哥倒抽一口冷气:“谁这么大手笔,居然能把皇子一网打尽。”
奶哥哥笑:“这我可打听不出来。怎么说这都算家丑,北齐那边也不肯让人知道。只是我听说上个月北齐宫里处死了一个草原十八部来的妃子……至于其它的,谁知道呢?”他朝我眨眨眼,“过几年等那边太子没了,这和亲的事,也就不了了之。那时我们这儿……三殿下也该当太子了。北齐要再跟我们和亲,就把四公主嫁了——我可舍不得小公主去那么远的地方受苦。”
三哥却沉默了。好久,他才说:“鸿霄,有件事,你大概还不知道。选中燕燕去和亲的人,其实并非父皇和母后,而是义阳公主。”
奶哥哥愣了愣:“义阳公主?如今的北齐娴贵妃?”见三哥点头,他的脸色忽然沉了。
我知道奶哥哥为什么会这样。父皇不仅要我和兄弟们一起念书,还派了曾出使北齐五年的礼部侍郎刘底来为我讲北齐的风土人情,历史大事和宫廷谱系。刘底曾告诉我,近二百年来,南梁共有七名公主,二十九名郡主嫁入北齐皇室,却从没有一人能登上皇后宝座,也没有一名有南梁血统的皇子能问鼎北齐帝位。义阳公主是历来和亲的公主中最得北齐帝欢心的,也是现今北齐宫中最受宠的贵妃,然后即使如此,在五年前北齐皇后病逝后,北齐帝也不曾立她为后。
讲到这里,刘侍郎叹道:“北齐的皇后是有权与皇帝一起临朝听政的。所以,北齐帝宁可中宫悬虚也不愿立义阳公主为后。因为他们怕北齐朝政为南梁公主掌握,更怕继立之君身上有南梁血统。”
可是,这么多年,历代远嫁的南梁皇女和她们留下的后嗣子女已暗中形成一个小小的宫廷,他们的目标就是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皇后宝座。从上一代前开始,远嫁和亲的公主们开始参与选择下一任的和亲人选,但她们选择的标准和皇帝有所不同——皇帝总是选择最无关紧要的那个女儿,决不情愿让皇后和宠妃们所出的公主做这样的牺牲品。而和亲公主们却像为自己选继承人一般的,一定要挑皇女中最美丽聪明且有强硬性格的那个。
所以,义阳公主没有挑年长温柔的四公主,而是选中了小霸王一样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