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月光》檀迦

9、第 9 章

　　沈苍仰头望着渐进黑夜的天空，身体被温热的水包裹。墙外是行人来往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普洱茶泡出来的清香在雾气腾腾的空间里酝酿得更加浓郁。他把手机搁在台子上放音乐，播放器反复着是东仪秀树的那首《三ツ星》，这首才新加入他手机歌单的音乐，已经被他反反复复听了五十遍不止了。
　　他这样一个人，对于喜欢的东西总是全情投入，直到那种喜欢的感觉不再，才能做到无所谓地放下。
　　他靠在池边闭着眼睛休息，身体渐渐适应了汤池的温度，水的热度好像把毛孔打开了一般，空气钻进皮肤，身体感觉轻飘飘的。他觉得自己的意识慢慢地抽离了身体，被腾起的热气托起到了半空中，在悄悄钻出天幕的星星地注视下，静静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跟在一只黑白条纹的猫后面拼命地跑，想要追赶上它。他讨厌自己不够长的双腿，好像怎么拼命地跑还是离那只猫很远。他又气又难过，眼泪马上就要滚出眼眶了。在一个转弯处他一下子扑了上去，那只猫被他压在了身体下面，他顾不上被地面擦破皮的手肘，一只手握住猫的脑袋，一只手用力地拍打他的嘴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是他没有哭出声，嘴里一直不停地说：吐出来，吐出来……
　　猫好像比他还要固执，怎样都不张开嘴，他急了，手指伸进猫的嘴巴里用力地掰。猫终于松开了嘴，逃跑之前像不服气一般一嘴咬破了他的手指。
　　小东西软乎乎的堆在地上，已经没有生气了。他把它捧起来，扒开羽毛检查它小小的身体，侧颈那里是小块的血迹，几片细细的羽毛已经从那里脱落了，在空中转转悠悠，然后落到地面。它圆圆的眼睛还乖巧地睁开着，却再也不能看着他了。
　　他没忍住，哇的好大一声哭出来，他仰起脑袋，眼泪从他的眼角往外滚，然后转进他的头发中。他眼睛望向天空，里面堆满了眼泪，像是他玩憋气的时候在水里看到的世界一样，视线很模糊，可是他还是看到天空是蓝色的，像要融化了一样。
　　他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奶奶找到他，帮他把小鸟放在他给它搭的小窝里，给他洗干净脸，带他去打针包扎手指头。
　　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奶奶带他安葬小鸟。他的手指头很疼，又涨又热，可是他没有再掉眼泪了。他想起他很开心的这几天，每天放学都兴冲冲地跑回家看它，钻进竹林里把卷起来的竹叶一张张扒开逮里面的小虫子给它当食物；他又想起自己第一天在池塘边捡到它的时候，它被雨水打湿了羽毛，冻到瑟瑟发抖，那么小，那么可怜巴巴的。
　　他挖了小小的坑，把它轻轻地放进去，再盖上细细的土，又照着电视剧里面放的给它立了插了一块木片，上面是写得歪歪扭扭的“小鸟之墓”。
　　晚上他和奶奶一起睡，奶奶把他抱在怀里告诉他：每个小动物都有自己的命，小鸟的命就只是到今天。而每个人都可以活好久，但小鸟活不了那么久，它只能陪你生活一段时间。可是以后你还会遇到很多其他的小动物，它们一个接一个，会一直陪着你。
　　“可是我不想看到它们离开。我要是不养它们，它们就不会离开我了。”他小声地反驳，眼睛又微微地发涨。
　　“真是傻孩子！”
　　然后这个梦像被解开了口的气球，呼啦一下被冲飞到好远的地方。另外一个气球却又飘到了他的面前。
　　他看见自己孤零零的站着，周围是白茫茫的一片。母亲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的表情痛苦，嘴角绷得紧紧的，可是眼睛里没有眼泪。
　　“小苍，你要选谁？”她问他。
　　“小苍，跟爸爸走，爸爸会好好照顾你的。”他转过身，是父亲。他微微佝偻着瘦弱的身躯，表情温柔，带着诱哄。手臂张得开开的，是一个等待拥抱的姿势。
　　“我谁都不要，我要奶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没有奶奶了，奶奶已经离开了。”父亲这样对他说。
　　他突然记起来了：奶奶拉着他的手，脸上是慈爱的笑容，深深的皱纹里蓄着弯弯曲曲的水痕。
　　“小苍，你是奶奶亲手拉扯到这么大的孩子，奶奶只希望你过得快乐。要时常听自己的心，它会告诉你，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要带着怨恨生活。”
　　眼前是冲天的大火，他看到奶奶被推了进去，他哭的很大声，比小鸟被咬死那天还要大声。他以前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声音可以那么大，像要把耳朵震聋一样。而一个人的眼泪可以那么多，像整个身体的水分都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他也不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会那么痛，呼一口气都会痛成粉末。
　　在他成长的时光里，奶奶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可是奶奶走了，所以他没有家了。
　　而把他生育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两个人，正在用渴望的眼神看着他，希望他去往他们的身边寻得一处庇护，重新建一个家。
　　“小苍！”他又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果决和势在必得。他知道，母亲从来都是这么强势。可他从来不知道，对着母亲撒娇是一种什么感觉。
　　可是在他抬头看向母亲的时候，他分明看到了母亲眼里的泪水和来不及掩饰的害怕。就在那一瞬间，他转身看着父亲说：“我跟妈妈。”
　　因为，他突然想要去知道在母亲的怀里撒娇是什么感觉。
　　他看到父亲的双臂垂了下去，像被风雪折断的枯木。

　　是服务生敲门的声音惊醒了他，问他需不需要添茶。他拒绝了。
　　他靠在池边儿上，胸膛还因为从梦中突然惊醒而剧烈的起伏着，呼吸急促。好多年了，他没有再去回忆曾经，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他仰头看向天空，夜幕中是一整片的星星，他能轻易地分辨出北斗七星的位置，小时候他经常站在院坝里找出它们，然后兴奋地向奶奶炫耀。
　　“你愿意用一个故事来换取一片星空下的安眠吗？。脑袋里突然出现这句话。他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脑袋里各种思绪搅成一团。
　　突然，他站起身来，开始急匆匆地收拾东西。他想立刻回到“虽闻别止”。
　　“我想用一个故事换一晚安眠。”他想对那个客栈女老板说。
　　“我想用一个借口再留下来。”他对自己说。

　　他走得很急，几乎要跑起来，耳边的气流滚动着细微的风。
　　奶奶对他说过：要时常听自己的心，它会告诉你，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